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发病率与死亡率均位居高位,多数患者初诊时已为局部进展期,传统围手术期化疗虽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手术结局,但也存在复发风险较高、毒副作用明显的挑战,亟待探索更高效、低毒的新型治疗策略。
近期,我国学者在医学顶级期刊《柳叶刀》(Lancet)发表了一项题为“Perioperative serplulimab with neoadjuvant chemotherapy versus perioperative chemotherapy in PD-L1-positive gastric cancer (ASTRUM-006):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multicentre, phase 3 study”的研究。
该研究使用新型人源化抗 PD-1 单抗斯鲁利单抗(serplulimab),联合围手术期标准 SOX 方案(奥沙利铂 + 替吉奥),旨在探索在PD-L1阳性、局部进展期且可切除的胃或胃食管结合部腺癌患者中,对比术前新辅助安慰剂联合SOX化疗、术后序贯SOX辅助化疗的有效性与安全性。
ASTRUM-006研究作为全球首个在胃癌围手术期取得阳性结果的PD-1抑制剂研究,深入探索了“术后去化疗”策略,为局部进展期胃癌患者带来了里程碑式的突破,正式开启全球胃癌围手术期治疗“减法时代”的新篇章。
梅斯医学特邀ASTRUM-006研究的主要研究者(PI)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沈琳教授,围绕研究设计背后的核心理念及临床意义进行深入解读,以帮助中国临床医生更全面地理解这一重磅研究的学术价值。
梅斯医学:首先祝贺您和您的团队在顶刊《柳叶刀》(Lancet)发表的ASTRUM-006研究在全球首次验证了胃癌术后“去化疗”的免疫治疗模式。您当初是基于怎样的临床洞察,大胆决定在术后辅助阶段采用“单免治疗”这一国际上尚无先例的创新设计?
沈琳教授:此前,国际上胃癌围手术期治疗主要有三种模式。其一是以亚洲,尤其是日韩为代表的术后化疗,其二是以欧洲为代表的FLOT三药联合围手术期化疗,其三是以美国为代表的术前或术后辅助放化疗。
尽管同为亚洲国家,我国现状与日韩仍有所不同,术前诊断为III期的患者术后复发转移较高。我和季加孚院士在2012年发起了RESOLVE研究,把术后化疗模式改为术前联合术后的围手术期化疗,研究结果发表在《The Lancet Oncology》上,结果显示,无病生存期(DFS)显著改善,奠定了中国人群围手术期化疗的基础。
然而,即便采用围手术期化疗,仍存在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复发转移率仍然很高;二是术后化疗的完成率非常低,仅50%左右甚至更低,最终生存结局并未达到预期。免疫治疗的出现带来新的希望,我们开始探讨在围手术期化疗基础上联合免疫治疗的模式,以期进一步提升无复发生存。2018~2019年间国际上多项研究同时起步,但多基于欧美的临床实践,且采用不筛选患者的全人群(all-comer)设计。而我们基于胃癌一线治疗的经验,发现疗效与PD-L1的表达密切相关,表达越高获益越大。同时,局部进展期胃癌的免疫微环境优于晚期广泛转移的患者,我们预判免疫联合化疗可能带来更大获益,但前提是精准筛选人群,因此研究选择在一线治疗中明确获益,且PD-L1联合阳性分数(CPS≥5)的患者作为目标人群。
我们术前的新辅助治疗只做三个周期。从晚期治疗经验看,患者接受3~4个周期化疗时,疗效即达到平台期,延长周期不仅不增加疗效,还带来额外的骨髓抑制、免疫功能下降风险,降低耐受性。
胃癌新辅助治疗后接受手术,消化道重建致使康复期延长,临床上术后四周左右开始化疗时,患者耐受性往往较差,常需要减量或单药先行过渡。既然术前已经进行三周期化疗,术后化疗耐受性差且获益微小,再结合我们前期免疫和化疗均敏感人群的筛选,基于安全性、耐受性以及转化研究中长期化疗给患者带来负向影响的发现,我们决定在辅助阶段把化疗去掉。这是一种做减法的思路,明显缩短了化疗周期,显著改善了患者的生活质量。术后揭盲时,看到病理完全缓解(pCR)率明显提升,进一步增添了我们对研究整体设计的信心。
梅斯医学:目前,ASTRUM-006 研究的核心结果已正式公布,特别是CPS≥10的人群,EFS显著优于对照组,风险比(HR)达到0.65,pCR率也从6%提升到24%,这对临床意味着什么?您如何看待整体安全性的平衡?
