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西南的群山之间,临沧永德县永康坝静静地横亘在群山包裹的山间盆地之中。这片平坦开阔的坝子,自古以来就是澜沧江以西沟通内外的交通节点,从哀牢旧地一路走到南诏时代,这里被南诏政权修筑起一座边防要塞拓南城。与昆明大名鼎鼎的拓东城相比,拓南城长久游离在大众视野之外,它拥有明确的文献记录,后世诸多史学大家也对其地望作出考证,民间也不断采集到南诏时期的陶片遗物,可直到今天,我们依旧没有找到可以实锤对应的完整城池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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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白纸黑字的古代史料与代代积累的学术结论,另一边是考古田野中空缺的城垣、夯土与建筑基址,文献记载和实物遗存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弥合的鸿沟。我认为,拓南城的困境,恰恰折射出西南边疆历史研究当中一类非常普遍的现实:很多古代城邑,并不是消失在史书的遗忘之中,而是被地质变迁、后世持续的人类活动一层层掩埋,留给后世研究者,只有碎片化的线索,以及大量需要审慎推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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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读懂拓南城,我们首先要把它放回南诏整体的军政地理格局当中,不能孤立看待这一座边城。南诏自崛起之后,模仿唐朝藩镇制度,在洱海核心区域之外设置多处置节度,以军事据点统辖广阔的边疆区域,永昌节度便是其中十分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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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节度以今天保山一带为核心,管辖澜沧江以西大片土地,向西向南直面骠国以及众多部族区域,承担着戍守西南边境、管控交通要道、管理当地众多土著族群的多重职能。拓南城正是永昌节度管辖之下,面向西南方向的一处前沿军政据点。很多普通读者很容易将拓南城与滇中拓东城混为一谈,二者名称仅有一字之差,历史境遇却截然不同。

拓东城修筑于公元 765 年,也就是今天昆明的前身,后世城市层层叠压延续,考古工作已经找到对应的城址线索,历史面貌相对清晰。而拓南城坐落于滇西永康坝,地处更加偏远的山间盆地,远离南诏核心洱海区域,在后世的岁月里,它的实体慢慢隐入大地之下,只留在文字记载之中。

最早记录拓南城的原始史料,来自唐代樊绰所撰写的《蛮书》,也就是后世常称的《云南志》。樊绰身为唐朝官员,身处唐与南诏冲突往来的时代,他搜集整理大量见闻,记录南诏境内城镇、山川、部族、交通,是研究南诏历史最核心的第一手中原文献,在《蛮书・云南城镇》当中,拓南城被归入永昌节度城镇序列,成为南诏西南边境一处明确存在的城邑

这份唐代的记录,是我们讨论拓南城一切问题的起点。到了大理国时期,拓南城发生名称变更,改名为棣赕镇康城,治所依旧延续这片坝子,元王朝征服云南之后,在此设立镇康路,之后历经镇康府、镇康土州的沿革,元明清数百年,永康坝长期作为地方行政中心发挥作用,直到清末,镇康土州治所才从永康迁移到德党,也就是今天永德县县城方向,后世行政区划几经拆分调整,才有了今天永德、镇康两县的格局。从南诏拓南城,到大理棣赕镇康城,再到元明镇康路、镇康土州,这条前后相继的治所脉络,是后世学者判定拓南城地望的重要依据。

近代以来,云南地方史研究的奠基人方国瑜先生,在整理校勘西南历史地理材料的时候,结合《蛮书》文本、历代地方志、地名沿革,把南诏拓南城的位置锁定在今天永德县永康坝,这一判断也被之后绝大多数西南史地研究者采纳,各类地方史志、古今地名辞典,以及永德当地官方历史记述,都沿用这一结论,成为目前的主流学术观点。

当然史学界也存在少量不同声音,有部分研究者担忧古代传抄过程当中,地名容易发生讹写,古代典籍辗转传抄,拓南、开南等地名字形相近,存在文本错乱的可能性,有少数观点曾对拓南城具体位置提出别的设想,但这类观点缺少坚实的田野实物佐证,并没有成为主流认知。

我认为,我们需要客观看待这种学术分歧,主流的地望判定,建立在完整的地名沿革链条、节度辖区地理逻辑之上,但同时我们也不能把文献的结论直接等同于考古事实,文献能够告诉我们 “应该在这里”,却不能直接告诉我们 “地下哪一个点就是城池本体”,史料考证只能完成地望的大范围框定,精确到具体遗址点位,终究要依靠考古材料说话。

