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看见婆婆正抱着个胖小子,沙发上一个陌生孕妇,还有个男人在阳台抽烟。婆婆头也不抬:“回来得正好,赶紧做饭去,家里人多。”我笑着说:“行啊,不过我得先问问,这几位是谁家的?”那一瞬间,他们仨全愣住了,婆婆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稳。我放下行李,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他们给个解释。
第一章 出差七天家里像换了人间
我这个人吧,平时不爱较真,在单位里出了名的好说话。这回出差去省城培训了七天,走的时候家里就婆婆和我老公陈建,还有我们的女儿小葡萄。婆婆是从乡下来的,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嫌我一个人带不好,总怕她孙女受委屈。
培训那几天我累得够呛,每天晚上跟小葡萄视频,她都哭唧唧地说想妈妈。陈建每次都在旁边打岔,说孩子就是想我哄睡,让我别多想。我当时也确实是累,一天七八个小时的课,晚上还得整理笔记,就没往深处琢磨。
到家那天是周六下午,我特意没提前打招呼,想着给闺女一个惊喜。小区楼下花都开了,我心情还不错,拖着行李箱哼着歌上楼。钥匙转了两圈,门一推开,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鞋柜旁边多了两双鞋,一双男人的运动鞋,一双女人的平底布鞋,码数都不是陈建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人,肚子鼓鼓的,看着得有六七个月了,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低头假装玩手机。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怀里还抱着个娃,那娃白白胖胖的,看着比小葡萄小不了多少,正咿咿呀呀地啃手指头。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葡萄呢?我闺女哪去了?
“妈,小葡萄呢?”我把箱子往门边一靠。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挤出个笑来:“葡萄在她屋里睡觉呢,你别吵醒她。”
我正要往里走,阳台上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瘦高个男人掐了烟转过身来,冲我点了点头。这人我见过,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婆婆手机上见过照片,是婆婆娘家那边的侄子,好像叫什么志强。
婆婆把小胖娃往怀里颠了颠,冲我说:“丽芳回来啦,培训累坏了吧?那个……你先歇口气,一会儿把晚饭做了吧,志强媳妇怀孕了吃不得外卖,我炖的汤也不对她胃口。”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就是那种实在憋不住的笑。我出差七天,拖着行李回来,家里多了三个大活人,婆婆连个解释都没有,开口就是让我做饭。我笑着问她:“妈,这几位是谁家的,我得搞清楚给谁做饭啊。”
婆婆怀里那小胖娃突然哇一声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哄,嘴里嘟囔:“这是你大姑奶家的孙子,小名叫壮壮,志强两口子带着孩子来城里检查身体,住几天就走。”
这时候那孕妇抬起头来,细声细气地叫了声表嫂,说她叫婷婷,麻烦我们了。她肚子圆滚滚的,看着确实不方便,可她身边那个志强,从阳台上走过来,手里烟头都没掐干净,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一声不吭。
我告诉自己先别发火,先去看看小葡萄。推开儿童房的门,小家伙趴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我把她被子盖好,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心里那口气才往下顺了点。
回到客厅,婆婆已经把壮壮放进了小葡萄的婴儿车里,摇来摇去的。那辆婴儿车是我花了一千多买的,小葡萄才坐了不到半年。我看着壮壮的脚丫子蹬在车棚上,心里跟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
“妈,那车是葡萄的。”
婆婆头都没回:“葡萄现在又不坐,壮壮小,先借他用用,志强他们过两天就走了。”
过两天是多久?这话我听得太多了。去年婆婆来的时候说住一个月帮带孩子,现在已经住了快十个月。我不是不孝顺,婆婆在老家一个人孤零零的,陈建是独生子,接来城里住我没二话。可这突然冒出来的三大口人,谁跟我商量过?
陈建一直没露面,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在菜市场。我问他在哪,他支支吾吾说在楼下超市买点东西。我说家里来客人了你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妈打电话说了,表弟一家来检查身体。我问他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他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不是培训忙着呢嘛,就没打扰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陈建正跟个邻居大爷聊得热火朝天,手里就拎着袋盐。买盐买了一个钟头,鬼才信。
婆婆在厨房里喊我:“丽芳,你来看看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志强媳妇说她想吃酸的,我寻思做个糖醋的。”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一条收拾好的鲤鱼搁案板上,嘴里还在念叨婷婷的营养问题。我问她:“妈,壮壮怎么回事?那孩子看着得有一岁多了吧,大姑奶家的孙子不是跟我家葡萄差不多大吗?”
婆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闪了闪:“是……是大姑奶家小儿子的,她大孙子那个都上小学了,这个小的她带不过来,让志强先带着住几天。”
我掏出手机翻大姑奶的微信朋友圈,上个月还看见她发带孙子去公园的照片,那娃虎头虎脑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壮壮。我没拆穿婆婆,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晚饭我到底还是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婷婷说酸辣土豆丝好吃,吃了大半盘子。志强闷头吃饭不吭声,壮壮坐在小葡萄的高脚椅上,婆婆一勺一勺喂他鸡蛋羹,那椅子是小葡萄过周岁的时候我爸妈从老家寄来的,上面还贴着小葡萄的小名贴纸。
陈建回来的时候饭都快吃完了,他讪笑着坐下来扒了碗剩饭,眼睛一直不敢看我。晚上我给小葡萄洗澡的时候,她指着浴室门外说:“妈妈,外面有个小弟弟抢我车车。”
我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那是客人家的弟弟,过两天就走了。小葡萄眨巴着眼睛问我:“妈妈,我奶奶说小弟弟要住咱们家很久很久。”
我抱着小葡萄的手紧了紧,陈建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很大声,跟志强聊着什么球赛。婆婆在隔壁屋里哄壮壮睡觉,小葡萄的睡前故事机里放着《小兔子乖乖》,声音穿过墙传过来。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推门那一刻的画面。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可东西全挪了位。我的瑜伽垫被卷起来塞到阳台角落,小葡萄的绘本被壮壮撕了两页扔在茶几底下,连我的拖鞋都被那孕妇穿了去。我光着脚去厕所,脚底板踩到一块乐高,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我给闺蜜王莉发了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状况。王莉秒回:啥状况?我说我出差回来,家里多了三个人,婆婆让我做饭。王莉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苏丽芳你是不是傻,那是你家,你硬气点啊!
硬气?我也想过。可婆婆抱着壮壮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活像那才是她亲孙子。陈建那个闷葫芦,从头到尾屁都没放一个。我要是当场翻脸,倒显得我不懂事、容不下亲戚。可我憋着这口气,我自己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婷婷坐在沙发上剔牙,说表嫂你这围裙挺好看。那条围裙是我妈去年给我寄的,上面绣着一串小葡萄。我没接话,把粥端上桌。婆婆抱着壮壮过来,让壮壮坐我旁边。那孩子伸手就来抓我碗里的勺子,我一躲,他嘴一撇就哭上了。
婆婆赶紧过来哄,嘴里说着“壮壮不哭不哭,大妈打她”。她做了个打我的动作,巴掌落到我肩膀上轻飘飘的,可那句“打她”像根刺扎进我耳朵里。
我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带葡萄出去玩会儿。”小葡萄欢呼着去拿她的滑板车,我给她换好衣服出了门。楼道里碰上对门李姐,她好奇地问我:“丽芳,你家那亲戚是长住还是短住啊?昨晚上闹到半夜,孩子哭了好几回。”
我笑了笑说住几天就走。下楼的时候小葡萄仰着脸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喜欢小弟弟比喜欢我多?”我蹲下来把她滑板车上的灰擦了擦,说怎么会呢,奶奶最疼的就是我们葡萄。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小区广场上阳光挺好,我看着小葡萄跟别的小孩追着跑,心里却在盘算着屋里那三个人的去留。志强说是带媳妇来城里检查身体,可我看婷婷那肚子,少说六个月了,产检什么的不该去妇幼保健院吗?我们小区出门坐三站公交就是三甲医院,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儿反而绕远。
掏出手机翻了翻家里的监控,昨晚的画面让我火气蹭蹭往上冒——我屋的梳妆台抽屉被拉开了,我那瓶六百多块的精华液就摆在台面上,旁边是婷婷的梳子和头绳。小葡萄的衣柜门也开着,好几件小裙子被拽得歪七扭八。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该问清楚的得问清楚,该摆明的得摆明。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情面这东西得有来有往,光是我一个人端着,端久了也会累。
小葡萄跑过来拽我的手,说要回家喝水。我抱起她往回走,楼道里飘出来一股炖肉的香味,是从我家那扇门里飘出来的。婆婆又在炖东西了,用我的砂锅,使我的煤气,满屋子油烟不知道开排风扇。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停顿了几秒钟。门里面传来壮壮的哭声和婷婷不耐烦的呵斥,还有婆婆哄孩子的碎碎念。我拧开门锁,小葡萄从我怀里滑下去,蹬蹬蹬跑进去喊奶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不管怎么样,我得让这一家三口明白,这屋里的主人是谁。
第二章 婆婆的安排比公司排班还满
那天上午我带着小葡萄回家,一推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排骨汤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砂锅盖噗噗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摆着两碟凉菜。婷婷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脚边的小茶几上堆了一小堆瓜子壳,壳子掉在地板上也没见她弯腰捡一下。壮壮在地垫上爬来爬去,把几个积木块扔得到处都是。
我让小葡萄去自己屋里画画,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问婆婆:“妈,您这是做午饭呢,还是做晚饭呢?这才十点多。”
婆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志强媳妇想吃莲藕排骨,我早起去菜市场买的,这藕新鲜得很。对了丽芳,一会儿吃完饭你帮婷婷把头发修修,我看她刘海有点长,扎眼睛。”
我愣在那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会剪头发?我哪会那个。”
婆婆手上翻着汤勺:“你就拿剪刀给她修修边儿,又不是让你剪什么造型。上次你给我修的就不错,我看你手巧。”
我心里那口气顶上来又压下去。上次给婆婆修刘海是因为她非说自己理发店理发太贵,我拿剪刀给她修了两下,纯粹是胡乱剪短了点,哪来的什么手巧。婷婷这时候扭头过来说:“表嫂麻烦你啦,我这两天眼睛不舒服,刘海戳得难受。”
志强从厕所出来,裤子拉链都没拉好,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上又开始抽烟。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也没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接剪头发这茬,放下包换了家居服,先把小葡萄散在茶几上的彩笔收进笔筒。婷婷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半秒,大概意识到什么,把瓜子袋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表嫂我帮你收拾吧。”
“不用,你坐着吧。”我语气尽量平淡,但手上的动作稍微大了点,彩笔筒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脆响。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赶紧打圆场:“丽芳,你刚回来别忙活了,去歇会儿,饭好了我叫你。”我心想你不是才让我给婷婷剪头发吗,这会儿又叫我歇着,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回来了,手里拎着袋水果,是他单位发的那种福利橙子,个头不大,皮还有点青。他把橙子搁桌上,坐到婷婷对面,俩人中间就隔着我公公的遗照。陈建这人就是这样,看见谁都能自来熟,跟婷婷聊她家那边的水土,聊他们坐火车来城里用了几个小时,就是半句没提他们什么时候走。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小葡萄碗里,问婆婆:“妈,志强他们来检查身体,去医院挂上号了吗?妇幼的产科号不好挂,要帮忙我手机上约一个。”
婷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表嫂,我们已经约好了,下周二去。”下周二?今天才周六。也就是说至少还要住三天,算上今天就是四天,四天三个大人一个小孩挤在我这九十平的房子里。
婆婆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让志强来之前就约好了,现在医院麻烦,得提前网上约。他们看了大夫没啥事就回去,不耽误你上班。”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婆婆说住几天帮我带孩子,一住就是十个月。这次又是“看了大夫就回去”,这“看了大夫”到底怎么看、看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下午我在屋里整理行李箱,把培训发的资料一摞摞码好。陈建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磨蹭了半天不说话。我拉上箱子拉链回头看他:“有啥话就说。”
“那个……志强媳妇的事,妈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我没当回事。他们来了以后我也没给你打电话,确实是我不对。”陈建挠着后脑勺,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陈建,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你表弟两口子带着孩子住进来,你起码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我推门进来跟进了别人家似的,那种感觉你懂吗?”
