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近代西南近代史,滇军群体始终是绕不开的重要篇章。辛亥革命、护国战争,两场改写中国走向的重大事件,都深深刻印着云南军人的身影。在这一批留日归来、怀揣共和理想的将领之中,赵又新是很特殊的一位。他出身滇西茶马古道上的鲁史古镇,受过传统儒学教育,又接受近代军事熏陶,亲身参与推翻清王朝、粉碎袁世凯帝制的关键战事,麾下走出后来的人民军队统帅朱德,最终却倒在民国初年军阀派系厮杀的战火当中,三十九岁便结束短暂却厚重的一生。
在我看来,赵又新个人命运,就是一面镜子,照见辛亥革命之后一代革命党人的集体困境:他们拼尽全力推翻旧专制,却无法挣脱军阀混战的时代泥潭,救国理想,在派系利益博弈之中不断被消耗,这也是后世回望这段历史时,格外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
赵又新原名赵复祥,1881 年生于云南顺宁,也就是今天临沧凤庆鲁史古镇。鲁史是茶马古道上的商贸重镇,多元的地域文化滋养了少年时代的赵又新。少年时他入凤山书院读书,十五岁便补博士弟子员,属于传统教育体系下的秀才,早年应试的文章当中,就已经流露出对家国兴亡的感慨。清末国势沉沦,外患不断,传统读书人求取功名的道路,已经无法回应时代提出的命题。
和那一代许多有志青年一样,他不再寄希望于腐朽的清廷能够自我革新,将目光投向海外,希望从近代军事当中寻找救亡图存的道路。1904 年,二十三岁的赵又新东渡日本,先就读东京振武学校,之后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深造,读书期间加入中国同盟会,正式投身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浪潮。
留日的经历,重塑了赵又新的认知。在日本,他系统学习近代军事战术、军队建制,同时大量接触同盟会传播的革命思想,看清清王朝的腐朽本质,确立武装革命推翻帝制的信念。这里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历史背景,清末大量滇籍青年赴日学军事,并非单纯追求个人前途,很大一部分人都抱持革命救国的初心,这批人日后也成为云南重九起义、护国战争的核心骨干。
从日本学成归国之后,赵又新回到云南,被派往临安也就是今天的建水,担任新军第十九镇三十八协第七十五标教练官,驻守滇南。临安地处滇南要冲,是当时云南新军重要驻防地,赵又新到任之后,一边整训军队,一边在新军下层军官当中秘密传播革命思想,积蓄反清力量,静待时局变化。
1911 年武昌起义爆发,全国各地纷纷响应。昆明爆发重九起义,云南宣告脱离清王朝统治。需要厘清的史实是,赵又新本人并没有身在昆明,没有直接参与昆明城内的重九战事,但远在滇南临安的他,第一时间响应革命,联合军中革命军官发动临安起义,一举光复滇南建水、蒙自、个旧大片区域,稳定滇南局势,被推举为南军军政府统领。
临安起义是云南辛亥革命非常关键的一环,昆明光复之后,如果滇南不能迅速平定,清军残余势力很有可能反扑,赵又新的行动,巩固了云南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但起义之后蒙自发生驻军哗变,局势失控,赵又新被迫离开滇南,辗转前往江西,投奔同样是同盟会骨干的李烈钧。
1913 年二次革命爆发,他跟随李烈钧参加湖口起义,讨伐袁世凯,二次革命很快失败,赵又新不得已潜回云南,回到唐继尧治下的云南,自此改名赵又新,开启人生的新阶段。
很多通俗网络叙述当中,常常简略地一笔带过这一段经历。在我看来,这段辗转流离的岁月,对赵又新造成很深的影响。亲历二次革命失败,他亲眼看见革命力量被北洋势力击溃,共和制度摇摇欲坠,内心更加坚定武装捍卫共和的想法。回到云南之后,他进入滇军体系,在唐继尧麾下任职,静静等待再次奋起的时机。
1915 年 12 月,袁世凯悍然称帝,复辟帝制,云南率先举起护国讨袁大旗,护国军正式组建,蔡锷出任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挥师入川,主战场放在川南泸州、纳溪一带,赵又新被任命为护国军第一军第二梯团团长,跟随蔡锷出征四川,这是他军事生涯当中最为高光的阶段。
川南战场,是护国战争决定胜负的核心战场。北洋军主力张敬尧部重兵驻守泸州,双方在纳溪、棉花坡反复拉锯,战事极度惨烈。棉花坡战役是护国战争当中家喻户晓的恶战,后世很多介绍,多聚焦朱德的英勇作战,却常常忽略赵又新作为梯团主官的指挥作用。按照蔡锷的作战部署,赵又新率领第二梯团承担主攻任务,从白节滩出击,进攻纳溪侧背,朱德所部支队就在赵又新的建制之下,承担侧翼迂回阻击的任务。
