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馆子里就剩我们这一桌没撤。空调打得有点凉,我端起茶杯想暖暖手,没端稳,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曹长根还在那儿掰着指头说:“你要是过来了,工资卡放我这儿,省得你不大会算计。孙子刚满一岁,你正好退休,帮着带带,反正你在家也闲着。

我盯着桌布上那一小片水渍慢慢洇开,脑子里闪过四个画面:他看我手镯时的眼神,儿子昨晚发来的微信,儿媳问房子时的笑脸,闺蜜那句“你可别傻”。

我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那张288元的账单,转过方向,慢慢推到他面前。

“饭钱,咱AA。”

他愣住了,嘴还张着。

我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歪着,水洒在桌布上,跟刚才那一片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外头的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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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一周,我还觉得挺美。

不用早起备课,不用批改作业,不用面对那些熊孩子的家长。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去菜市场就去菜市场,日子过得像抹了蜜。

第二周,滋味就不对了。

早上五点就醒了,比闹钟还准时。醒了以后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直到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才慢慢爬起来。

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吃完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放着,演什么根本看不进去。

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又一遍,那盆绿萝差点被我浇死。

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条小鲫鱼。

回来的路上碰见以前学校后勤处的老王头,他推着小孙子在遛弯,看见我就问:“韩老师,退休了享福了吧?”

我说享福享福。他说晚上跳广场舞去啊,可热闹了。

我说好好好。

说完俩人都没话了,他推着小孙子走了,我拎着菜往回走。

回家做饭,四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以前一家三口吃饭,后来儿子成家了,就剩我跟老韩。再后来老韩走了,就剩我一个。

老韩走的那年我四十七,现在都五十三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短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下意识往右边伸手。

摸了六年,都是空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发呆,手机响了。

儿子韩志强打来的。

“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妈,你最近咋样?”

这句话他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也每次都回那句:“还行。”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他声音有点犹豫。

啥事??”

“那个,秀芬她妈身体不太好,想让我们拿点钱。我俩手头紧,你看你那边的存款能不能……”

我听着没吭声。

“妈?”他在那头催。

“要多少?”

“两万,不,一万五就行。”

“行,我明天给你转。”

“谢谢妈。对了妈,你退休了也别老闷家里,该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该找朋友找朋友……”

我“嗯”了一声,心里明白他后面那句没说出来的话:该找老伴找老伴,但是房子得给我留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半天。

老韩走那年攒了点儿钱,加上我的退休金,日子还算宽松。

儿子结婚时给拿了首付,后来孙子上幼儿园又给了一笔。

剩下的那点,我不说,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但房子不一样。

这套九十平米的房子,是老韩单位分的,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住在这儿,心里头踏实。可我也知道,儿子儿媳惦记着呢。

那天晚上董淑燕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就是不行,明天中午来我店里,我给你下碗面。

董淑燕是我从小学玩到大的闺蜜,离了婚,自己开了家小面馆,叫“燕子面馆”,生意还行。她这人泼辣,敢说敢做,没她不敢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她店里,店里人不多,她系着围裙在后厨忙活,看见我就喊:“找个地方坐,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的那个位子,我坐下,她端了碗牛肉面过来,又拿了两瓶啤酒。

“大中午的喝啤酒?”

“喝!”她坐下,起开瓶盖,咕咚喝了一口,“你的事志强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啥了?”

“说你要给他拿一万五,说你要找老伴了。”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他自己编的。”

“那你到底找不找?”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急着吃。“找啥找,凑合过呗。”

“凑合啥?你才五十三,不是七十三。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比一个人强?”