陈建点头如捣蒜:“懂懂懂,我错了。志强他妈跟咱妈是亲姐妹,实在是不好推。再说人家来检查身体,怀着孕呢,咱也不能把人往外赶是不是?”
“我没说要赶人。”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衣柜旁边,“可家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规矩吧?婴儿车是葡萄的,高脚椅是葡萄的,壮壮用我也没说什么。可昨天我回来的时候,我梳妆台上的精华液你看见没?婷婷拿来抹了。”
陈建的表情僵了一下:“啊?那……那她可能是自己带的用完了,借你的用一下。”
“借?谁跟我借了?我那份是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六百多一瓶我自己都省着用。她用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瓶子还搁那儿敞着口。这不是用一下的问题,这是没把咱当回事。”
陈建不吭声了,低着头抠自己手指头。他最怕这种时候,说也说不过我,做又做不了主。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他怎么样,就是想让他心里有杆秤,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晚上婆婆说要带壮壮睡她屋,让我去把小葡萄以前那床厚被子找出来。我跟她说那床被子是秋冬用的,现在天气转暖了用不上。婆婆说壮壮怕冷,夜里要裹严实点儿。我翻柜子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婆婆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个幼儿园的招生简章,地址就在小区对面那条街上。
我拿着那张纸出去问婆婆:“妈,壮壮这么小,您给他看幼儿园干什么?”
婆婆正抱着壮壮喂水,眼神闪了一下:“噢那个啊,我路上拿的,人家发的,就随便看看。”
我没再追问,把纸折好放回了原处。但晚上躺在床上我越想越不对劲,幼儿园的招生简章,那上面写的招收的是两岁半到六岁的孩子。壮壮看着也就一岁多,走路都走不太稳,看这简章干什么?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婆婆那屋有说话声。我没开灯,贴着墙根听了两句。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别操那个心了,她那人好说话,住几天她也不会说啥……对,壮壮我看着呢,不闹……那个幼儿园的事我打听过了,小区对面那个就不错……”
我蹑手蹑脚走回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心脏跳得咚咚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壮壮不是来看病的吗?怎么突然跟幼儿园扯上关系了?婆婆那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像是要长住。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打算带小葡萄去儿童乐园玩,票都提前团好了。结果一早起来婆婆就说婷婷早上吐得厉害,让我陪她去社区医院看看。我说志强不是在家吗,让他陪媳妇去。婆婆说志强约了工友中午吃饭,男人家哪会照顾人。
我心里一沉,这意思是让我照顾孕妇,志强反倒出去逍遥了。但我没当场拒绝,毕竟婷婷不舒服是事实。我让小葡萄在家跟奶奶待着,自己陪婷婷去了社区医院。路上婷婷跟我说她在老家是跟公婆住的,这次来城里觉得啥都好,就是有点想家。她这语气倒像个小媳妇儿诉苦,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社区医生给婷婷听了胎心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开了点补血的口服液。回来的路上婷婷看见路边有卖烤红薯的,说想吃。我给她买了一个,她用塑料袋捧着暖手,突然说了句:“表嫂你人真好,我嫂子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问她嫂子怎么了。她说她嫂子在老家总跟她吵架,嫌他们一家住着不干活,这次他们来城里检查身体,嫂子还说了好些难听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嫂子嫌他们住着不干活,这不就是我现在的情形吗?我拎着口服液的袋子没接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让她嫂子走过的路,变成我要走的路。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我推开家门就听见壮壮在哭,小葡萄也在哭,俩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婆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压根没听见客厅里俩孩子闹成什么样。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壮壮手里攥着小葡萄的画画本,撕了好几页下来,小葡萄拽着本子边哭边喊“我的画”。
我蹲下来把壮壮手里的纸慢慢抽出来,这娃还不松手,嗷一嗓子哭得更凶了。婷婷从厕所出来看见这场面,皱着眉头说:“壮壮你怎么又撕姐姐的东西。”然后转向我,“表嫂对不起啊,这孩子手欠,回头我揍他。”
我拍了拍小葡萄的肩膀,把她抱起来:“没事,本子撕了还能买,别哭了。”我嘴上说没事,但看着小葡萄眼泪汪汪的样子,心口闷得慌。我闺女的东西,一天之内被这个小表弟碰了多少次了,从来没有人主动教过壮壮哪些东西不能动。
午饭桌上婆婆又提了剪头发的事,说下午没事让我给婷婷修修刘海。陈建在旁边帮腔:“你就帮弟妹弄一下嘛,多大点事。”我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扒饭。
我放下筷子看着婷婷:“弟妹,我真不会剪头发。上次给妈剪的那两下我自己看着都丑,你要真觉得戳眼睛,下午我陪你去楼下理发店,十五块钱就修了,我请你。”
婷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就是懒得下楼,表嫂你别麻烦了。”这话听着像是客气,可潜台词分明是——她想让我伺候她,我还不能说自己不愿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抱着壮壮进了她的卧室,门一关就听见里面传来放动画片的声音。婷婷回客房歇着了,志强下午两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外放打得震天响。
陈建在书房对着电脑加班,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听着客厅里志强的手机游戏音效、婆婆屋里壮壮的动画片声、还有婷婷在客房时不时咳嗽两声。小葡萄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前画画,我瞥见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外面画了三个人,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宝宝。
我问她:“奶奶呢?怎么没画上?”小葡萄歪着头想了想,拿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说:“奶奶跟小弟弟在那边。”
那个“那边”画得离房子老远,我当时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我闺女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被挤了,可她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主动提出跟婆婆聊聊。她正给壮壮泡奶粉,我坐在她床边上,尽量让语气缓和:“妈,志强他们来咱家住,我没意见。但咱们得把时间定一定,他们检查完身体哪天走?我好安排一下,要是需要车送,让陈建请半天假。”
婆婆把奶瓶盖子拧紧,摇了两下:“丽芳啊,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志强是我亲侄子,他妈走得早,就剩这么个弟弟,他媳妇怀着孩子不容易,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再说了,壮壮在这陪着我,我也热闹点。”
“他们在这儿热闹了,葡萄呢?妈您没发现葡萄这两天话都少了吗?”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婆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壮壮:“葡萄她……小孩子嘛,过两天就好了。再说了,志强他们真住不了几天,你大姑奶那边房子要装修,等装好了他们就搬过去,也就半个月的事儿。”
半个月?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前天说住几天,昨天说看了大夫就回去,今天变成半个月。这日子越往后拖越长。
“妈,半个月也行。但咱们说好了,到时候不管房子装没装好,他们都得走。不是我不讲情面,我家就这么大,五口人挤着已经够呛了,您看看现在这客厅,壮壮的玩具到处都是,葡萄连个画画的地方都快没了。”
婆婆沉默了半晌,把壮壮放床上轻轻拍着:“行,我跟你大姑奶说说,半个月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拍壮壮的手势,跟当年拍小葡萄一模一样。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张幼儿园的招生简章,这次上面用圆珠笔在“春季插班”几个字下面划了条横线。
我回到卧室,陈建已经躺下了。我推了推他:“你妈今天跟我说,志强他们要住半个月。”陈建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那就住呗。”我说:“住可以,但得有个期限。半个月一到,他们得走。”陈建翻了个身:“行行行,你说啥都行。”
他睡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我抱着被子坐在床边上,越想越睡不着。半个月,听起来不长,但半个月会发生多少事谁也说不准。而且婆婆那张招生简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葡萄去幼儿园,路上碰见对门李姐,她又问我家里亲戚走了没有。我说还得住一阵子,李姐压低声音跟我说:“丽芳你可长点心吧,我昨晚上倒垃圾,听见你婆婆跟楼下那个王老太聊天,说什么她大孙子要在这边上学了,正找学校呢。”
我拎着小葡萄的书包愣在电梯里,大孙子?壮壮?上学?婆婆到底在打算什么?我攥紧了书包带子,心里那根秤砣越来越沉。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拖下去了。
第三章 幼儿园那张纸让我后背发凉
送完小葡萄去幼儿园回来,我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幼儿园时特意停下看了一眼。大红铁门关着,门卫室的大爷在刷手机,院子里滑梯秋千都空着。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周的菜谱和春季招生简章,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招收2.5岁—6岁适龄儿童,户籍不限,学位有限先到先得”。正好这时一个家长推着婴儿车出来,车里那个娃看着也就一岁多点,跟我家小葡萄差不多大。我问她这么小也能上?她说不不不,这是我接老大,老小带出来溜达的,幼儿园最低两岁半,卡得很严。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儿,壮壮顶多一岁半,根本不够年龄。可婆婆床铺底下那张简章上划了横线的“春季插班”是给谁划的?难道是小葡萄?不对啊,小葡萄已经在街对面的公立园上得好好的,用不着看这个。
回到家里,婷婷正在客厅里站着伸懒腰,肚皮把T恤撑得圆鼓鼓的。她看见我就说表嫂回来啦,还问我吃早饭没,说婆婆留了粥在锅里。我道了声谢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看,一大锅白粥就剩了碗底,几根咸菜搁在碟子里,旁边还放了半个煮鸡蛋。
我端着碗坐下喝粥,婷婷也跟着坐到餐桌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还挺大。我一边喝粥一边随口问她:“弟妹,壮壮多大了?看着挺能吃的。”
婷婷眼睛没离开屏幕:“一岁三个月了,能吃着呢,一天四顿奶两顿饭,夜里还得醒一回。”
一岁三个月,比我们家小葡萄还小两个月,那就更不可能上幼儿园了。我又问:“那你们这次来看完医生,回去壮壮谁带啊?你婆婆?”
婷婷总算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我婆婆身体不好,带不了。本来是我嫂子的妈帮忙看着,但我嫂子最近跟她妈闹翻了,就没法儿了。志强说要不就让我在家带算了,可光他一个人挣钱哪够花啊。”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他们来城里难道不光是为了检查身体?听这意思,在老家带孩子这事儿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让壮壮在城里上幼儿园?你俩都上班挣钱?”
婷婷眼睛亮了一下:“想过啊,就是城里的幼儿园太难进了,听说还得排队抽签。昨晚上我姨奶奶——就是你婆婆——还说小区门口那家幼儿园有春季插班名额,她帮我们打听来着。”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原来那张招生简章,是给壮壮打听的。婆婆昨晚上跟我说他们住半个月就走,可背地里却在帮壮壮找幼儿园。这是打算把壮壮留在城里上幼儿园?那他们一家三口岂不是要长住?
