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云南的革命人物谱系之中,蔡锷、唐继尧、李根源的名字被反复书写,而同样出身滇西、亲历辛亥革命、护国战争、护法运动,率领靖国军第八军远征西北,把滇军的战旗插到关中大地的叶荃,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历史叙述的边缘。他生于 1879 年云南云州,也就是今天临沧云县,逝于 1939 年,走完了整整六十年跌宕起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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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留日士官生、同盟会丈夫团成员,他完整走完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全部历程,从热血革命青年,到沙场统兵的高级将领,再到主动放弃兵权、归乡办学礼佛的乡贤,他的人生轨迹,不只是一个人的沉浮,更是一代投身共和理想的革命者,在军阀混战时代理想幻灭之后,寻找自我归宿的缩影。在我看来,读懂叶荃,本质上就是读懂那一批怀抱救国理想,却被时代困局裹挟的近代军人,他们的光荣与局限,理想的炽热与现实的冰冷,都完整浓缩在他的一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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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叶荃,需要把他放回晚清末年社会转型的大环境。晚清的西南边疆,传统科举道路与新式救国思潮正在激烈碰撞。叶荃早年考中秀才,具备传统士大夫的文化底色,原本可以循着读书应试的路径,成为地方官僚体系当中的一员,但是清末社会的腐朽,边疆社会的危机,打碎旧式读书人的出路。一次地方冲突之后,他离开家乡前往昆明,恰逢云南选派青年赴日学习军事,由此获得留学日本的机会,先后就读东京振武学校,之后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步兵科学习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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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初的日本东京,是中国革命思想的重要策源地,无数来自国内的青年,在这里接触到孙中山的革命主张。1905 年中国同盟会成立,大量留日军事学生投身革命,叶荃就在此时加入同盟会,并且成为黄兴主导的丈夫团的一员,这个团体集合大批有志军事青年,以孟子大丈夫的人格标准自勉,立志回国之后以武力推翻清王朝,建立共和国家。我认为这段留日岁月,奠定了叶荃一生的精神底色,他接受两套完全不同的思想资源,一边是传统儒家家国大义,一边是近代共和革命理念,这两种思想交织在一起,塑造他此后数十年的行事逻辑。

他学习现代军事技术,目的不是谋求个人权位,而是希望以武力改造积贫积弱的国家,这种初心,贯穿他整个军事生涯。同时也要看到,时代的局限性同样烙印在这批留日士官生身上,他们接受的是军事救国的思路,相信依靠军队将领、武装斗争就可以完成国家改造,却没有看清晚清之后中国社会深层的结构性矛盾,这也为之后理想的受挫埋下伏笔。

学成归国之后,叶荃进入清末新军系统任职,先后在四川担任六十六标标统、川军教练处帮办,之后出任安徽讲武堂总办,在新军当中传播革命思想,积蓄革命力量。辛亥革命爆发,各地新军纷纷响应,延续多年的清王朝统治迅速土崩瓦解。叶荃投身革命浪潮,之后任职黔军第一师师长,在西南军政格局当中占有一席之地。

辛亥革命的胜利,对于叶荃这样的革命党人而言,是理想的初步兑现,千年帝制终结,共和制度写进国家根本大法,无数革命者相信,国家由此可以走向新生。但是历史的走向很快打破这份美好期待,辛亥革命仅仅推翻旧王朝的外壳,旧的社会势力、军阀力量并没有真正被清算。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之后,一步步破坏共和体制,解散国会,复辟帝制,把整个国家重新推向专制的轨道。面对袁世凯称帝,西南地区率先举起护国讨袁的大旗,护国战争爆发,叶荃选择回到云南,在家乡招募子弟兵,投身护国战争,担任护国军第三军第六梯团长,后续升任护国军第五军军长,参与捍卫共和的军事斗争。

在护国战争的叙事当中,人们更多聚焦蔡锷率领第一军北上四川的战事,对于第三军的作战记述相对有限,但不能否认,叶荃所部承担的任务同样沉重,他带领滇西子弟奔赴战场,出发点就是捍卫辛亥革命得来的共和成果。在我看来,护国战争时期的叶荃,依旧坚守早年同盟会时期的信念,他参战的核心诉求,不是争夺地盘,不是扩张个人势力,而是维护来之不易的共和体制。

当然,我们也不能用后世的视角过度美化这一阶段,护国战争本质上依旧是旧式武装力量之间的战争,护国阵营内部各个将领,诉求本就各不相同,有真心维护共和的革命者,也有谋求地方实力的地方实力派,复杂的阵营格局,已经预示后续护法运动当中内部矛盾的爆发。

袁世凯败亡之后,国家并没有迎来安定,北洋军阀分裂,段祺瑞把持北京政府,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孙中山南下广州,发起护法运动,号召西南各省力量联合,对抗北洋军阀,护法靖国的时代就此开启。这一时期,唐继尧在云南组建靖国联军,叶荃被任命为驻粤滇军总司令,之后改任靖国军第八军军长,成为靖国军序列当中一支重要武装力量的统帅。