在持续多月的相持、反攻当中,赵又新亲临前线指挥,与士兵共历炮火,承受巨大伤亡压力。护国军兵力远少于北洋军,装备也处于劣势,能够在川南死死顶住北洋精锐,依靠的就是官兵捍卫共和的信念。经过艰苦作战,护国军重创北洋军,全国各省纷纷响应独立,袁世凯众叛亲离,帝制闹剧迅速破产,护国战争取得胜利。
护国战争结束之后,蔡锷很快因病离开四川,不久便病逝。西南的局势瞬间失去最重要的平衡者。入川滇军留在四川,之后孙中山发起护法运动,滇军改编为靖国军,赵又新出任靖国军第二军军长,继续驻防川南泸州,朱德就在他麾下担任第十三旅旅长,驻守泸州周边。
这里要纠正网络上广泛流传的一处史实误区,赵又新职务是靖国军第二军军长,并非护国军第二军军长,护国军第二军由李烈钧率领出兵两广,番号不容混淆,很多地方展板、网络科普材料,都把这两个番号混为一谈,这是读这段历史需要留心分辨的地方。
驻扎泸州的这几年,是赵又新人生相对平稳的时光。戎马之余,他和朱德以及泸州本地文人组建怡园诗社,军政官员和地方士人以诗词唱和,留下《江阳唱和集》。一个浴血沙场的军人,依然保有文人的雅趣,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窥见赵又新性格当中复杂的一面。他不是只懂杀伐的赳赳武夫,儒学浸润的底色始终还在,心中依旧怀有治理地方、安定百姓的理想。
但这份文人的理想,很快就要被残酷的现实碾碎。蔡锷离世之后,唐继尧主导的滇系集团,产生向四川扩张势力的诉求,滇军长期驻扎四川,激起川省各界 “川人治川” 的强烈诉求,川滇之间矛盾持续发酵,冲突一步步走向不可调和。
在这里我想谈一谈我的看法,后世史学界对于滇军驻川这件事,一直存在两种不同的评价视角。一部分观点认为,滇军入川最初是为护国讨袁,具备捍卫共和的正义性,战争结束之后,唐继尧长期把滇军留驻四川,谋求地盘与势力范围,就已经滑向军阀扩张的逻辑。另一部分研究也客观指出,当时全国北洋势力依旧强大,如果西南各省力量分散,很容易被北洋各个击破,部分滇军将领认为驻军四川,是维系西南护法力量的现实选择。
两种看法各有史料支撑,我们不能用简单的是非对错,粗暴去定性这段复杂历史。而夹在中间的赵又新,处境是十分尴尬的。作为驻川滇军高级将领,他必须服从唐继尧的战略部署,但身处川南,他近距离看见川滇矛盾不断激化,看见战乱给普通百姓带来深重灾难,史料记载他曾经向唐继尧进言,不希望激化和川军的冲突,却没有得到重视。
一边是自己赖以立身的滇军集团,一边是川地百姓饱受兵祸的现实,赵又新处在两难夹缝之中。他参与护国战争,初衷是为了保卫共和,而不是在四川和本省同胞互相厮杀。可在当时的体系之下,一个高级将领很难独立跳出集团意志,个人的理想,很难扭转派系博弈的大趋势。
1920 年,川滇矛盾彻底爆发,四川各路川军联合发起驱逐滇军的战事,川滇战争全面打响。战争过程当中,原滇军麾下杨森倒戈投向川军,对滇军造成重大打击。战局急转直下,滇军全线溃败,顾品珍率部向东撤退准备回师云南,赵又新留守泸州,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1920 年 10 月,倒戈的杨森部攻打泸州,攻破城池,赵又新的军部遭到突袭。大势已去,他让自己的弟弟和侄子迅速逃生,留下一句 “我死国事,份也,汝辈可速行,得生还能效力国家以竟吾志,吾则瞑目矣”。
最终在战乱当中殉国,时年三十九岁。关于牺牲的具体细节,现存地方史料、文史资料选辑当中记载略有出入,部分记述称中弹之后不愿被俘而自尽,不同版本的口述史料存在差异,这是民国乱世史料散佚造成的正常现象,我们不必强行定于一尊,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泸州城破之时壮烈赴死,结束跌宕的一生。
赵又新殉国之后,灵柩运回昆明,孙中山主持的南方军政府追赠他陆军上将,云南省政府追谥 “武烈”,昆明翠湖边上修建赵公祠用来祭祀,安葬于昆明筇竹寺旁玉案山麓,以此纪念这位辛亥、护国的功臣。今天在凤庆鲁史古镇的赵又新故居,可以看到复刻的孙中山题匾 “砥柱南天” 以及朱德题字 “护国之神”,在这里我们也需要做客观的史料辨析。
就目前公开可查的民国原始档案、南方军政府官方文书当中,暂未检索到这两幅手迹原件,原件下落不明,现存都是后世复原复刻展品,多见于地方文史展陈,这是地方记忆,不完全等同于一手原始档案,这也是我们看待地方人物史料应当持有的审慎态度,区分后世纪念演绎和当时原始公文记录,不把后世缅怀直接等同于原始一手史料,这是对待近代人物基本的史学严谨性。