我面子上没露声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去洗了碗。路过婆婆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我看见婆婆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正在跟谁视频通话。我没听见声音,但从她那笑得满脸褶子的表情来看,对方肯定是大姑奶——志强的妈,也就是婆婆的亲姐姐。
我假装去阳台收衣服,实际上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婆婆的声音压得低,但离得近还是能听见几句:“……你放心,我这边都看着呢……对,幼儿园我问了,说能插班,就是学费贵点……没事儿,我退休金能垫上……等他们两口子找到活干就好了……”
我把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婆婆用她的退休金给壮壮交学费?这事儿她跟谁商量了?陈建知不知道?我一概不知。合着我出着房子水电煤气,婆婆拿钱贴补她娘家的曾孙子,我闺女的东西被人家用着,完了还得我天天伺候这一大家子。
我把衣服扔在床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股火压下去。现在冲进去跟婆婆吵没用,她这个人最擅长打太极,你说东她扯西,到最后变成你不懂事。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一点一点理明白。
中午陈建打电话回来说单位加班不回来吃了,让我多弄两个菜。我听了就火大,多弄两个菜?他以为家里是来了一桌贵宾呢。我没接他这话茬,中午就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把挂面,每人一碗。婆婆看着碗里的面说:“丽芳,志强他们难得来,你弄个汤也好啊。”
我拿筷子搅着面条:“妈,冰箱里排骨昨天炖完了,鸡也没化冻,我总不能现杀一只吧。晚上再做好的,中午先凑合一顿。”
婷婷倒是没说什么,抱着碗吃得很香。壮壮坐在高脚椅上,婆婆一勺一勺喂他烂面条,喂得满嘴都是面汤。我注意看着婆婆的动作,她喂壮壮的时候眼里那股疼爱劲儿,跟喂小葡萄时一模一样。甚至比对小葡萄还耐心,小葡萄一岁多的时候婆婆总嫌她吃得慢,喂几勺就不耐烦了。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婆婆抱着壮壮去阳台晒太阳。婷婷回屋歇着了,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好像是跟志强,语气不太好:“你几点回来?我跟壮壮在这儿待一天了,你倒好……我不管,反正你得早点回来,我肚子不舒服……”
我站在厨房擦灶台,心想这家子里里外外的人都有各自的烦恼,可凭什么最后全是我的事。志强出去潇洒了,婷婷不舒服了,婆婆忙不过来了,最后都是我来兜底。
下午我去接小葡萄放学,路上买了点水果。回来的时候刚出电梯,就听见自家门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婆婆和婷婷的,夹杂着壮壮的尖叫。我推开门,看见婆婆坐在地垫上,手里拿着小葡萄的一只毛绒兔子逗壮壮玩,壮壮伸手去抓兔子的耳朵,扯得线都松了。
那只兔子是小葡萄刚出生的时候我闺蜜送的,小葡萄每天晚上抱着睡,脏了都不让洗。我看着壮壮把兔子耳朵塞进嘴里啃,婆婆还在一旁笑着说“壮壮真能干,牙口好”。我走过去,尽量平静地说:“妈,这是葡萄的兔子,她晚上睡觉要抱的。”
婆婆抬头:“哎呀没事,壮壮玩玩就给她,又不咬坏了。”
我伸手把兔子从壮壮手里轻轻抽出来,壮壮立马咧开嘴要哭。婆婆赶紧去哄他,嘴里嘟囔着:“这大人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什么,玩一下又怎么了。”
我把兔子拿回小葡萄房间,放在她枕头边上。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婷婷在沙发上翻我的育儿杂志,她抬头冲我笑:“表嫂你这书真好看,我借去看看行不?”我说你拿去吧,反正我也看完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借不借的问题。我所有的东西,从精华液到拖鞋到杂志,甚至我闺女的玩具和衣柜,都被默认为这一大家子可以随意取用的公共财产。而我的意见,从来没有人问过。
晚上陈建回来了,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小葡萄安顿好,然后拉着陈建进了卧室,关上门。陈建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咋了这是?”
我把婆婆给壮壮找幼儿园的事跟他说了,说完看着他:“你妈是不是打算让志强一家长住?连幼儿园都问好了,学费她用退休金出。你怎么看?”
陈建靠在床头沉默了半天,挠了挠脖子:“我妈就那样,心疼她姐姐。壮壮是那边唯一的孙子,她想帮衬帮衬也正常。再说了,志强两口子要是都找到工作,孩子上学有人管,他们也不是非得住在咱家……”
“陈建,你听清楚我说的话没有?你妈已经在给壮壮找幼儿园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她打算得比我们知道的要长远得多。万一他们赖着不走呢?万一你妈让壮壮就在这儿上幼儿园上到小学呢?那咱家成什么了?”
陈建被我这一串话说得有点懵,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吧,亲戚之间闹僵了不好看。”
我看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特别累。他永远是这样,不想得罪任何人,只要眼前太平就行。可他不知道,眼前这太平是靠我一个人在撑着。我要是也不撑了,这个家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行,我不赶人。”我松了口,“但咱们得跟你妈把话说清楚,壮壮上学的事,不能瞒着咱们私下里定。这个家有四口人,你、我、葡萄、你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陈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我。我让他现在就去找婆婆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卧室。我在屋里等着,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陈建的声儿模模糊糊的,婆婆偶尔回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啥。
过了十来分钟陈建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我问他说得怎么样了,他坐到床边:“我妈说她想帮帮大姑奶家,壮壮的妈怀老二了没精力带大的,大姑奶身体又不好,她就想着让壮壮在咱这上幼儿园,费用她来出。她说不会麻烦我们,白天她接送,晚上志强两口子下班回来接走,不耽误咱们。”
“那志强两口子住哪儿?孩子晚上接哪儿去?”
陈建看了我一眼:“他们……他们可能得先在咱家住一阵,等攒够钱了再出去租房子。我妈说了,最多三个月,肯定搬走。”
三个月。我从“住几天”听到“半个月”,现在变成了“三个月”。我望着陈建,忽然笑了,笑得他有点发毛。我说:“陈建,你信吗?”他没吭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小区院子,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婆婆的计划一环扣一环,从打招生简章到联系幼儿园,从让婷婷留下来到把壮壮安排进学校,所有的事情都在我出差的那七天里悄悄铺开了。而我,直到今天才摸到冰山的一角。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在楼道里又碰见了李姐。她拉着我小声说:“丽芳,你跟阿姨是不是闹矛盾了?昨晚上我听见你婆婆在楼道里打电话,说得可大声了,什么‘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带壮壮住出去’之类的。”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我跟我婆婆住一个屋檐下快一年了,从来没红过脸。可现在她居然在背后说要带壮壮住出去?那意思就是,在这个家里,她选了壮壮,没选我和小葡萄。
我谢过李姐,把垃圾扔了,上楼的时候脚步慢了很多。走到家门口我停了停,听见里面婆婆在哄壮壮:“乖孙不哭,奶奶给你拿糖吃。”那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我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门的时候壮壮正坐在小葡萄的学步车里,那是小葡萄小时候用过的,我本来准备留着给二胎用。婆婆看见我进来,脸上笑了一下:“丽芳回来啦,正好,你帮我把壮壮的奶粉冲一下,奶瓶在台子上。”
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走到厨房看了那奶瓶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婆婆抱着壮壮抬头看我,婷婷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妈,奶粉我可以冲。但冲之前,咱们把话说清楚,壮壮上幼儿园的事,您是不是已经定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钟:“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还没定呢。”
我从她怀里把壮壮接过来放到地垫上,这孩子一沾地就开始爬,爬到茶几下面去掏东西。我蹲在婆婆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妈,我不是要拦着您帮大姑奶家。但这个家是咱们一起过的,什么事您得跟我商量。您背地里打听学校,拿退休金交学费,我最后一个知道。换成您是我,您心里什么滋味?”
婆婆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辩解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婷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整个客厅安静了好几秒,只剩下壮壮在茶几底下扯塑料袋的窸窣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壮壮的忙咱们可以帮,但有个前提——该谁的事谁担着,别把我稀里糊涂架上去。我来做饭、来带孩子、来伺候孕妇,可以,但得是我心甘情愿。您要是先斩后奏把我当外人防着,那这家里的事我也不好再插手了。”
婆婆的眼睛垂下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壮壮从茶几底下爬出来,咿咿呀呀地拽她的裤腿,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弯腰抱起来。我知道这话她听进去了,不管听进去多少,起码她知道了,我不是那个随便揉圆捏扁的人。
那个下午家里安静得出奇,婷婷没再让我干这干那,志强晚上回来吃饭都没敢多说话。婆婆把壮壮抱到自己屋里关着门,电视声开得很小。我跟小葡萄坐在她的小书桌前画画,她画了一颗大葡萄和一颗小葡萄,说这是妈妈和我。我搂着她亲了一口,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婆婆的性子我了解,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该怎么打算还是会怎么打算。那张招生简章上的横线,壮壮一岁三个月还走不利索的小腿,还有她电话里那句“她要不同意我自己带壮壮住出去”,每一样都在提醒我——这事没完。
果然,第三天早上,我在婆婆床头柜的抽屉里又看见一张新的纸,是幼儿园的报名表,家长签字那一栏,婆婆已经歪歪扭扭写了她的名字。而幼儿姓名一栏,赫然写着“陈壮壮”。
我拿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一次,我没打算沉默。
第四章 我往行李箱里塞了件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报名表。陈壮壮,连姓都改了,直接跟了陈家的姓。婆婆这是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连户口本上的姓都给规划好了。我越想越睡不着,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婆婆卧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抽屉。我贴着门缝听了听,婆婆在小声自言自语:“……放哪了,明明搁这儿的……”
我退回卧室,心里明白她在找什么。那张报名表我已经收起来了,她明天发现不见了一定会急。可我暂时没打算还给她,我得拿这东西做点文章,不能让她就这么把木已成舟的事甩到我面前。
第二天清早,婆婆果然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怎么找不着了呢”。我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她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忍不住开口:“丽芳,你昨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床头柜上一张纸?”
我咬了口馒头,不紧不慢地嚼:“没注意,什么纸啊?”
婆婆搓了搓手:“就是一张……幼儿园那个报名表,我昨天拿回来还没来得及填完呢。”
我放下馒头擦了擦嘴:“妈,您不是说只是问问吗,怎么报名表都拿回来了?”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旁边婷婷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眼神偷偷往这边瞟。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那种沉默比吵架还让人难受。婆婆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再找找”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志强从厕所出来,看见这场面大概觉得不太对劲,闷头坐到沙发上玩手机。这人从住进来那天起,每天干的事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出门。家里的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我算是看明白了,婆婆嘴里的“志强不容易”纯属她当姨妈的偏心。
小葡萄吃完早饭去幼儿园了,我把她送到门口回来,进门就看见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大好看。她冲我说:“丽芳,那张纸你是不是拿了?”
我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妈您坐,咱们聊聊。”
婆婆犹豫了一下,坐到我旁边,但屁股只挨着沙发边,身体前倾,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我尽量让语气平淡:“妈,那张报名表我确实拿了。我想跟您说清楚,壮壮上幼儿园的事,您不能一个人做决定。他是志强和婷婷的孩子,不是我陈家的。就算他要上幼儿园,那也该他爸妈去报名、去交钱、去签字,轮不到咱们越俎代庖。”
婆婆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丽芳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什么叫越俎代庖?壮壮是陈家的骨血,他奶奶是我亲姐姐,他爷爷走得早,我当姨奶奶的帮一把怎么了?我又不是没退休金,我又不花你的钱。”
“妈,您花不花我的钱是一回事,这个家是不是咱们一起过是另一回事。壮壮要是就在这边上幼儿园,那他们一家三口就得在这边长住。您跟我说三个月,我信您了。可您自己心里清楚,一旦孩子在这上了学,就再也挪不走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挑这么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名表递给她:“妈,这张表我还给您。但请您想清楚,您填了字交了表,壮壮就会成为咱家甩不掉的责任。到时候志强两口子万一有什么事,这孩子就是您管。您年纪大了,能管到几时?”
婆婆接过报名表攥在手里,半天才开口:“丽芳,你刚嫁进陈家的时候妈对你怎么样?你怀孕那会儿妈来照顾你,端屎端尿的,你心里没数?现在就因为这丁点儿小事,你就跟妈计较成这样?”
我鼻子一酸,婆婆确实对我好过。小葡萄刚出生那阵子,我一个人手忙脚乱,她大老远从乡下坐四个小时大巴来帮我带孩子,一住就是大半年。那些恩情我记着,一辈子都记着。可恩情归恩情,道理归道理。不能因为以前的好,就把现在的事全抹过去。
“妈,我从来没忘您对我的好。正因为记得,我才把话说在前头。咱们是一家子,什么事商量着来才能过长远。您要是让我当这个家的主人,那家里的大事小情我该管的就得管。您要是不想让我管,也行,那您带着志强他们住出去,我给陈建说,让他给您租个房子。”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都哆嗦,但我知道不说不行。婆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拿着报名表回了屋。门没关严,我听见她把报名表放回抽屉里了。
志强大概在客厅听到了动静,从那以后好几天没怎么跟我对视。婷婷倒是比以前客气了些,有时候主动帮我收碗。但客气归客气,那种寄人篱下的生分感反而更浓了。
又过了两天,周末的时候陈建休息,我让他把志强叫过来,四个人坐在餐桌上把话说开。那天婆婆和壮壮在屋里没出来,就我们仨加婷婷。陈建开头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之类的废话。我打断他,直接看着志强:“表弟,你说句实话,你们这次来城里,到底打算待多久?”