1918 年重庆靖国军联军会议召开,讨论援鄂援陕的战略部署,陕西当时是护法斗争的重要战场,陕西靖国军在北方孤军对抗北洋督军陈树藩,处境艰难。叶荃主动请缨,率领第八军数千将士,踏上远征西北的道路,这也是滇军历史上最为遥远的一次北伐远征,部队跨越四川、甘肃,奔赴陕西战场。这一段远征,是叶荃军事生涯的顶峰,同时也是他理想开始遭遇现实重击的开端。

部队最初计划取道甘肃,再进入陕西,但是在天水遭遇北洋系甘肃地方部队阻击,作战受挫,随即调整行军路线,向东进入陕西,接连攻克陇县、千阳,进抵凤翔,和陕西本地靖国军郭坚、樊钟秀等部胜利会师,联军谋划合力进攻西安,打击北洋陈树藩部。战局一度向着有利于护法阵营的方向发展,但是北洋政府迅速调集直奉大军入陕增援,敌我力量对比快速逆转。

与此同时,靖国军本身的致命短板全部暴露出来,各路军队来源复杂,有云南远道而来的滇军,有陕西本地民军,还有各路收编的杂牌武装,各路将领诉求差异巨大,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体系,没有稳固的后勤补给,没有统一的政治纲领,各个部队之间猜忌摩擦不断。

史学界对于叶荃援陕这段战事,历来存在不同的记述视角。一部分史料肯定叶荃主动远征,支援北方护法力量的功绩,认为他以数千滇军千里转战,极大支援陕西靖国军的斗争,把南方护法运动的军事影响力延伸到西北腹地。另一部分记述则指出,在后续战局恶化的过程当中,叶荃部出现过主动弃守阵地的情况,进一步加剧靖国军战场的被动局面。

我认为,看待这一段历史,不能简单以成败论英雄,战场失利的根源,不单单是某一位将领指挥失误,而是整个靖国护法体系先天的缺陷。远道而来的第八军,士兵大多云南子弟,长期客居异乡,思乡情绪弥漫,后勤补给时断时续,远在云南的唐继尧,对于这支远征部队的支持十分有限,部队经常陷入粮饷匮乏的困境。身处这样的绝境,哪怕将领个人意志坚定,也很难逆转整体崩坏的局势。

外部北洋援军不断压境,内部各路靖国军矛盾重重,陕西护法战局走向衰败已经成为定局。叶荃面临艰难抉择,继续留在陕西,部队会在消耗当中彻底覆灭,带领残部返回云南,又要面对和唐继尧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最终,叶荃率领残部离开陕西,结束这次波澜壮阔却结局悲凉的西北远征。

返回云南之后,叶荃和唐继尧之间矛盾彻底激化。一方面,远征归来的将士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另一方面,叶荃对于唐继尧扩张个人势力、把靖国军当作个人争霸工具的做法极为不满。此前北京善后会议期间,叶荃还曾经因为唐继尧相关的鸦片案牵连遭到拘押,这件事进一步加深二者之间的隔阂。

叶荃谋划起兵倒唐,但是消息泄露,面对唐继尧调集的优势兵力,部队遭遇惨败,几乎全军覆没,他只能离开云南,奔赴广州,投奔孙中山的革命大本营,在广州政府当中任职参军长,继续追随孙中山的革命事业。我认为,从援陕受挫到滇内起兵失败,是叶荃人生当中非常关键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始终相信,依靠军人团体,依靠武装斗争,就可以实现共和救国的理想。经历这一系列挫败之后,他开始真切意识到,仅仅依靠旧军队、旧将领,很难完成改造国家的目标。

西南各路将领,很多人嘴上高喊护法共和,实际追求的是地盘、财赋与个人权力,革命理想往往沦为军阀混战的幌子。理想和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深深冲击这位老同盟会会员的内心。之后他曾经短暂依附国民军系统,再次进入北方,但是民国政坛依旧是各路军阀勾心斗角,看不到真正实现共和的出路。于是,他做出一个在当时很多人难以理解的决定,自行解除兵权,彻底脱离军队,不再参与军阀之间的征伐。

放下兵权之后,叶荃曾经出任南京国民政府监察院委员,但是身处南京的官场,依旧无法让他寻找到理想的落脚点。南京国民政府建立之后,内部派系斗争依旧激烈,早期同盟会那一批革命者的共和理想,在现实政治当中不断被稀释。他逐渐看淡官场,产生归乡的念头。三十年代中期,叶荃告别官场,回到云南,先居住在安宁温泉,之后回到故乡云县,又辗转顺宁,也就是今天凤庆一带,居住于琼岳山大寺附近,自号妙音居士,研习佛法,留下不少诗文书法作品。