“哪有那么好找的。你看上回你给我介绍那个退休教师,上来就问房子问退休金,跟查户口似的。”

董淑燕撇了撇嘴:“那是人不行,不是路不行。”

“你说的轻巧。”

“我说的不轻巧。你听我的,我还认识一个,叫曹长根,比你大两岁,退休职工。人老实,话不多。要不……”

“算了吧。”我打断她。

你见一面再说,反正又不掉块肉。

我没搭话,低头吃面。面条很劲道,汤头也鲜,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听了,心里头有点酸。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开门的时候,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黑上了楼,开了门,开灯,换鞋,把包挂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老韩的照片。

照片是他六十二岁那年照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很憨。

我对着照片说:“老韩,你说我该不该找?”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就那样笑着看我。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董淑燕的话、儿子的话、儿媳妇的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后来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反正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一片湿。

我不知道那是泪还是汗。

02

过了几天,董淑燕打电话来,说她那个小面馆晚上要搞个小型同学聚会,让我一定去。

我本来不想去,她说你天天闷在家里干啥,出来透透气。

我想了想,答应了。

聚会那天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一小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一道。五十三了,不服不行。

到了小面馆,七八个人已经坐下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董淑燕招呼我坐下,又给大家倒酒。

吃到一半,她突然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今天我还请了一位客人,是我朋友,大家认识认识。

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中等个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看着挺精神。

“这是曹长根,退休职工,比我大两岁,跟咱们都是老熟人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董淑燕。

她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同学聚会,她这是给我安排相亲呢。

曹长根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你就是韩姐吧?燕子跟我提过你。”他说话声音不大,听着挺温和。

“你好。”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菜吃菜,别拘束。”他拿公筷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挺自然的。

饭桌上大家都在聊以前的事,谁谁谁结婚啦,谁谁谁又离婚啦,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啦。我听着,偶尔应和一句,没怎么说话。

曹长根也不怎么说话,但他时不时给我添茶,递纸巾,挺细心的。

后来大家散了,董淑燕让我送送曹长根。

我俩走在小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韩姐,我听燕子说你退休前是老师?”

“嗯,小学语文。”

“好工作。”他点点头,“当老师有耐心,我就佩服当老师的人。”

我没接话,低头看路。

他又问:“你平时都爱干啥?”

“也没啥,做做饭,看看电视,养养花。”

“挺好,我平时也爱养花,家里那几盆君子兰长得不错。”

他这话听着挺实在,不像是在故意找话。

走到街口,他说:“韩姐,咱俩加个微信吧,以后好联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让他扫了二维码。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看他朋友圈。他没怎么发过动态,就几条养花的,还有一个转发的是“老年人如何防诈骗”。

这让我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几天里,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衣服。不算太热情,但也不冷淡,分寸把握得挺好。

我回得不多,但都回了。

儿子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催钱,一次是问我的“感情进展”。

我没说见相亲对象的事,只说“再说吧”。

儿子也没多问,他只说了句:“妈,你找老伴我不反对,但房子的事咱得提前说清楚。

我听了,挂电话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两分。

周末董淑燕来家里吃饭,我炒了几个菜,她带了一瓶白酒。

“咋样?曹长根还行吧?”她夹了一块排骨,嚼着问。

“还行,就是……”

“就是啥?”

“我觉得他有点太殷勤了。”

“殷勤还不好?”

“好是好,就是觉得不太踏实。”

董淑燕放下筷子看着我:“玉兰,你这个人哪,就是太谨慎。人家对你好,你就接着呗。”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酒。

吃完饭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突然说:“玉兰,你要是真不放心,跟他多见两次面,看看他到底是啥人。”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给曹长根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秒回:“有空有空,我请你,咱去个好地方。”

我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老韩的照片说:“老韩,你再保佑保佑我,别让我碰上坏人。”

老韩还是那样笑着。

不知道他在天上有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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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那天上午,我起了个大早。

洗了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人老了,收拾不收拾差别还是有的。

曹长根说在人民公园门口等我。我坐公交过去,到站时看见他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个袋子。

“韩姐,这儿!”他冲我招手,笑得很热情。

走过去,他把袋子递过来:“我带了自己做的小点心,你尝尝。

我心里动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绿豆糕,做得很精致。

“你自己做的?”

“嗯,闲着没事,瞎琢磨。”他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我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度刚好,绵软不腻。

“不错。”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特别憨厚。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食堂干过几年,那会儿就学会了做点心。后来调到车间去了,这两下子就没丢。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一圈,他给我介绍他认识的各种花,什么月季什么芍药,说得头头是道。

走着走着,他突然说:“韩姐,那边有个亭子,咱坐会儿?”