志强低着头搓手指甲,吭哧了半天:“表嫂,我跟我媳妇也是没办法。老家那边活不好找,我在城里有个工友说能介绍活儿,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壮壮没人看,我姨说能帮我们带着,我们就……就来了。”
婷婷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表嫂,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路走,我娘家也不管我,志强妈身体不好……”她说着说着抽噎起来。
我一听这话心里复杂得很。他们两口子不是坏人,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个出路。可他们的出路不能压在我的身上。我吸了口气说:“我可以让壮壮在这边待着,但有个条件——你们必须尽快找工作,找到工作之后出去租房。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你们租到没租到房,都得搬出去。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建。陈建在旁边点点头:“你表嫂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自己争点气。”志强咬了咬牙说行。
那天谈完之后,家里气氛缓和了不少。婷婷开始主动干家务了,虽然干得不怎么好,拖地拖得水渍一道一道的,但起码态度在那儿摆着。志强也开始出门找活干,早出晚归的,倒真像在正经找工作。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志强一个初中文化,在城里没户口没熟人,找个稳定工作谈何容易。婷婷大着肚子,就算能找到活也干不了重活。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时候真要是搬不出去,我还能把他们行李扔出去不成?
我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也没闲着。我请了一天假,专门去了一趟社区居委会,问清楚了我们家户口本上的登记情况。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查了查我家房子的产权归属——这房子是结婚前陈建家付的首付,写的陈建的名字,但婚后一直在还贷,我每个月工资都往里搭了一半。
把这些都弄清楚以后,我回家收拾了一下客房衣柜,腾出一层来专门放我的东西。以前婷婷把她的东西堆在我的收纳盒上,我没吭声,现在我把收纳盒挪到自己屋里,客房的衣柜空了一半出来,对婷婷说:“这个格子给你放东西,其他的我另有安排。”
婷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但她也没说什么,乖乖把东西挪了过去。婆婆看在眼里,没说话,抱着壮壮去阳台晒太阳了。
小葡萄这几天也开心了些,因为我把她的玩具重新收拾了一遍,专门给她弄了个小柜子,告诉她这是她的地盘,别人不能随便拿。她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睡觉前都要把柜子里的玩具数一遍。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四五天。志强还真找到活了,在一个物流仓库干分拣,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婷婷在家不太闲着了,学会了用电饭煲煮饭,虽然每次水放得不太对,但总算能帮上点忙。婆婆脸上的褶子也舒展了些,没再跟我提幼儿园的事。
但我始终绷着一根弦,因为那张报名表还躺在婆婆的抽屉里。她没扔,也没填。就那么放着,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有天晚上我收拾换季衣服,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拿下来,准备把冬天的大衣收进去。打开行李箱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出差回来的那天,拖着箱子进门看见家里多出三个人的场景。当时我笑着说了一句“这几位是谁家的”,把他们都懵住了。可那笑归笑,问题终究得解决。
我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行李箱,鬼使神差地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婆婆的厚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放了两双她常穿的鞋,还把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塞进了箱子夹层。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脑子很清醒。这不是真要赶她走,这是一个信号——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家的位置,不是天经地义的。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走谁留,我起码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箱子我没盖上,就那么敞着放在衣柜旁边。第二天婆婆来我屋找东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塞着她衣服的行李箱。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说了一句:“丽芳,我考虑了一下,壮壮的事我暂时不办了。等他爸妈自己有能力了再说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婆婆,她埋头给壮壮喂饭,表情淡淡的。婷婷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吭声,志强上班去了不在家。陈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大概察觉到气氛微妙,闷头吃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妈,您想清楚了就行。壮壮的事儿不急,等他爸妈稳定了再说也来得及。”婆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我知道,她松这个口,大半是看见了那个行李箱。她心里门儿清,那箱子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陈建躺床上问我:“你把我妈衣服收行李箱里是啥意思?真要撵她走?”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就是收拾换季衣服顺手放进去的,你想多了。”陈建在背后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信呢”,但也没追问。
其实我放那些衣服的时候想过,如果婆婆真要把行李箱这事拿出来吵,我就说实话——我就是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但她选择不吵,而是主动松了口,说明她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一家人过日子,有时候拼的就是谁先亮底牌。我这张底牌亮得不算漂亮,但管用了就行。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上。志强每天早出晚归,婷婷在家煮饭洗衣,婆婆带壮壮,我上班接小葡萄。虽然还是挤,但好歹有了个眉目。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没解开——那个幼儿园报名表还放在婆婆抽屉里,她嘴上说不办了,谁知道她哪天心血来潮又拿出来填了?
我趁婆婆带壮壮下楼玩的时候,偷偷进她屋里翻了翻那个抽屉。报名表还在,但上面婆婆写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等等”。我看了那两个字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等等”是等她自己想通,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谁也说不准。
我把报名表放回原位,关上抽屉出了屋。客厅里阳光挺好,婷婷在阳台上晾衣服,肚子顶着晾衣杆,姿势笨拙又认真。我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糟。只要该亮的牌亮清楚了,该守住的地盘守住了,这个家还是过得下去的。
可就在那天傍晚,小葡萄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我喊:“妈妈,奶奶是不是要给小弟弟当妈妈了?”我蹲下来问她怎么这么问,她扁着嘴说:“我听见奶奶跟楼下王奶奶说,小弟弟以后就是她孙子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手里攥着小葡萄的书包带子,心跳咚咚地响。婆婆跟外人说壮壮是她孙子?那把我家葡萄置于何地了?我拉上小葡萄的手往屋里走,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多。
那个刚刚松了一点的气,又提起来了。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第五章 一盘红烧肉让我把话说透了
小葡萄那句“小弟弟以后就是她孙子了”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一下午干活都不得劲。我把葡萄安顿好写作业,自己在厨房转了两圈,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婷婷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主动说她来择菜,我摆摆手说不用,让她歇着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直接提这事,饭桌上还是老样子,婆婆喂壮壮,志强闷头吃,婷婷喝汤,陈建扒饭。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嚼着嚼着就觉得这肉不对劲,咸得齁嗓子。
“妈,今儿这肉是不是盐放多了?”我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婆婆愣了一下:“啊?我放了两勺,不多啊。”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还行啊,不咸。”
我没再说话,倒了杯水灌下去。其实肉咸不咸不重要,我就是想找个话头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小葡萄在旁边吃饭,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吵。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陈建带小葡萄去楼下玩滑板车,志强回了客房。客厅里就剩我、婆婆和婷婷,壮壮在地垫上爬来爬去。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婆婆对面。
“妈,今天下午您带壮壮下楼,碰见王奶奶了?”我问得挺随意,像是拉家常。
婆婆正在给壮壮擦手,头也没抬:“碰见了,说了会儿话。”
“那您跟王奶奶怎么说的?我听葡萄回来说,您跟她说壮壮以后就是您孙子了。”
婆婆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婷婷在旁边也竖起了耳朵。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婆婆把毛巾放下,抬头看着我:“丽芳,我跟王老太就是随口唠嗑,她问我这娃是谁家的,我说是我姐姐的孙子,我帮带着呢。她问我要带多久,我说说不定以后就在这边上学了,跟我亲孙子似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妈,您跟外人说壮壮是您孙子,那葡萄呢?葡萄就不是您孙女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葡萄当然是我孙女!我说壮壮像我亲孙子,那不就是个比喻嘛,你还当真了?”
婷婷在旁边小声打圆场:“表嫂,姨奶奶就是跟邻居随便聊天的,你别多想……”
我看着婆婆:“妈,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但您想过没有,您把壮壮当亲孙子一样疼,外人看着是什么感觉?楼下王奶奶会怎么想?她只会觉得咱家多了个孩子,至于这孩子的爸妈是谁、为什么住在咱家,她根本不清楚。她再跟别人一传,过两天整栋楼都觉得您又多了个孙子。那葡萄呢?葡萄在别人眼里还是您孙女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话。她低头看了看地垫上的壮壮,这孩子正在啃塑料积木,浑然不觉大人在说他。我缓了缓语气:“妈,我不是不让您疼壮壮,也不是不让您帮大姑奶家。可您得分清楚,您心疼归心疼,壮壮永远是志强和婷婷的儿子。您对外头人说话也得有分寸,不能随便把‘孙子’这俩字挂嘴边。小孩子耳朵尖,葡萄已经听见了,她会难过的。”
婆婆眼睛垂下去,好半天没吱声。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这话我今天必须说透。以前我就是太顾着她的面子,什么都忍着不说,结果她越来越没边儿。有些事你让一寸,她就进一尺,到最后自己都没地方站了。
壮壮可能是爬够了,伸手要婆婆抱。婆婆弯腰把他捞起来,拍了两下后背,抬头跟我说:“行,我下回不说了。”
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我知道她是真听进去了。她这个人最要面子,当着婷婷的面被我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但她也明白,我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她没法儿跟我争。
晚上陈建带葡萄回来,我把这茬跟他说了。陈建听完皱着眉头:“妈也是嘴快了,你跟她说了就行,别往心里去。”我靠在床头:“我不往心里去,我就怕以后这种事还多。你现在看见了吧,她心里天平已经开始歪了,壮壮才来几天,她都快把葡萄放第二位了。”
陈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后多带葡萄玩,让她知道她奶奶还是疼她的。”
“你带她玩是一回事,你妈的态度是另一回事。陈建,我不是要跟你妈对着干,我就想让她心里那杆秤端平点。”
陈建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知道了,改天我再跟她说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心里叹了口气。指望他去跟他妈说重话,还不如我自己来。陈建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结果谁都不满意。
过了两天是周末,我一大早起来收拾屋子,把客厅彻底归置了一遍。壮壮的玩具我找了一个塑料筐全装进去,放在茶几底下。小葡萄的绘本和画笔收进她自己的小书柜里,柜门关严实了,外面贴了个小标签写着“葡萄的”。婷婷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倒是主动把沙发上她放的毯子叠好放回客房去了。
中午我炖了锅排骨汤,炒了几个家常菜。婆婆吃完午饭哄壮壮睡觉,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干净利落了不少,愣了一下。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跟她的目光对上,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看了几秒钟,转身回自己屋了。
我心里清楚,她把我看在眼里了。
下午陈建说要带志强出去转转,俩人吃了饭就走了。婆婆带着壮壮去楼下晒太阳,家里就剩我和婷婷。婷婷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我坐在旁边择豆角,两人难得这么安静地待着。
婷婷叠着叠着忽然开口:“表嫂,其实你那天跟姨奶奶说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的对,壮壮是我儿子,不能老让别人管。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等志强干够一个月领了工资,我们就去看房子,先租个便宜点的住着。”
我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怀着孕呢,找房子多累啊。”
婷婷笑了笑:“不累,我坐公交去看就行。志强说了,不能老在你这儿赖着,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不少。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他们两口子要是真能把态度端出来,我也不愿意把气氛搞那么僵。我放下豆角跟她说:“找房子的时候跟我说,我跟陈建帮你们参谋参谋。另外壮壮要是在这边上幼儿园的事,等你们安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婷婷点了点头,眼圈有点泛红:“表嫂,谢谢你。”
我说别客气,一家人嘛。
那天晚上志强回来脸色不太好,陈建后来悄悄跟我说,他表弟那个物流仓库的活太累了,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志强这人虽然不怎么会来事儿,但也确实是在咬牙撑着。为了老婆孩子,一个大男人干这么重的活,不容易。
从那以后我对志强两口子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婷婷煮饭煮糊了我也不会多说,志强回来晚了我会给他留碗汤。婆婆看着这些变化,脸上的褶子也松了。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葡萄放学,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她班主任站在那儿等我。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说小葡萄这两天在班上情绪不太对,画画的时候画了一家四口,问她那是谁,她说那是奶奶、小弟弟、爸爸和妈妈。老师奇怪地问她怎么没有她自己,她愣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哭了。
我听着老师的话,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接上葡萄出来,我蹲在幼儿园门口抱着她问:“葡萄,你画的那四个人是谁?”小葡萄揪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奶奶说小弟弟以后是我们家的人,我就把他画上了。可我不知道我自己画在哪。”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葡萄永远是咱家的人,谁也替不了你。奶奶说那些话是哄小弟弟的,你别往心里去。”小葡萄趴在我肩膀上不说话,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子攥得紧紧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婆婆那句“跟亲孙子似的”对大人来说可能就是句客套话,可对孩子来说不是。孩子会当真,会把这话记在心里,会觉得自己被替代了。这事我必须让婆婆知道,让她亲耳听一听她随口一句话能给孙女带来多大的伤害。
晚上吃完饭,我没有避讳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小葡萄画的那幅画拿了出来。画纸上四个歪歪扭扭的人,奶奶、小弟弟、爸爸、妈妈,没有葡萄。我把画放到婆婆面前:“妈,这是葡萄在幼儿园画的。她说画的是咱家一家四口,没有她自己。因为您告诉她,壮壮以后就是咱家的人。您觉得就是随口一句话,可对孩子来说,她听到的是奶奶不要她了。”
婆婆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手指头摸着画上那几个小人儿,嘴唇开始发抖。小葡萄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抠自己的指甲盖。婆婆把画放下,朝小葡萄招手:“葡萄,来,到奶奶这儿来。”
小葡萄抬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慢慢走过去,婆婆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葡萄,奶奶错了。奶奶不该说那话。你是奶奶的亲孙女,谁都比不了。壮壮是客人,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奶奶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你原谅奶奶好不好?”