很多后世的叙述,简单把叶荃晚年的选择解读为看破红尘消极避世,在我看来,这样的理解过于片面。他皈依佛法,是个人精神世界的寄托,但并不代表他彻底抛弃家国与桑梓的责任。戎马半生,亲历无数战场厮杀,亲眼见证大量将士殒命,见证理想一次次落空,内心充满精神痛苦,佛法给了他安放内心的出口。但他并没有就此与世隔绝,回到滇西故土之后,他把精力投入家乡建设,捐资兴办地方教育,兴办学校,帮助家乡子弟获得读书机会,同时修桥铺路,帮扶地方民生,把当年救国报国的理想,收缩到守护一方乡土之上。

从带兵征战全国,到立足家乡办学,这种转变,不是理想的消亡,而是理想形式的转换。向外改造整个国家的道路已经走不通,那么就向内,为故土做实实在在的事情。现存的史料可以看到,龙云主政云南时期,知晓叶荃生活清苦,专门赠送银元,并且命令顺宁县每月拨付生活费,体现地方当局对于这位革命元勋的敬重。1937 年全面抗战爆发,已经归隐山林的叶荃听闻国土沦陷,依旧满怀悲愤,山河破碎的现实,依旧牵动这位老将的心弦,足见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家国大义。

1939 年 6 月 19 日,叶荃在滇西病逝,终年六十岁,遗体火化,安葬于安宁温泉龙山,同为民国元老的李根源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国民政府也给予治丧抚恤,发布明令褒扬,算是官方对于他一生功绩的盖棺认定。但是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相较于蔡锷、李根源等人,叶荃在大众历史叙事当中存在感很低。我分析出现这种现象,有几方面现实原因。第一,他人生后半段主动退出军政舞台,晚年归隐滇西,不再参与全国性的重大事件,缺少后期高光的历史事件加持。

第二,他最重要的功业靖国军援陕战事,本身就是一场结局失败的远征,失败的战事在后世历史书写当中,很容易被淡化处理。第三,他的家乡地处滇西临沧,地处边疆,过去地方文史发掘传播力度有限,大量一手史料散落在地方文史资料、墓志铭、留存诗文之中,没有广泛进入大众视野。近些年来,云县、临沧地方文史整理工作推进,地方文史专辑专门收录叶荃相关史料,这位被淡忘的革命者,才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当中。

站在今天回望叶荃完整的一生,我们需要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逻辑,不能简单把他塑造成完美无缺的英雄,也不能因为援陕战事的失利,就全盘否定他的历史价值。作为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重要人物,他身上同时承载理想的光芒与时代的局限。从革命功绩来讲,作为同盟会早期会员,留日军事骨干,他完整参与辛亥革命、护国战争、护法运动,千里远征西北,把共和革命的火种带到关中,为反对帝制、捍卫共和付出实实在在的牺牲与努力。

当无数同代将领沉醉于争地盘、扩势力的时候,他可以主动放下手中兵权,拒绝卷入无休止军阀混战,这份风骨,在那个时代尤为可贵。但是同时,我们也需要看见他身上时代赋予的局限,他属于旧式革命军人,他的救国认知,建立在清末留日革命党人的认知框架之内,他寄希望少数革命精英、武装将领去改变国家,并没有看清近代中国社会深层矛盾,也找不到真正可以完成社会改造的道路,所以当旧的道路走不通的时候,他只能选择回归乡土,转向佛法与地方公益。

在我看来,叶荃的人生悲剧,本质上是整整一代旧民主主义革命者共同的悲剧。那一代的仁人志士,满怀救国理想,流血牺牲推翻帝制,以为共和就此降临,却发现只是换来城头变幻大王旗,国家依旧在军阀混战当中满目疮痍。很多人在时代洪流当中选择同流合污,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一部分人坚持斗争,却找不到正确的道路。

还有一部分,如同叶荃一般,理想遭遇重击之后,选择退出纷争,把一腔热忱安放于乡土与内心。他没有完成救国的宏大理想,但是晚年回乡办学,造福桑梓,把自己的余热奉献给养育自己的土地,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

今天我们重新去认识叶荃,不只是还原一个被遗忘的民国将领的人生故事,更重要的是透过他的经历,读懂那段波澜动荡的岁月。历史人物不应该只有胜利者才配留下名字,那些怀抱理想奋力前行,最终受制于时代局限没能实现抱负的先行者,同样值得后人铭记。

叶荃生于滇西大山之间,远赴海外求取救国之术,征战大半个中国,见过京城政坛风云,见过关中沙场烽火,看尽共和理想在现实当中的起起落落,最后又回到西南群山之中,把生命的终点留给故土。

他的一生,起点是家国理想,终点依旧是家国情怀,跨越六十年风雨,留给后世的,不只是战场上的功业,更是一位近代知识分子,在乱世之中对于理想的坚守,以及理想破灭之后,守住本心的那份人格力量。

翻阅地方留存的史料,读他晚年写下的门联 “妄想竟何之,曾记率子弟八千,纵横万里;壮志犹未已,敢许综经纶二藏,融合一心”,字句之间,依旧能够感受到这位老将,纵然阅尽世事沧桑,胸中壮志并未完全熄灭的心境,这也是跨越百年,依旧能够打动后世读者的地方。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很多往事会被时间掩埋,但那些为国家、为乡土奋力奔走的灵魂,不该彻底消散在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