我点了点头。

凉亭里没什么人,他坐下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茶递给我。

“菊花茶,自己晒的。”

“你还会晒菊花?”

“农村出来的,啥都会一点。”他笑了笑,“就是没上过啥学,比不上你们当老师的。”

我说那不一样,各有各的能耐。

他听了,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他说:“韩姐,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老婆走了两年了,儿子成了家,我一个人过,日子没滋没味的。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能说说话,吃吃饭,平平淡淡的,不图啥。”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神也认真。

我听了,心里那股防备心又松动了几分。

“我也是。”我说,“老韩走了六年了,也该往前看了。”

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韩姐,那咱俩……

我摆了摆手:“先处处看,不着急。”

“对对对,处处看。”他连忙点头,“不着急,不着急。”

那天中午他请我在公园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吃完又在公园里转了转,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说他年轻时下乡当过知青,那会儿日子苦,吃了不少苦。后来返城进了厂,一干就是一辈子。现在退休了,每月退休金四千多,够自己花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觉得这人挺本分,不打肿脸充胖子,也不哭穷。

下午三点多,他提出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他说还是要送的,安全第一。

送到楼下,他说:“韩姐,改天我请你吃饭,咱找个好点的馆子。”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上了楼,在窗户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挺直。

我心里想,也许这次真的遇上一个靠谱的了。

晚上董淑燕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白天的经过说了。

“我就说嘛,这人还行。”她在那头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再看看。”我还是那句话。

“你就是太谨慎了。”

“谨慎点好,上回那个老教师的事你忘了?”

“那倒是。”她顿了顿,“不过玉兰,你也别拖太久,好男人跟好白菜一样,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盒绿豆糕,上面还剩下几块,我没舍得吃完。

我又看了看老韩的照片,想跟他说说话,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04

第二次见面很快来了。

这次曹长根说带我去个好地方,让我上午十点在小区门口等他。

我穿戴好下楼,他已经开着一辆旧面包车等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手:“韩姐,上车。”

“你这是……?”

“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高兴。”

我上了车,他开着车往城外走。路上他放着老歌,音量不大不小,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呼呼地吹进来。

我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小区不大,几栋楼,楼下有个小游乐场,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这是哪儿?”我问。

我儿子家。”他说,“今天孙子在,我跟你说过的,小家伙可可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他看了我一眼,赶紧解释:“不是专门带你来的,就是顺路,我给他们送点东西,看一眼就走。”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他下了车。

上楼,开门,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爸,这是……”

“这是韩阿姨,我朋友。”曹长根介绍,“这是小红,我儿媳妇。”

“阿姨好。”儿媳妇笑了笑,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这孩子闹腾着呢,刚哭了好一会儿。”

“来,爷爷抱抱。”曹长根伸手去接孩子,孩子不太愿意,哭得更厉害了。

“算了爸,他认生。”儿媳妇说。

曹长根有点尴尬,回头看我说:“韩姐你看,这小家伙闹腾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客厅里逗了一会儿孩子,儿媳妇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我看了一圈客厅,家具挺简单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孩子的玩具,奶粉罐,奶瓶,什么都有,有点乱。

沙发上堆着一摞脏衣服,墙角还有几双没收拾的鞋。

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他带我来看孙子,到底是啥意思?是想让我看看他家的情况,还是想让我知道他有个小孙子?

曹长根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韩姐你看,这是我孙子的百日照,可爱不?”

我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孩子可爱吧?”他又问了一遍。

“嗯,可爱。”

他听我语气平淡,说:“韩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咱这就走?”