当我们把视线从故纸堆转向永康坝的现实田野,就会直面拓南城最大的难题:有线索,无城址。长久以来,当地群众在田间劳作、河道周边,不断捡拾到南诏时期的夹砂陶片、砖瓦残件,这些遗物属于南诏文化遗存,证明在南诏统治时期,永康坝范围内确实存在规模不小的人类聚居活动,有城邑或者大型聚落的物质线索。但是这些遗物全部都是零散地表采集,没有出自明确的地层,没有和夯土城墙、壕沟、大型建筑基址形成直接对应关系。

直到今天,没有经过正式考古确认的拓南城城池遗址,没有找到连续闭合的城圈遗迹,没有能够直接对应拓南城的大规模南诏时期建筑遗存。坝子当中现存一处知名的旧城自然村,地面还保留有土城墙遗迹,很多当地人会直接把这处旧城认作南诏拓南城,可经过文物工作者的调查确认,这一处土城,实际是明清镇康土州的城址,时代上距离南诏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二者不能等同,它只是后世沿用这片坝子修建的治所,并不等于南诏时代的拓南城本体,这一点是研究当地历史必须厘清的关键区分。

为什么一份史料明确记载的边城,到今天找不到它的城垣?我认为,这不是某一个单一原因造成,而是自然环境与千百年人类活动叠加之后共同造就的结果,永康坝本身的地理条件,就给古城保存设置了先天的阻碍。

永康坝属于山间河谷冲积盆地,河流常年携带泥沙淤积,千百年来持续向坝区堆积土层,南诏时代的城池以夯土筑造,没有厚重的砖石墙体,一旦遭遇洪水泛滥,泥沙就会一层层覆盖地表,整座古城很有可能被厚厚的冲积土层埋在地下数米甚至更深的位置,地表完全看不到任何城墙、台基的痕迹。在云南很多山间坝子,都存在同类现象,古代城址深埋于现代耕地之下,地表毫无显露,只有依靠考古钻探才有可能发现。

除去自然淤积,后世持续不断的人类活动,进一步改变了古城的遗存状态。从南诏结束之后,大理、元、明、清,这片坝子一直都是地方行政中心,世世代代有人在此定居、开垦农田、营建屋舍。后世的建设,会不断扰动地下古代地层,有的地方会直接破坏早期遗存,有的地方后世城池会部分叠压在南诏旧地之上,却不会完全沿用旧时城圈,明清镇康土州旧城,就选择了坝子内另外一处点位,并没有完整叠压南诏拓南城。

这就造成一种局面,古代城址有可能已经被后世的开垦、建房、取土破坏一部分,残存部分埋藏在土层之下,仅凭肉眼在地表寻访,完全无法分辨。同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永康坝针对南诏古城开展的系统性考古工作非常有限,民间捡拾陶片属于偶然发现,并非系统性的考古调查,没有开展大面积的钻探,我们没有办法对坝子内各个点位的地下地层进行完整摸排,自然也就没有办法锁定古城确切的位置。

民间和地方文史爱好者,基于现有线索,衍生出几种不同的推测方向,但是所有推测,目前都没有考古证据予以证实。第一种猜想认为,拓南城就在明清旧城的地下,南诏修筑的城池,被后世的州城叠压,只是现在我们只看到明清修筑的城墙,南诏时期的夯土还埋在明清城址地层之下,还没有被钻探揭示出来。

第二种猜想,考虑到洪水的威胁,南诏修筑边防城邑,会优先选择坝子边缘地势更高的河流阶地,避开河谷低洼容易受水患的核心地带,拓南城的城址,应当分布在永康坝周边的台地之上,只是至今还没有被找到。第三种猜想,则相对悲观,认为这座土筑城池,在古代战乱或者河流改道当中,直接被洪水冲毁,城体遗迹已经不复存在,只在局部地方,留下少量破碎的遗物。在我看来,这几种猜想各有自己的逻辑,但是都只能算作合理推测,不能当作既定事实。

冲积盆地内部,既存在古城深埋地下得以保存的可能性,同时也不能排除部分遗存遭受水流破坏的现实,在没有开展系统考古工作之前,我们没有办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也不能笃定某一个点位就是拓南城。

