1936年12月31日上午十点,南京羊皮巷一带的军法会审法庭里,警戒森严。

被带上来的那个人,面带笑容,腰板挺得笔直。他刚才在候审室里,依照程序摘下了领章、肩章和佩剑——这是囚犯该有的规矩。可他走进法庭时,步子迈得依旧是从前那个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步子。

审判长李烈钧示意他坐下。看在他是陆军上将、所犯又属"未遂"的份上,这位审判长打算给足对方面子。可张学良摆了摆手,始终鹄立,没坐。

这一站,气场先赢了一半。

李烈钧不是一般人。早年追随孙中山,民国二年在江西湖口举兵讨袁,是国民党内资历极深的老革命。让他来审张学良,蒋介石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找一个反过袁世凯、根正苗红的老国民党人,来给"叛变"定调。

可蒋介石大概没算到,他挑中的这个审判长,骨子里是个老实人,还是个有点侠气的老实人。

庭审按部就班地走。李烈钧翻开了《陆海空军刑法》,指着"胁迫统帅"的条款问:"你怎敢出此大举动?"

张学良答得从容:"完全出自团结御侮、抗日救国的要求。"

李烈钧又问:"你胁迫统帅,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所为?"

张学良把胸口一挺:"完全出于我个人所为。自作自当,我决非任何人所能指使的人。"

答到这里,气氛还算绷得住。可接下来,张学良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抛出来一句:

"现在我想问审判长一句话,可以吗?"

李烈钧说:"可以。"

"民国二年,审判长曾在江西举兵讨伐袁世凯,有无其事?"

李烈钧不知道这位少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照实答:"有。"

"申讨袁世凯,是否为了打倒专横独断呢?"

"正是。"

张学良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掷地有声:"我在西安的所为,正是对中央的专政独裁,冀求有所谏正耳!"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戳中了李烈钧最没法反驳的地方。你当年反袁世凯,说的是"反专制";我今天反中央独断,说的也是"反独断"。你反你的上司,是革命元勋;我反我的上司,就是囚犯?

李烈钧下不了台了。他怎么办呢?他拍了桌子。

"胡说!委员长人格高尚,事业伟大,岂袁世凯所能望其项背?你不自省冒昧,演成西安事变,自寻末路,夫复谁尤?"

旁边的审判官朱培德、鹿钟麟一看情况不妙——李烈钧本身有高血压,这再吵下去怕是要出事——赶紧打圆场:"先休息休息。"于是休庭片刻,让李烈钧去休息室喘口气。

可就是这么一场闹剧般的庭审下来,李烈钧心里对张学良的赏识,反倒压不住了。

庭审结束后,李烈钧坐在回程的车上,摇着头,叹着气,跟同行的人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学良,真不愧为雨亭(张作霖的字)的儿子!"

这句话后来被张学良自己知道了。晚年在台湾,他跟采访者说起这段往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骂我,他说蒋先生不是袁世凯。嘻嘻,我说的那句话他明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非常喜欢、很满意李协和先生说的那句话——'不愧为张作霖的儿子'。"

张学良满意,是因为这句话点透了他的底色:他干的这事,荒唐也好,莽撞也好,但动机干净,胆气够硬,是东北那片黑土地上出来的汉子,没丢他爹的人。

可这份"不愧",换来的不是宽恕。

当天,高等军法会审宣判:张学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为暴行胁迫,减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

四天之后,1937年1月4日,国民政府发布命令:"张学良处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判了十年,赦了;赦了,但不放。一句"严加管束",没有期限。

宋子文、宋美龄、端纳这些人看到这道命令,哭笑不得。这哪是赦免,分明是另一副手铐。

张学良后来在软禁中写过五封遗书,料定自己可能"某一天突然消失"。他从三十六岁那年被押进溪口,再出来时,已经是白发苍苍。这一"管束",就是半个多世纪。

而那位在法庭上被他将了一军的李烈钧,私下里跟人说过真话:"那简直是演戏,我不过是奉命演这出戏的主角而已!张汉卿光明磊落,对话直率,无所畏惧。"

戏是演给外人看的。可戏台上那一问一答里的肝胆,两个当事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个敢问,问得理直气壮;一个敢夸,夸得心服口服。乱世里的体面,也就剩这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