小葡萄趴在婆婆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鼻子也酸了。婷婷在沙发上悄悄抹眼泪,志强低着头看桌子,陈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
那天晚上等大家散了,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婆婆把小葡萄哄睡之后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那儿,端着杯子走过来:“丽芳,今天那张画的事……我确实不对。我这个人嘴快,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放心,往后我知道分寸了。”
我抬头看着婆婆:“妈,我不是要您不疼壮壮。我就是想让您知道,在葡萄心里您有多重要。您是她的奶奶,是她在这个家里除了爸妈之外最亲的人。您要是让她觉得您变了,她的天就塌了一半。”
婆婆没说话,端着杯子回了屋。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跟我说:“明天早上我给葡萄做她最爱吃的鸡蛋饼。”
第二天早上小葡萄起来的时候,桌上果然摆着一大盘鸡蛋饼,金黄金黄的,边上还用番茄酱画了个笑脸。婆婆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壮壮坐在高脚椅上啃馒头,婷婷在厨房熬粥,志强出门上班前还跟小葡萄说了句“妹妹再见”。一家子看起来又热闹又和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清楚,这种和睦底下是大家各自退了一步换来的。婆婆退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婷婷志强也退了。一家人过日子就跟盘棋一样,你退我进我退你进,总得有个平衡。
那天下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婆婆屋里,她不在,壮壮在小床上睡觉。我打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幼儿园报名表还躺在里面,但上面“等等”两个字被擦掉了,换成了另外三个字:“再说吧”。
我把抽屉关好,轻轻退出了房间。再说吧,这三个字比“等等”更有余地。婆婆这是彻底把壮壮上幼儿园的主动权交出去了,不自己单方面决定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把地板晒得暖暖的。小葡萄的滑板车靠在墙角,上面贴着她新贴的贴纸。壮壮的玩具筐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下面。一切都比半个月前顺眼多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日子还长,这只是一个开始。婷婷的肚子越来越大,志强的工作还不稳定,婆婆的偏心说改就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我这个女主人的位置摆正了,该说的话说透了,该守的底线守住了,再怎么着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被动。
我拿起抹布把餐桌又擦了一遍,擦着擦着忽然想起出差回来那天推开门的那一刻。那时候我笑着说“这几位是谁家的”,把他们全整懵了。但现在想想,那一笑其实挺重要的。要是当时直接炸了,婆婆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志强两口子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事情可能比现在更难收拾。
笑归笑,该办的事一样没落。行李箱里那些衣服我还放着没拿出来,不是真要用它赶人,就是个念想——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晚上陈建回来,看见我哼着歌做饭,凑过来问:“今天心情不错?”我翻了翻锅里的菜:“还行吧,日子不就一天天过嘛。”他从背后搂了我一下:“辛苦了。”我拿锅铲把他拨开:“少来这套,去把葡萄的作业检查了。”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志强上班,婷婷在家,婆婆带壮壮,我接葡萄。生活琐碎又热闹,跟以前唯一不同的是,我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些,做事也比以前有主见了些。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总会有暗流,那张“再说吧”的报名表就是证明。婆婆只是暂时歇了心思,等哪天条件成熟了,她说不定又会动那个念头。我得趁这段时间把底盘扎稳了,让她明白这个家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第六章 冰箱里的排骨少了五斤
日子顺当了两周,冰箱里的排骨却一天比一天少得邪乎。
我这个人平时过日子精细,菜买了多少心里都有本账。上周末去超市买了两扇肋排,回家剁好了分装成三袋冻着。一袋大概两斤多,打算吃一顿炖一顿,再留一袋备着。结果周三那天我打开冷冻层找排骨,三袋就剩下一袋了。我以为自己记错了,翻了翻冰箱也没找着,就问婆婆:“妈,冰箱里的排骨您看见了吗?”
婆婆正抱着壮壮在客厅溜达,头也没回:“志强媳妇说想吃排骨汤,我就拿了一袋炖了。那袋不是咱们上回买的吗?我寻思反正都在一家吃,就用了。”
一袋两斤多,炖个汤用得了那么多?我打开冷藏室看了看,剩菜盒子里有几块炖过的排骨,最多也就一斤的量。剩下的排骨哪去了?我没当场追问,心里大致有了数。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回来,没从正门进,绕到小区后门想抄近道。结果走到楼下花坛边上,看见婷婷挺着肚子坐在长椅上啃排骨,手里捧着一塑料袋,油汪汪的,旁边还放着一罐可乐。她吃得正香,嘴角都是油。
我悄悄退了两步,没让她看见我。绕了一圈从正门上了楼,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炒菜,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没提看见婷婷的事,换好鞋进了厨房帮婆婆摘菜。
“妈,昨儿那排骨您怎么做的?婷婷吃得惯吗?”我一边掐豆角一边问。
婆婆翻着锅里的菜:“就清水炖的,放了点萝卜和玉米,她说好吃。剩了几块我搁冰箱里了,你要吃晚上热一下。”
“剩了几块?那袋排骨可有两斤多呢,都炖了?”
婆婆手上动作顿了顿:“啊……是都炖了,炖了一大锅,志强他们多吃了几碗饭,差不多就吃完了。”
我笑了笑没再问,但心里那账本上又多了一笔。不是心疼那点排骨钱,是这事儿透着不对劲。婷婷大着肚子,晚上吃完饭还出去偷偷啃骨头,这胃口未免太好了。而且她婆婆说的“多吃了几碗饭”,一顿五口人吃两斤多排骨确实不算离谱,但她完全没提婷婷单独拿出去的那一包。
晚上我把小葡萄哄睡以后,特意在客厅坐了会儿。婷婷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回屋,经过客厅的时候跟我打了声招呼,我闻见她身上一股排骨味儿,刚洗过澡都盖不住。
我没戳破,跟她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回了屋。
接下来几天我多了个心眼。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冰箱里的东西大概看一眼,晚上回来再对一遍。果然,鸡翅少了一袋,肉馅少了半斤,连冷冻柜里那盒大虾都少了七八只。问婆婆,她总说是做给大家吃了。可每天做的饭菜量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东西都去了哪,我心里门儿清。
周五那天我跟单位请了两个小时假,下午三点多就回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刚走到三楼楼梯拐角,就看见我们家门口地上有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油渍渗出来把袋底弄得黏糊糊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婷婷压低的声音:“……你吃完了没,快点,别让她回来看见了……”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等了几秒钟,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话。然后门开了,婷婷手里拎着个空塑料袋正要往外扔,跟我打了个照面。她整个人都僵在那儿,塑料袋攥在手里,脸唰一下就红了。
我笑了笑:“扔垃圾啊?”她结结巴巴:“啊……对,表嫂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下午没事儿,提前回来了。你扔吧,我进屋换个鞋。”我从她旁边进了门,余光瞥见她手里那个塑料袋——超市那种红色包装袋,侧面印着我们家楼下生鲜店的logo。
她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她搓着手站在旁边,像犯了错的小孩。我拍了拍沙发让她坐下:“弟妹,你是不是有啥想跟我说的?”
婷婷坐下来,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地板。好半天才小声说:“表嫂对不起,我……我最近老是饿,半夜睡不着就想吃东西。志强上班忙,我自己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就偷偷拿冰箱里的东西煮了吃……我以后不了。”
她说完这些话连脖子都红了,眼眶里还转着泪花。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泄了一大半。她不是存心要偷,她是饿了,又不好意思说。孕妇饿得快是常事,但住在别人家里,想吃东西都得偷摸着来,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我拍了拍她膝盖:“你傻啊,饿了就跟我说,咱家又不是不让吃饭。你大着肚子,半夜饿了叫外卖也行啊,钱不够我给你转。何必偷偷摸摸的,搞得跟做贼似的。”
婷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表嫂,我不好意思。志强刚上班工资还没发,我手里没钱。姨奶奶给我们买这买那的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再要你的……”
我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热了热递给她:“喝吧,以后饿了直接拿,不用偷偷的。你记住,你怀着孩子呢,你不吃孩子也得吃。这事儿我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有啥需要直接跟我说,别藏藏掖掖的。”
婷婷捧着牛奶杯,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点了好几下头。
婆婆回来以后我跟她说了一声,让她以后冰箱里多备点熟食,婷婷饿了直接热着吃方便。婆婆听了以后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这丫头也真是的,饿了就吃嘛,咱家又不是买不起。”说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红枣给她送去。
那天晚上陈建回来,我把婷婷偷吃排骨的事跟他说了。陈建听完乐了:“我还以为啥大事呢,不就几块排骨嘛。”我说这不是排骨的事儿,这说明她在这个家住得不自在,连吃东西都得藏着掖着。咱得让她觉得这不是外人家的冰箱,是她自个儿家的。
陈建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再去超市买点零食牛奶回来,放客厅桌上,谁饿了谁拿。”
从那以后婷婷明显放松了不少。白天看见我做饭会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夜里饿了直接去冰箱拿东西也不躲着我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捧着碗坐在厨房小凳上喝热牛奶,看见我就冲我笑一下,跟只偷到腥的猫似的。
志强那边也争气,干了快一个月物流分拣,虽然累但没喊过辞职。第一笔工资发下来那天他特意买了只烧鸡回来,说请大家吃。那天晚上难得热闹,烧鸡配啤酒,陈建跟志强喝了两杯,婆婆抱着壮壮喂饭,小葡萄跟壮壮在地垫上抢积木抢得咯咯笑。
我看着饭桌上这一大家子,恍惚间觉得日子也就这么回事儿——磕磕绊绊的,但总有暖和地方。
可就在我以为风雨都过去了的时候,婆婆忽然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志强,你们租房子的事我看先不急,你们那点工资租了房就没剩啥了。要不再住俩月,等婷婷生完了再说?到时候我跟你们一块儿过去帮忙,也省得丽芳一个人带俩孩子累。”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她脸上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句“跟你们一块儿过去帮忙”像块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志强放下酒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姨,这……这不好吧,说好三个月的,我们已经在找房了。”
婷婷也点头:“对对对,我们找了,就是还没看中合适的。”
婆婆摆了摆手:“找什么找,你们手里那几个钱我还不知道?租个像样的房子押一付三,你们哪来那么多钱。听我的,先住着,不着急。”
我放下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妈,他们找房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定。我跟志强说好了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志强,你觉得呢?”