沈琳教授:研究虽然有分层,但无论CPS≥10还是≥5,所有入组患者都能够获益,不单纯是CPS≥10的人群。目前研究仅发表了中期结果,实验组EFS尚未达到,但按绝对值计算已延长一年以上,显著改善了患者预后。虽然5年生存率差异还需等待数据成熟,但估计会比历史数据有大幅提升。
关于安全性,情况更为复杂。因为实验组患者接受的治疗时间较长,术后要继续免疫治疗一年,而对照组仅进行 5 个周期术后化疗,二者术后治疗时长相差约 8.5 个月。在这段延长的时间中,发生的任何不良反应,即使是感冒、发烧都会计入实验组。此外也要关注不良反应的性质和分级,免疫治疗相关不良反应多为慢性,如甲减等内分泌系统改变;而化疗相关不良反应常为胃纳差、消瘦、腹泻、恶心、呕吐、肝功能损害等,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总之治疗相关不良反应需综合评估,不能直接比较绝对值。
梅斯医学:这项研究精准锁定了PD-L1 CPS≥5的获益人群。在免疫治疗时代,除了PD-L1表达,还有dMMR/MSI状态、HER-2靶点以及ctDNA/MRD等微小残留病灶动态监测等许多指标。您认为胃癌围手术期后续该如何进一步完善精准分层与全程管理?
沈琳教授:我们现在的研究主要聚焦于PD-L1表达,对于MSI-H的人群,情况与本研究的人群完全不同。季加孚院士团队和我们开展的小样本探索研究显示,MSI-H 胃癌患者术前使用免疫治疗的 pCR 率表现优异,该人群的新辅助免疫疗效值得进一步大规模验证,具有单独研究的价值。
对于HER-2阳性人群,我们的研究并未纳入。未来,该人群在靶向治疗或免疫治疗中可能也展现出独有的特征。在这方面,我们已开展了探索性研究,团队在《JAMA Oncology》上发的一项小样本随机对照研究显示,在曲妥珠单抗联合 XELOX 化疗的基础上加用免疫治疗,可将 pCR 率从 14% 提升至 38%,提高了约2.7倍,我们现在正筹备扩大样本以进一步验证,我们现在正筹备扩大样本量以进一步验证。
当前,一些新兴治疗手段已经问世,新辅助靶向治疗涉及的早已不局限于PD-1/PD-L1、HER-2等传统靶点,Claudin 18.2也在一线治疗中投入应用。既往单用Claudin18.2 单抗疗效不足,但现阶段已观察到联合靶向治疗可使有效率明显提升,未来这一方案能否用于术前或术后,同样值得探讨。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尚未明确的靶点,这些都需要我们未来一一去探索。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精准分层治疗,早期患者以手术为主要治疗手段,中期及高复发风险患者通过综合治疗提升治愈率,这方面研究目前十分丰富。
梅斯医学:展望未来,您认为这一“术后去化疗”的中国方案,将如何推动全球胃癌围手术期治疗模式的变革?在消化道肿瘤领域,我们还有哪些亟待探索的联合治疗新方向?
沈琳教授:这项研究在全球发布时,引起了极大关注。因为以前的治疗模式都是不断做加法,让患者承受极大痛苦。而现在我们的方案是在做减法,我们的入组患者分期整体偏晚,未纳入较早的 II 期患者,以 III 期人群为主。跟其他类似研究相比,无论是对照组还是试验组,都比全球其他研究显示的疗效似乎更好,当然,一般我们不会在横向比较中直接做出这种判断。
从目前发展态势来看,日韩已经在准备开展针对我们方案的桥接试验,来验证这一模式在亚洲人群中的应用,因为三药联合对亚洲患者来说耐受性太差了。我个人认为未来在全球,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治疗格局。特别是欧美患者的整体生存状态比亚洲的患者差,他们能否重复我们研究中的策略?我觉得是有可能的,至少在经过筛选的人群中,从化免结合模式中剔除术后化疗的“减法”理念具有一定可行性。尤其从患者角度来看,如果单药也能达到很好的疗效,减轻化疗痛苦,接受度会非常高。希望将来能够在更多研究中进一步验证这种理念,从现在仅基于亚洲人群的结果,逐步拓展为全球层面的共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