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投诉,自己满意
“喂,12345吗?我要投诉,太和区这边有商贩占道经营,路都走不了了!”
电话那头,接线员熟练地录入信息、生成工单、转派下去。
几天后,同一个号码接到了回访电话:“您好,您之前反映的占道经营问题,城管部门已处理完毕,请问您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通话结束,满意率+1。
这一幕,在辽宁锦州太和区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整整上演了五年。
你猜怎么着?打电话投诉的,是这个局的工作人员。接单处理的,还是此局的工作人员。回访点“满意”的,依然是此局的工作人员。
相当于一个人,分饰三角:既是投诉人,又是执法者,还是评价者。
左手制造问题,右手解决问题,最后再给自己点赞。
2026年8月7日,辽宁省纪委监委一纸通报,把这出演了五年的“独角戏”捅了个底朝天。
通报不长,信息量极大——
时间:2019年至2024年。
手段:工作人员用个人手机拨打12345等平台热线。
事由:以“商贩违规占道经营”等名义进行虚假投诉。
规模:炮制工单数百件。
结果:办结后自行回复“满意”,虚增群众投诉满意率。
官方定性:典型的形式主义、数据造假。
五年,数百件,满意。
这不是偶然的“一时糊涂”,这是一套运转了五年的造假流水线。用什么理由投诉,用谁的手机投诉,回访时怎么答复“满意”,就像寓言故事中的“卖油翁”——熟能生巧。
“相关责任人”是谁?
通报里有一句,“相关责任人已被依规依法处理”。
“相关责任人”是谁?
公开资料显示,太和区城管局的负责人是赵雷。2019年,赵雷从前任手中接任该局局长。
造假,恰好也是从2019年开始的。时间线刚好对得上。
2022年,当地媒体还曾大张旗鼓宣传赵雷的“先进事迹”:
严重的心肌炎,连续发烧一月有余,寸步未离工作岗位,死死钉在一线……
宣传里还提到了,副局长刘大为、机动大队长刘学等。
然而到了2025年4月,刘学因违规收受礼金等问题被通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
如今,造假东窗事发,赵雷作为“一把手”,责无旁贷;副局长刘大为作为分管领导,同样难辞其咎。
长达五年的“一条龙”造假,“相关责任人”除了以上三位领导,应当还有科长、副科长,以及具体的工作人员。
满意率成了硬指标
有人也许会问:城管局的主业是城市管理,上街执法、整治市容才是正事儿,干吗非要死磕12345的满意率?
答案很简单:满意率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悬在头顶的刀。
在辽宁,12345热线的满意率是实打实的考核硬指标,排名靠后的单位要被扣分、被约谈、被通报。
有的地方,只要出现一件不满意件,纵使满意率仍超过90%,也可能即刻跌至排名靠后。
满意率不但与绩效深度绑定,更与领导的仕途密切关联。
基层干部都清楚:踏踏实实干一年,不如数据好看那几天。
而且,城管这个行当,天生就难拿“好评”。管的松了,市民投诉占道经营;管的严了,摊贩会骂砸人饭碗。无论怎么干,都有人不满意。
办法总比困难多。虚假投诉的造假成本几乎为零,收益却立竿见影。与其在街头巷尾吃力不讨好,不如在办公室里“自力更生”。
于是,“自己投诉自己”的荒诞剧,顺理成章地上演。
虚假投诉令人惊心,五年造假为什么不被发现更值得关注。
五年,数百件工单。通话记录、工单流水、回访录音,无论哪一个环节,只要稍微用心,一查就穿帮。
难道是监管者压根就没看?或者是看了也假装没看见?
在“唯满意率”的考核逻辑下,数字好看比什么都重要。
当“数字出政绩”成为潜规则,造假就不再是个别人的道德败坏,而是整个考核机制倒逼出来的“集体默契”。
辽宁这次,通报、点名、追责,态度明确。
但要根治这种病,一次通报,处理几个责任人,远远不够。
今天通报了城管局,同样操作、手段更隐秘的某监局、某保局等,一定在暗自庆幸;
今天处理了赵局长,明天换个钱局长,后天换个孙局长,面对同样的考核压力,谁能保证不换个花样,接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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