志强被我这么一问,愣了两秒钟,然后挺了挺腰杆:“表嫂,我们肯定三个月内搬。我跟婷婷说好了,下礼拜就去看房,离我上班近的地儿找个小单间就行。”
婆婆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再坚持。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丽芳,我就是心疼志强他们,你别多想。”
我拧开水龙头冲碗上的油:“妈,我明白您心疼他们。可咱之前说好的事就得照着办,不然以后什么约定都不作数了。他们要真困难,咱可以帮他们凑点押金,但不能让他们一直住下去。咱家就那么大,葡萄也得有自个儿的空间。”
婆婆没接话,转身回了屋。但我注意到她关门的时候力道稍微重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婆婆让志强他们再住两个月,然后她跟过去帮忙带壮壮。这话背后的意思其实很清楚——她想去跟志强一家住,照顾壮壮。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等于搬出我们家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对我和小葡萄其实不是坏事,婆婆不在了,家里的空间反而宽敞了。
可问题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跟我商量。她还是老习惯,什么事都先自己盘算好,然后甩出来让我接着。如果不是我在饭桌上及时拦了一句,说不定她已经把这事当成定论了。
第二天我趁婆婆带壮壮出去玩的时候,把婷婷叫到屋里聊了聊。我问她对婆婆说“跟过去帮忙”这事怎么看。婷婷搓着手指头说:“表嫂,姨奶奶是真心疼我们,可她要是真跟过来住,我跟志强也不自在。我们自己家的事儿,还是想自己过。”
这就够了。只要婷婷和志强自己有这个想法,婆婆的计划就执行不下去。我不怕婆婆有想法,我就怕所有人都顺着她。
日子又过了几天,志强还真带着婷婷去看了两处房子。回来以后婷婷跟我说有一间离物流仓库不远的单间,虽然小了点但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一千二。我让她别急着定,等我跟陈建有空了一起去看看,免得租到不靠谱的地方。
婷婷笑着点头,脸上那股终于要独立的劲头让我看着也高兴。人都是这样,有人撑腰的时候懒散,但一旦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那股劲就出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花坛边婆婆推着小葡萄的婴儿车遛弯,壮壮坐在车里啃手指头,婆婆弯腰给他擦口水。她的侧影看着有点孤单,我心里软了一下。她这一辈子操劳惯了,让她松手不管,其实也挺难。
可我必须让她学会松手。这个家是我的,也是陈建的,更是小葡萄的。婆婆可以在这儿养老,但不能在这儿当家做主。只要她一天不明白这个道理,家里就一天不太平。
我收回视线进了屋,把客厅茶几上壮壮的奶瓶收去厨房洗了。洗着洗着又想起出差回来的第一天,婆婆抱着壮壮让我去做饭的情景。那时候我笑着说“这几位是谁家的”,满屋子人都懵了。谁能想到不过一个月,这一大家子已经在这个屋檐底下过了这么多日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宴席散了之后日子还得过。我得让这顿宴席散得体体面面的,让每个人都不带着怨气离开。婆婆也好,志强婷婷也好,最终都得回到各自该去的位置上。
我关掉水龙头把奶瓶沥干,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半个钟头就得去接小葡萄了,今天答应给她买个冰淇淋。
第七章 婆婆在阳台上念叨了一夜
志强两口子看中那套小单间之后,我趁着周末拉着陈建一起去帮他们把了把关。房子确实不大,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但胜在干净、离志强上班的仓库近,周围菜市场超市都有。婷婷摸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纱帘说:“比咱家客厅还小呢,但我觉得挺踏实的。”
她这句“踏实”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在我们家住着虽然吃住不愁,但她始终觉得那是别人的家,吃个排骨都得藏着掖着。如今有了自己的小窝,哪怕再小,那也是自己的。我跟房东磨了半天,把押金从三千砍到两千,又帮他们约好了搬家的日子,下周六。
回去的路上陈建开着车,志强坐副驾驶,我搂着婷婷坐后排。婷婷摸着肚子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在这个屋里过日子了,到时候请表嫂来喝满月酒。”我说好啊,到时候我给你送个大大的红包。
那几天婆婆一直闷闷不乐的。虽然嘴上说“搬了好搬了好,小两口自己过日子才成器”,但谁都能看出来她不痛快。她平时带壮壮下楼遛弯能待一个多小时,那几天不到半个钟头就上来了,回来也不吭声,抱着壮壮坐在沙发上愣神。
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透过纱帘看见婆婆坐在小凳子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还是听得清楚:“……我就是舍不得嘛,壮壮才跟我亲了几天就要走了……我知道丽芳说得对,人家有爹有妈,我不该揽着……可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跟少块肉似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哽,我站在门后面没出去,心跳得很慢。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平时在我面前从不肯露软。可这会儿她坐在阳台上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些,像个小老太太在诉苦。
我默默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婆婆帮带壮壮这一个月,是动了真感情了。她平时疼小葡萄那是血缘连着,可壮壮不一样,她是把满腔的母爱和当奶奶的心愿全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这一走,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确实没着没落。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婆婆眼睛有点肿。我假装没看见,给她碗里夹了块酱豆腐:“妈,您尝尝这个,新买的,挺香。”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说了句还行。
志强两口子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婷婷开始收拾行李了。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加一些零碎日用品,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但她收拾的时候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一会儿递个塑料袋一会儿说“这个别忘带了”,絮絮叨叨的。
婷婷蹲在地上叠衣服,抬头冲婆婆笑:“姨奶奶,我以后周末带壮壮回来看您。”婆婆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比平时冲得久。
小葡萄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变化,有天晚上睡觉前她问我:“妈妈,小弟弟真的要走了吗?”我说是啊,小弟弟要跟他爸爸妈妈回家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奶奶会难过吗?”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奶奶会想念小弟弟的,但她还有你啊。”
小葡萄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搬家前一天晚上,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鱼、大盘鸡、炖猪蹄,摆得餐桌都快放不下了。志强看着满桌的菜搓了搓手说:“姨,您这太客气了。”婆婆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以后在自个儿家也得好好吃饭,别凑合。”
饭桌上气氛挺热闹的,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点什么。陈建难得开了瓶白酒跟志强碰杯,婷婷给小葡萄夹了个鸡腿,婆婆一直给壮壮喂饭,自己倒没吃几口。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一个月前我推门进来的那天,要是有人告诉我这顿饭会是这样吃的,我肯定不信。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池边刷盘子,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妈,我来洗吧,您去歇会儿。”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旁边没动,好一会儿才开口:“丽芳,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我拧开水龙头冲碗上的泡沫:“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婆婆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妥当,让你为难了。可志强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爸走得早,他妈又不省心,我是真放心不下。现在他们能自己在城里站住脚了,我也算对得起我姐姐了。”
我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篮:“妈,您帮他们是好事,我没拦着。我就是希望不管帮谁,咱们家自个儿的事得有章法。该商量的商量,该知会的知会,不能您一个人全定了。”
婆婆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吭声,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志强两口子就起来忙活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停在楼下,把两箱子行李和一台旧冰箱搬上去。壮壮被婆婆抱着站在门口,小手里攥着婆婆给他买的毛绒小熊,不知道是要走了还在那儿咧嘴笑。
婷婷眼眶红红地跟婆婆抱了一下:“姨奶奶,我们走了以后您好好保重身体。周末我带壮壮来看您。”婆婆拍了拍她的背:“好好过日子,有啥事儿就给姨奶奶打电话。”
志强提着最后一袋行李出来,冲我点了下头:“表嫂,谢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我以后好好干,不让你跟姨操心。”我笑着说:“行了,别煽情了,赶紧上车吧,别耽误搬家师傅的钟点。”
小货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婆婆抱着壮壮站在楼门口,壮壮的小手挥了两下,婆婆的腰佝偻着,好半天没直起来。小葡萄跑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角,婆婆低头看了看她,蹲下来把她也抱了起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慢慢往回走。
我看着这一幕,眼睛有点潮。这就是过日子,人来人往的,但有根线牵着就不会散。
志强他们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小葡萄的玩具不用再抢了,沙发随便躺,电视声音不用压着。婆婆虽然还是常念叨壮壮,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天天抱着手机跟婷婷视频了。她也开始出去跳广场舞,在小区里认识了好几个老太太,日子过得比前段时间松快多了。
陈建有天晚上搂着我说:“老婆,你有没有觉得咱家又跟以前一样了?”我靠在他肩膀上:“比以前还好点。以前你妈啥都藏着掖着,现在她有啥话愿意跟我说了,我心里踏实。”
这场风雨算是过去了,可留下的痕迹还在。行李箱里那几件婆婆的衣服我一直没拿出来,后来收拾衣柜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自己收起来。婆婆看了看那箱子,笑了:“你这是给我备着赶我走呢?”我也笑了:“不是赶您走,就是让您知道这箱子随时能用,您住得舒坦它就用不上。”
婆婆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拍了拍箱子盖:“搁着吧,万一哪天我用得着呢。”她这话说得随随便便的,但我知道她在跟我开玩笑。我们娘俩之间那种“你懂我懂”的东西,经过这一场反倒比以前多了。
日子过了半个月,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客厅里对着手机笑呵呵的。凑过去一看,是婷婷发来的视频,她坐在新家的小沙发上,壮壮在地垫上爬来爬去,身后的墙上贴了张宝宝海报,看着像模像样的。婷婷在视频里冲我招手:“表嫂!你看我们把家收拾好了!下周末你跟姨奶奶来吃饭啊!”
我冲屏幕里竖了个大拇指:“行,到时候我带俩菜过去,咱们热闹热闹。”
挂掉视频之后婆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转头跟我说:“丽芳,妈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又动什么心思了。结果她说:“我想把我那间屋的窗帘换换,现在的太暗了,住着闷得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妈,明天下班我陪您去布艺城挑,您喜欢啥色儿的?”