在这里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很重要的史学认知边界,文献层面的地望考证,和考古层面的遗址确认,是两件并不完全等同的事情。主流史学依据沿革、地理、史料,判定拓南城在永康坝这个大的地理范围之内,这是对古代城邑大致活动空间的框定,却不等于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座城池的准确坐标。古代文献,能够告诉我们某地存在一座城,城处在某一片坝子,但是古代记述不会给出精确的经纬度,不会标注城墙四角的具体点位。

文字可以锁定一片区域,但是要把纸上的城池,变成地面上看得见的夯土、基址、城壕,必须依靠考古学的地层证据。这也是拓南城带给我们的启示,在西南边疆研究当中,大量古代城邑都面临相似处境,史料当中有名有姓,可实物证据残缺不全,文献逻辑自洽,不等于考古已经落定。我们不能因为史料记载确凿,就直接把坝子内某一处后世遗址直接等同于南诏古城,也不能因为暂时找不到城垣实物,就直接否定史料的记载,两种极端的态度,都不符合严谨的历史研究原则。

拓南城不只是一座消失的城池,它背后承载的,是南诏西南边疆治理的完整图景。南诏设立永昌节度,修筑拓南城这样的边防城邑,本质上是一套军政结合的治理模式。南诏作为多族群政权,借鉴唐朝的治理经验,在核心洱海区域之外,以节度统辖广阔的边疆,修筑城池,屯驻力量,管控交通要道,维系区域稳定,处理和周边各个部族政权之间的往来关系。

拓南城坐落于永康坝,扼守从永昌向西南延伸的通道,它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区域的行政据点,同时也是不同族群物资往来、文化交流的节点。南诏之后,大理国改名棣赕镇康城,元明清继续沿用这片区域设置治所,数千年治所空间的延续,足以说明永康坝在整个滇西边疆格局当中,不可替代的区位价值。即便今天我们找不到南诏时期的城墙,也不能抹去这里作为历代边疆治理枢纽的历史地位。

民间的文物采集,对于拓南城的探索,有着不可忽视的价值,普通群众在生产生活当中捡拾到的陶片,为考古工作提供重要线索,提醒我们永康坝地下,埋藏着南诏时代的遗存。但同时我认为,民间零散采集同样存在局限,脱离原生地层的陶片,只能证明这片区域存在南诏人类活动,却很难告诉我们,这片遗存究竟是城池、村落,还是普通的手工业地点,也无法判断聚落规模、城圈范围。碎片化的地表遗物,可以作为线索,却不能作为判定古城位置的决定性证据。

想要真正推进拓南城的研究,最核心的路径,依旧是开展系统性的考古调查,对永康坝内部不同地貌单元,开展地面踏查,配合勘探钻探,分辨地下地层,寻找夯土城墙、壕沟、大型建筑基址,去寻找属于拓南城直接的考古学证据。有可能经过勘探之后,我们可以找到深埋地下的城址,也有可能勘探之后发现,遗存遭受自然或者人为破坏,已经难以完整复原,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要以田野考古的实际材料为准。

在西南边疆的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和拓南城相似的历史谜题。很多史书记载的古城,沉睡在山间坝子的泥土之下,它们没有像中原很多古城一样,持续发展成为现代城市,也没有留下高耸的土埂残垣,冲积土层、山洪、千百年的垦殖,把它们的痕迹层层掩盖。这些看不见的古城,并不代表它们不曾存在,只是历史留给后世的谜题。拓南城的悬案,本质上是文献史学与考古学之间需要相互印证的典型案例,文献给我们划定方向,考古给我们实体答案,二者缺一不可。

回望拓南城,我们一边捧着唐代流传下来的史料,一边面对永康坝的田野现实,我们清楚南诏曾在这里筑起一座边防要塞,却还没能亲眼见到它的轮廓。我始终觉得,对待这类历史谜题,最好的态度,就是尊重史料的价值,同时坦然承认现有材料的局限,不做绝对化的定论,不依靠猜想把推测包装成既定史实,把答案留给未来的田野工作。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一次系统的考古勘探,能够拨开永康坝厚厚的土层,让这座消失千年的南诏边城,重新回到世人的视野之中。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拓南城的故事,依旧停留在史书文字与满地碎陶之间,等待着历史真相慢慢浮出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