后世在回顾赵又新的时候,很容易陷入两种片面评价。一部分叙事,把他简单归类为滇系军阀,把他的一生简化成派系争斗当中的牺牲品;另一部分地方宣传材料,过度渲染传奇化的故事,把所有后世纪念附会成当时原始遗存,忽略时代背景的复杂性。在我看来,这两种视角都不够完整。赵又新毫无疑问是辛亥革命与护国战争的有功者,青年时代远赴日本投身同盟会,响应武昌起义发动临安起义,在川南前线拼死抗击袁世凯的北洋军队,他早期所有行动,出发点都是推翻帝制、捍卫共和,这些功绩有大量官方档案、参战人员回忆可以佐证,不容抹杀。
但是我们也不能回避,护国之后,他身处滇军体系,不可避免卷入川滇之间的地盘争夺,被裹挟进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他个人并不掌握改变整个集团战略的权力,心中虽有对兵祸的忧虑,却无力扭转大势,最终死在同胞相残的战场之上。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撕裂,正是他一生最大的悲剧。
把视线放得更开阔一些,赵又新不是孤例。那一代许许多多从辛亥革命走过来的革命者,都遭遇过同样的困境。他们舍生忘死推翻清王朝,打败复辟帝制的袁世凯,革命的目标一步步达成,但是旧制度倒塌,新的秩序却没能建立起来。共和的名号挂起来,全国各地却是大大小小派系武力割据,昔日的革命同志,转眼变成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对手。
很多将领早年都怀抱救国理想,可时代没有给他们一条纯粹实现理想的道路,要么依附某一个军事集团,要么就被乱世碾碎。赵又新接受的教育,一半是传统儒家忠君爱国的底色,一半是近代民主共和思想,两套价值体系在他身上交织。所以我们能看到,战场上他是敢于冲锋的军人,闲暇的时候又寄情诗词;他服从集团的军事命令,又对内战心怀不忍;城破之际,坦然赴死,把死亡视作为国尽分内之事,这种精神底色,恰恰来自两种思想的融合。
我们也可以从他和朱德的关系当中读出时代的分野。朱德曾经作为他的部下,一同在川南作战,一同诗酒唱和,二人曾经处在同一个阵营。但经历川南的混战之后,朱德看清旧式军阀武装无法完成救国救民的使命,之后毅然离开旧滇军体系,远赴海外寻找新的革命道路,走向马克思主义,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反观赵又新,始终困在旧军队的框架之内,最终为旧体系殉命。两个人早年交集很深,最终走向截然不同的归宿,这组对照,很有历史启示意义。同样目睹民国初年的战乱,有人选择跳出旧的军事体系寻找全新救国道路,也有人困在原有格局当中,用生命完成自己时代的落幕。这不是个人选择的对错,更多是时代条件下不同个体的际遇。
今天,赵又新的名字,更多留存于云南地方史、护国战争专题研究当中,大众层面的知名度并不高。比起蔡锷,比起很多民国风云人物,他并没有走到时代舞台最中央,但是这不代表他的历史位置可以被忽略。
很多时候,历史叙事习惯聚焦于最顶层的决策者,而忽略中层骨干将领,恰恰是千千万万赵又新式的人物,构成辛亥革命、护国运动的基石。他们不是时代的掌舵人,却亲身站在每一场关键战事的前线,用血肉去践行自己信仰,同时又承受时代的局限。
我始终认为,评价近代历史人物,应当放回他所处的时代,不拿后世的标准去苛求百年前的人。我们肯定赵又新在辛亥革命、护国战争当中捍卫共和的功绩,同时也不回避他身处军阀体系之下无法挣脱的困境。他一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拼尽全力捍卫共和制度,最后却死于一场国内军阀厮杀。
他的悲剧告诉我们,仅仅推翻一个旧皇帝,远远不足以完成救国大业。打碎旧的专制外壳之后,如果没有真正扎根于人民的道路,革命很容易演变成各派武力争夺利益的游戏,当初的革命理想,会在内耗当中不断消耗。
百年之后再回望鲁史古镇走出的这位将军,那些复刻的匾额,故居陈列的遗物,都在提醒我们,近代中国的进步,不是少数几个人书写的传奇,是一代又一代怀抱理想的人,在黑暗当中摸索,有的找到了新路,有的倒在了半路。
赵又新属于后者,他没有看到理想真正实现的那一天,但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共和追求,依旧值得后人铭记。读懂他的一生,我们才能更真切理解,为什么旧民主主义革命最终无法完成救中国的任务,也更加懂得后来新的革命道路到来,有着怎样的历史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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