婆婆想了想:“亮堂点儿的,别太花哨,素净就行。”
那天晚上我看着婆婆在纸上画窗帘的样子,心里忽然特别踏实。她能说出“我住着闷得慌”这种话,说明她真的把这儿当家了。不是暂住,是长住。一个要把自己住的屋子重新打扮的人,是打算在这儿扎下根的。
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响着,小葡萄在屋里背新学的儿歌,陈建在书房打电话聊工作。厨房里炖着明天要喝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个月前出差回来那天拍的小区大门的照片,那时候我拖着箱子走进来,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谁能想到一个月后,这个家不但没散,反倒比以前更结实了。
婆婆换完窗帘那天拉着我站在屋里看了半天,新窗帘是淡黄色的,太阳一照满屋子都暖融融的。她满意地说:“这颜色好,看着心里都亮堂。”小葡萄跑进来在床上蹦了两下,被婆婆捞下来搂在怀里:“别把我新窗帘蹦脏了,要蹦去你妈那屋蹦。”
我看着她们祖孙俩闹成一团,靠在门框上笑了。有些事儿啊,你得让它闹出来,放在明面上掰扯清楚了,才知道怎么收场。要是一直憋着忍着,到头来谁都不舒服。
志强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婆婆的背影,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家就像一艘船,我撑着舵,陈建划着桨,婆婆掌着灯,小葡萄是船上最亮的旗。浪头来了躲不过,但只要船上的人心齐了,再大的浪也能翻过去。
出差回来那天我笑着说了一句话把他们都懵了,可那笑不是傻笑。那笑是给我自己壮胆的,是告诉自己不管眼前摊上什么事,我不能先趴下。后来那些事儿一件件摆出来,该说的说了,该亮的牌亮了,该守的底线守了,日子终究回到了正轨上。
人这一辈子跟谁过都是过,但跟谁过都得有自个儿的筋骨。你把腰板挺直了,别人就会敬你三分。你要是稀里糊涂地忍,连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那就只能被人当个面团揉。
我关了灯走出婆婆的房间,客厅里陈建正在给小葡萄讲睡前故事,声音低低的。我坐在他旁边,把脚搭在茶几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八章 婆婆手机里存了个电话
窗帘换了之后婆婆的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的时候还顺路买把小葱或者几根黄瓜。以前她买菜总贪多,生怕不够吃,现在买得刚刚好,说是浪费了可惜。我看着她这些变化,心里挺欣慰。
那天周末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婆婆坐在餐桌边剥蒜,忽然放下蒜头问我:“丽芳,你知不知道楼下王老太的孙子在哪上学?”我炒着鸡蛋随口说:“好像就在咱小区对面那个幼儿园吧,我见过她接送。”
婆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蒜。我炒完鸡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表情挺自然,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那个幼儿园好不好?我那天路过看了一下,院子挺大的。”
我把鸡蛋盛出来搁桌上:“还行吧,公立园,学费便宜,就是名额紧。您怎么突然问这个?”婆婆摆了摆手:“没啥,就是随便问问,王老太老跟我炫耀她孙子在那上学,我寻思着咱葡萄上的那个也挺好。”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了个号。婆婆打听幼儿园的事不是头一回了,虽然上次那张报名表被她写了“再说吧”,可这念头就像野草,根没拔干净,一有机会就又冒头了。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婆婆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见我进门就把手机扣过去了。我假装没注意,换了鞋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两件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又在看那个手机,脸上表情挺专注的。
晚上趁婆婆带小葡萄洗澡的时候,我悄悄看了她的手机一眼。她设了密码,我试了试小葡萄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陈建的生日,也不对。最后试了试我们家门牌号,开了。
通讯记录里最近一个拨出的号码我没见过,归属地是本市的。通话时间不短,有十几分钟。我记下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原处。洗完澡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用自己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号,是个座机,再看区号,心里大概有了数——那是幼儿园招生办的电话。
婆婆果然还在惦记幼儿园的事,只是这回她不提报名表了,改成暗中打听。我没当场去问她,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她肯定会说“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这事儿得等她先开口,我等不了的时候就主动引她开口。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王老太:“妈,昨儿我看见王奶奶接她孙子放学,那小孙子长得可真高。她说那幼儿园伙食好,孩子长个儿快。”婆婆端着粥碗抬了下眼皮:“是吗?那幼儿园真那么好啊?”我说:“还行吧,反正离家近,接送方便。”
婆婆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来了句:“壮壮以后要是也上那个幼儿园就好了,跟王老太的孙子做个伴儿。”她说完这话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说漏了嘴,筷子还在扒拉碗里的粥。
我放下馒头看着她:“妈,您不是说壮壮上学的事儿先不急吗?”婆婆这才反应过来,筷子顿了一下:“我……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壮壮还小呢。”她赶紧扒了两口粥,把话题岔开了。
但这事儿在我心里已经种下了根。婆婆没死心,她只是暂时把念头压下去了。只要志强两口子还在城里,只要壮壮还在她视线范围内,这个幼儿园的念头迟早会再冒出来。
周末我约了婷婷过来吃饭,顺便聊了聊。婷婷气色比搬家前好了不少,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都得叉着腰。她来了之后婆婆高兴坏了,一上午抱着壮壮没撒手,带着他去楼下秀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壮壮手里又多了个新玩具。
趁婆婆和壮壮在阳台玩,我把婷婷拉进卧室问她:“你们有打算让壮壮上幼儿园吗?”婷婷愣了一下:“他才一岁多,早着呢。我们打算等他两岁半再考虑,到时候能上了就送,不能上就再晚点儿。”
我说:“那要是你姨奶奶想现在就给他找幼儿园呢?”婷婷更愣了:“现在?壮壮话都说不利索呢,送幼儿园干啥?”我把婆婆之前的报名表和最近打听幼儿园的事跟她说了,婷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表嫂,这事儿我跟志强商量商量。”
晚上吃完饭婷婷趁着婆婆去洗碗的时候坐到我旁边:“表嫂,我跟志强说好了,壮壮的幼儿园我们自己来管,不让姨奶奶操心。她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我点了点头:“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是拦着她疼壮壮,我是怕她太上心,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不说,你们夹在中间也难做。”
婷婷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懂。”
送走婷婷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这事要想彻底解决,光靠我跟婷婷说还不够,得让婆婆自己明白,壮壮的事情终归得他亲爹亲妈做主。她可以当个疼孩子的姨奶奶,但不能事事代劳。
第二天早上我趁婆婆晒被子的时候跟她并排站在阳台上。楼下花坛边有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去幼儿园,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婆婆看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我开了口:“妈,您是不是还在琢磨壮壮上学的事?”婆婆这次没否认,她叹了口气:“我就是忍不住想,壮壮那孩子聪明着呢,要是早点上学,说不定比人家……”
“妈,”我打断她,“壮壮才一岁三个月,连话都说不全。您就算把他送进幼儿园,他能学个什么?再说了,这事儿得志强和婷婷自己定。他们是孩子的爸妈,他们心里有数。”
婆婆扶着栏杆没说话,手指头抠着栏杆上的漆。我看着她侧脸的皱纹,心里有点儿发酸。她就是想有个寄托,壮壮来了一个月,她把满腔的爱都给了那个孩子,现在孩子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可这份爱再浓,也不能越过人家亲生父母去。
“妈,您要是觉得闷得慌,不如每天跟我去接葡萄。幼儿园门口好多老太太都在那儿等孩子,您跟她们聊聊天,日子也好过些。”我试探着提议。
婆婆转头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行吧,接葡萄也挺好。”
从那天开始婆婆每天下午都跟我一起去接小葡萄。刚开始她就是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幼儿园门口那几个老太太主动跟她搭话,聊孙子聊孙女聊菜价聊天气,没两天她就跟人家熟得跟老姐妹似的。小葡萄每次出来看见奶奶也在,高兴得直蹦,拉着婆婆的手跟小朋友炫耀:“这是我奶奶!”
婆婆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有天接完葡萄回来她跟我说:“丽芳,幼儿园门口那个李奶奶说她孙女也在中班,跟葡萄一个班,俩孩子还是好朋友呢。”我说是啊,李奶奶人不错,她家就住对楼,以后可以约着一起带孩子玩。
接葡萄这事看着小,但对婆婆来说挺重要。她每天有个固定的营生,有个盼头,注意力慢慢从壮壮身上挪开了。有时候婷婷发视频过来,婆婆也就是看看聊几句,不再像以前那样舍不得挂。她知道壮壮在那边过得好好的,也就放心了。
有天晚上我陪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跟我说:“丽芳,那天你给我提的建议挺好,每天接葡萄让我觉得这一天有劲儿。”我坐在旁边剥橘子:“那以后只要我在家,都叫您一块儿去。”婆婆点了点头,伸手从我手里拿了瓣橘子塞嘴里:“甜。”
就那么一个“甜”字,让我觉得这一个月的折腾都值了。我不是要跟婆婆争什么输赢,我是想让这个家每个人都舒坦。婆婆舒坦了,小葡萄舒坦了,陈建舒坦了,我也就舒坦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阳台上的新窗帘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小葡萄的画画本上又开始画一家五口了,多出来的那个是奶奶。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张画里人都站得整整齐齐的,谁也不挤谁。
我翻了翻手机日历,从出差回来那天到现在,整好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前我推门进来面对三个陌生人,笑着说了一句把他们全整懵了的话。四十五天后的今天,那三个人已经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轨道上,而留下的我们四个,比以前更知道怎么在一块儿过日子了。
但我心里始终放着一件事——婆婆手机里那个幼儿园的电话号码,我虽然没再查过,但我知道它还在。这就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刺,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只要踩到了还是会疼。
我决定再找个机会跟婆婆聊聊这事儿,彻底把根拔了。不是拦着她疼壮壮,是帮她找到更合适的方式去疼。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九章 葡萄的画里多了一颗糖
那天下午接葡萄回来,小葡萄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儿,一路上闷着头踢石子。我问她怎么了,她扁着嘴说:“妈妈,今天画画课老师让画最开心的事,我画了奶奶给我买冰淇淋,可是别的小朋友画的是跟爸爸妈妈去游乐园。”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那你怎么不画跟妈妈去公园呢?上周末咱们不是去喂鸽子了嘛。”小葡萄低着头说:“可是我更想吃冰淇淋。”她又补了一句,“奶奶给我买冰淇淋的时候笑得最开心了。”
小孩子的话最直,听着却让人心里又暖又酸。她最开心的记忆不是游乐园不是新玩具,是奶奶陪她吃冰淇淋那个下午。可见婆婆在小葡萄心里的分量,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重。
那天晚上我翻看小葡萄的画,一张一张地看。画里有滑滑梯的、有跟小朋友牵手的、有家里电视上放动画片的,还有一张是婆婆抱着她在阳台上看风铃。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张里的人都笑得很开。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愣住了。那张纸上画了一颗特别大的糖,糖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旁边站了两个小人儿,一个高一点扎着辫子,一个矮一点。旁边用拼音歪歪扭扭写着“naitang gei didi”。
奶奶给弟弟。
我拿着那张画问小葡萄:“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小葡萄正在啃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上礼拜画的,老师说让画一个送别人的礼物,我就画了奶奶给壮壮弟弟买糖。”我问她为什么画这个,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奶奶给小弟弟买糖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我就想把这个开心画下来。”
我把画轻轻收好,心里五味杂陈。小葡萄心里明白得很,她知道奶奶疼壮壮,她不嫉妒,她把奶奶对壮壮的好也当成一件开心的事画了下来。这孩子比大人想的大度多了。
第二天我拿着画去找婆婆,她正在阳台上浇花。我把画递给她:“葡萄画的。”婆婆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来一看,先是笑了:“这孩子画得还挺像,她怎么知道我给壮壮买过糖?”可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她拿着画站在阳台门口,好半天没出声。
“妈,葡萄知道您疼壮壮,她没觉得您偏心。在她心里您高兴她就高兴。”我靠在阳台门框上说,“但是您想想,连孩子都看出来了您的心思在壮壮身上,那您自己还不知道吗?”
婆婆看着那张画,手指头在“naitang gei didi”那行拼音上轻轻划了一下:“丽芳,你说得对,我是太把心思放在壮壮身上了。可他那么小,他爸妈又是头一回当爹妈,我总是不放心……”
“您不放心他们,那葡萄呢?您天天跟她在一块儿,您就放心她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画,然后走到小葡萄屋里,把画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墙上。贴完之后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婆婆多给小葡萄夹了两筷子菜,吃完饭又主动说:“葡萄,奶奶给你讲个新故事,讲小兔子和她的奶奶。”小葡萄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跑,我听着卧室里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小兔子的奶奶呀,最喜欢小兔子了,不管有多少别的小兔子来串门,她最喜欢的永远是她自己的小兔子……”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段,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那天晚上陈建加班回来得晚,我跟他说了画的事。陈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这个人吧,她就是不会表达。她心里疼葡萄,但她更习惯用行动去疼别人家那些‘不容易’的人。”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把话跟她挑明。不是不让她疼壮壮,是让她别因为疼壮壮而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更需要她疼的孩子。
陈建伸手揽了我一下:“老婆,这一个多月你辛苦了。”我没躲,靠在他肩膀上:“辛苦倒不怕,就怕忙活了半天啥也没变。不过现在看来,好像还真变了点儿。”
阳台上的风铃又叮叮响了两声,小葡萄在梦里喊了句“奶奶”,声音嫩嫩的。隔壁婆婆屋里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跟婷婷视频了,但我听见她跟婷婷说:“……你们把壮壮带好就行,我这边有葡萄呢,忙得很……”
挂了电话之后她屋里的灯很快暗了。我跟陈建也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窗外有只蛐蛐在叫,声音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了差不多一礼拜。白天我上班,婆婆接送葡萄,晚上一家四口吃饭看电视,偶尔跟婷婷视频看看壮壮。壮壮胖了一圈,在地垫上能扶着墙走几步了,婷婷在视频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婆婆看着手机屏幕笑眯眯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聊个没完没了。
周末的时候婷婷带着壮壮回来吃午饭。壮壮一进门婆婆就接过去抱在怀里亲了两口,然后就把孩子还给了婷婷,自己进厨房帮忙端菜。婷婷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婆婆这次这么“克制”。我看着这场面没说话,心里替婆婆高兴。她终于学着把那份疼惜收了收,不多不少刚刚好。
吃完饭婷婷要走的时候婆婆给壮壮塞了个红包:“这是姨奶奶给壮壮买好吃的,你拿着。”婷婷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了。出了门婷婷给我发消息:“表嫂,姨奶奶今天变了好多,以前她恨不得把壮壮留到晚上再让我带走,今天还催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我回了个笑脸:“她心里有数了。”
送走婷婷之后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搓抹布,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丽芳,我手机里那个幼儿园的电话我删了。”我冲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幼儿园电话?”
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你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那天你看了我手机,我也知道。我一直没删,是因为我总觉得万一哪天用得上呢。但现在我想通了,壮壮的事让他爸妈操心去,我呀,就管好葡萄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我把冲好的碗放进碗架,擦干净手,走到婆婆身边:“妈,您能这么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其实我不是反对您疼壮壮,我就是觉得您该把一半的心放在葡萄身上,她才是天天陪着您的那个。”
婆婆把抹布拧干挂好:“我知道。那张画我现在每天都能看见,贴在葡萄屋墙上呢。每次看见我就提醒自己,我是葡萄的奶奶,别的事儿往后排。”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两个月前拍的照片。那天我刚出差回来,拍了家里客厅的全景,沙发上堆着陌生人的包,茶几上乱七八糟摆着奶瓶和零食袋。那张照片我拍下来之后一直没删,留着当个提醒。
我又翻到今天下午拍的,阳台上的新窗帘被风吹起来,小葡萄坐在婆婆腿上吃西瓜,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脸上都沾着西瓜汁。照片上婆孙俩笑得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两个月的时间,从一个乱糟糟的场面到一个暖融融的画面,中间那些磕磕绊绊的事儿现在回头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不过就是一句话该不该说、一件事该不该让、一个底线该不该守。把这些想清楚了,日子就能往好的方向走。
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小葡萄在屋里跟婆婆玩拍手游戏,一边拍一边唱新学的儿歌。陈建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看了看我手机上的两张照片:“啧,变化够大的。”
我锁了屏:“那可不,也不看是谁在操持这个家。”陈建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出差回来那天推开门时的场景。婆婆抱着壮壮,婷婷坐在沙发上,志强在阳台抽烟,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我当时笑着说:“行啊,不过我得先问问,这几位是谁家的?”
那句话把他们都整懵了。可也正是那句话,让后来所有的事都有了开头。如果那天我忍着没说,或者假装没看见,那后来的日子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所以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有些底线该守就得守。笑着说是最好的方式,不伤人也不伤己,把事儿摊开了讲明白,谁的心里都不打疙瘩。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小葡萄的房间。婆婆正搂着她讲故事,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打扰。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两个脑袋靠在一起,故事书上的彩页映着床头灯的光。
这是我家。这屋里的每一寸都是我一点点守住的。真好。
第十章 风铃响了三声我笑着关上门
日子这东西过起来快得很,一转眼志强他们搬走都快两个月了。婷婷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肚子大得像扣了个锅,走路都得扶着墙。婆婆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叮嘱这叮嘱那,但也仅限于打电话,不再张罗着过去照顾。她学会了“搭把手”和“全包揽”的区别,分寸感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小葡萄的幼儿园放暑假了,每天在家疯跑,婆婆跟在她后面追着喂饭喂水,嘴上抱怨“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折腾”,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壮壮偶尔跟着志强回来玩,俩孩子在一起不抢东西了,小葡萄还会主动把自己的积木分给他,嘴里说着“弟弟你玩这个”。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有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样东西。阳台门旁边挂了一串新的风铃,比原来那串大不少,铜管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好听声音。小葡萄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快看!奶奶买的新风铃!上面有小鸟!”
我走近看了看,风铃中间挂着几只彩色的小鸟木片,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下面的铜管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好看吧?我逛早市的时候看见的,想着咱家阳台那个旧了,就换了个新的。葡萄说喜欢小鸟的。”
我说好看,挺有眼光的。婆婆得意地哼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炒菜。
晚上吃完饭我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串新风铃就在我头顶上叮叮当当响。风吹过来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不像原来那串那么沉闷。我收完衣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花坛里花开得正旺,有小孩在追着跑,喊声从下面传上来听不太清,模模糊糊的一片热闹。
陈建走过来靠在旁边:“看啥呢?”我说看看楼下,觉不觉得咱们家现在特别顺眼?陈建四下打量了一圈,阳台上的新窗帘、新风铃,旁边的小花盆里婆婆种的小葱长得绿油油的,他说:“确实顺眼多了。”
我回屋把小葡萄的暑假作业检查了,又帮她收拾了第二天去外婆家要带的行李。我妈打电话来说想葡萄了,让她去住两天。小葡萄倒是愿意去,就是有点舍不得奶奶,走之前抱着婆婆的腰磨蹭了好半天。
婆婆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去吧,外婆想你了。回来奶奶给你包饺子吃。”小葡萄这才松了手,拉着我的手指头下了楼。
送葡萄上了去外婆家的车,我一个人往回走。小区里静悄悄的,晚饭后的时间大家都窝在家里看电视,路灯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慢慢走回家,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李姐正下来倒垃圾,她看见我就笑了:“丽芳,你们家最近挺安生啊,好久没听见孩子哭了。”我也笑了:“那可不,日子过得顺了呗。”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擦茶几,她听见动静抬头:“葡萄送走了?”我换好拖鞋说送走了,我妈说让她住两天。婆婆点点头,把抹布搁下:“那我明天少做点饭,省得剩。”
我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婆婆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看着电视里放的家庭剧,演到一对婆媳吵架的桥段,婆婆撇了撇嘴:“演得也太假了,哪有那么吵的。”
我端着杯子笑了一下:“妈,咱俩也没少吵。”婆婆转头看了我一眼:“咱俩那能叫吵?顶多算是把话说开。真正的吵是那种红着眼骂街的,咱家可没有过。”
这倒是实话。从出差回来那天到现在,我跟婆婆之间没有真正撕破脸过。最严重的那几次也不过是话赶话把道理摆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让的让。一家人过日子,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是得找到那个能都喘口气的距离。
电视里那对婆媳和好了,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婆婆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切水果,端出来一盘哈密瓜搁我面前:“吃吧,今天早市买的,可甜了。”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婆婆也拿了一块坐回沙发上,俩人就这么啃着瓜看电视,谁也没再多说话。阳台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叮叮的,像是给这安静的夜晚配了个背景音。
第二天周末,志强带着婷婷和壮壮过来吃饭。婷婷肚子大得走路都晃,婆婆赶紧让她坐下,端茶倒水的忙前忙后。但这次她忙完就坐回自己位置上了,不抢着抱壮壮也不张罗着喂饭,就坐在旁边跟婷婷聊家常。
壮壮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啃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子。小葡萄不在家,他的玩具没人抢,他自个儿玩得还挺乐呵。志强跟陈建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的。
我进厨房准备炒菜,婆婆跟进来帮我洗菜。俩人并排站在水池边,她洗我切,配合得挺默契。她忽然问了我一句:“丽芳,你说婷婷这胎生下来,满月酒在哪儿办好?”我说当然在他们自己家办啊,乔迁之喜加上添丁之喜,双喜临门。
婆婆想了想:“那到时候我去帮帮忙,打个下手,不添乱。”她特意加了句“不添乱”,我听了心里一动,嘴上说:“行,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午饭做了一大桌子,比过年还丰盛。婷婷吃得很香,壮壮坐在妈妈怀里用手抓菜吃,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也不上手去喂。这种“看着不插手”的姿态,搁两个月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但现在她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挺自然。
吃完饭志强主动去洗碗,婷婷抱着壮壮在沙发上打盹儿。婆婆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剥好了先递给我一瓣,然后自己吃一瓣。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特别实在的感觉,踏实,安心,就跟脚底板踩在实地上一样。
下午婷婷他们走了之后,我跟婆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新风铃在头顶上叮叮当当地响,小葱在花盆里长得老高,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穿过院子。
婆婆端着茶杯晒着太阳,忽然开口:“丽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我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图个心里踏实吧。家里人都好好的,锅里有饭吃,兜里有钱花,遇着事儿有人商量着办。”
婆婆点点头:“我以前总觉得得多帮衬这个帮衬那个,把谁的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才算对得起人。这俩月我算是想明白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对得起人。我帮志强他们再多,他们也得自己站起来。我帮葡萄少吗?也不见得,我天天陪着她比啥都强。”
我说:“妈您这觉悟可以。”
婆婆被我这句逗笑了,拿橘子皮扔我:“跟你学的。”
傍晚的时候陈建从书房出来,说晚上想吃涮羊肉。我翻翻冰箱说家里没羊肉了,陈建主动说我去买。他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老婆,我感觉你最近心情特别好。”
我说心情当然好了,家里顺顺当当的,谁心情能不好。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给小葡萄外婆发了条消息问孩子乖不乖,我妈回了一大串语音,说葡萄吃了两碗饭现在在院子里跟邻居小孩玩得正疯呢。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小葡萄房间门口。屋里静悄悄的,床上空着,但墙上多了好几张新画。有一张画的是婆婆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两个人都戴着蝴蝶结。还有一张画的是全家人吃饭,桌子上画了好多菜盘子,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双筷子,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家真好。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画。
阳台上的风铃又响了,这次连续响了三四下,叮叮当当的,在傍晚的风里传得老远。我转身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往下看,陈建正好从楼下超市出来,手里拎着袋羊肉片,抬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婆婆从屋里探出头来:“羊肉买回来啦?我去切葱。”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就响起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进去,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变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花坛边有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去,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两个月前我拖着行李箱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今天会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屋里多了三个人,婆婆让我去做饭,我笑着说了一句话把他们全弄懵了。那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今天,终于平静下来了。
新来的三个人找到了自己的路,留下来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婆婆学会了放手,陈建学会了支持,我学会了把腰板挺直。小葡萄在墙上画了一颗糖,画了一桌饭,画了她心里最好的一切。
我转身回到屋里,顺手带上了阳台的门。新风铃在门关上的瞬间又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然后被隔绝在了门外。
厨房里传来婆婆切葱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匀称。陈建在客厅拆羊肉片的包装袋,塑料袋窸窸窣窣。我走进厨房帮婆婆拿碗筷,她把切好的葱花装进碟子里递给我,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但眼神碰上了一下,都笑了一下。
涮羊肉的锅很快支起来了,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羊肉片在汤里滚两下就熟了。陈建给我夹了一筷子,我给婆婆捞了一勺粉丝,婆婆给小葡萄的空碗里放了块豆腐——然后才想起来葡萄不在家,自己又夹回来吃了,嘴里嘟囔着“老了记性不好”。
我笑着看她把豆腐吃掉,低头继续涮羊肉。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万家灯火隔着窗户透进来,星星点点的。我们家这盏灯也亮着,厨房里的热气把玻璃糊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日子就是这样,有波澜有起伏,但最后总会落到安稳处。重要的是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该守住的一寸都没让出去。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陈建抬头看我:“吃饱了?”我说吃饱了,这顿吃得特别香。
婆婆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丽芳,这家有你真是挺好。”
我端起我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茶杯:“妈,这家有您也挺好。”
杯壁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新风铃的声音,也像两个月前我推开门那一刻,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都是开始,都是日子往前走的声响。
阳台外面风又起来了,那串新挂的风铃隔着玻璃门轻轻响着,叮叮咚咚的。我没回头去看,因为我知道它在那儿,好好地挂着,风来了就响,风停了就歇。
跟我一样,跟这个家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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