“走吧。”

下楼以后,他还想解释什么,我说不用解释,走吧。

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坐在那儿搓了搓手:“韩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是我不对,没提前跟你说。”他赶紧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孙子,看看我家的氛围。咱这把年纪了,找老伴不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嘛,有个孩子在身边多好。”

我没接话。

他重新发动了车,一路上放了首老歌,谁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他从车窗探出头:“韩姐,改天我正式请你吃饭,咱好好聊聊。”

我说“再说吧”,转身走了回去。

到家以后,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

他带我去看他孙子,看起来是无意的,但我总觉得哪不对。又说工资卡的事,又说帮忙带孙子的事,说得滴水不漏。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说啥过分的话,只是带我看了孩子。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正坐在那儿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儿子韩志强打来的。

“妈,周末有空吗?我想带秀芬和孩子回去看看你。”

“有啊。”

“那行,周六中午我们回去,秀芬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行,我给你们做。”

“对了妈,”他顿了顿,“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钱的事,方便的话这周就给我吧。”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儿子来,是真的想看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想想那么多,但脑子不听使唤。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块排骨,是昨天买的,本来想今晚做的。

算了,周末再买新鲜的。

我把冰箱门关上,站在厨房里发愣,手里的钥匙扣晃悠晃悠的,碰在冰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楼下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找了个频道,是个家庭伦理剧,正好演到一个婆婆在跟儿媳妇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我看了几分钟,换台了。

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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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长根约我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答应了。

他说这次正正经经请我吃顿饭,不去公园,不去看孙子,就咱俩找个好馆子坐坐。

我穿了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是去年儿子给我买的过年衣服,一直没舍得穿,怕弄脏了。今天想了想,还是穿上了。

曹长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韩姐今天真好看。”

“老了,好看啥。”我说。

“不老不老,你这气质在那儿摆着呢。”他说着拉开了车门,“上车,今天带你去一家老店,他家的红烧肉是一绝。”

他订的是一个小包厢,地方不大,但安静,墙上挂着一幅梅兰竹菊的国画,看着挺雅致。

坐下来以后,他让服务员拿来菜单,先递给我:“韩姐,你先点。

我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个清炒菜心,一个西红柿蛋汤。

“就这些?”他问,“你太客气了。”

他又拿过菜单,刷刷点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还有一盘凉拌木耳。

“够了,吃不完浪费。”我说。

“没事没事,难得请你吃顿饭,必须吃好。”

服务员走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敬了我一下:“韩姐,今天这顿饭,我是正正经经要跟你聊聊咱俩的事。”

我端着茶杯,等着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我这人不会说话,有啥说啥。咱俩也见过几回了,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想跟你正式处处。”

“怎么个正式法?”

“就是……咱俩确定关系,两家合一家过。我儿子那边我也说过了,他们不反对。”

“你儿子那边啥意见?”

“他们……”他笑了笑,“他们说只要你人好就行,不挑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放松了一点点。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红烧肉的香味很浓,他看着我说:“韩姐别客气,吃菜吃菜。”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确实不错,肥而不腻。

他也夹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韩姐你看啊,咱俩要是真在一起了,我那有套两室一厅,你这边也有房子,咱俩随便住哪边都行。我呢,退休金四千多,你也有退休金,两个人加起来日子能过。”

他这些话听着很在理,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不过我这个人吧,过日子喜欢有个规矩。你要是过来了,工资卡放我这儿,我帮你管着。咱们这么大岁数了,有多少钱心里要有个数,省得乱花。”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月月我给你两千块零花钱,够你花的。”他又说,“其他大钱我来管,你放心,不会乱花。”

我没说话,继续吃菜。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说:“还有个事,就是那个孙子。你也看到了,小家伙才一岁,我儿子儿媳都要上班,保姆请不起。你要是有空,就帮着带带孩子,反正你在家也闲着,带孩子也热闹。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你放心,不让你白带。”他又赶紧补充,“每个月我让儿子多给两千块,就当是辛苦费。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为了孩子,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脸,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堆着褶子,看起来挺真诚。

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工资卡上交,两千块零花,带孙子,两千块辛苦费……

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吧?

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韩姐,你看我这条件,咱俩要是能成,以后日子肯定错不了。你那边的房子不用操心,反正都是孩子们的,咱俩住一起就成。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你的房子,跟你没啥关系了。

我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有点发白。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儿子昨晚的微信、儿媳妇拐弯抹角的问话、董淑燕那句“你可别傻”、老韩照片上那张永远笑着的脸……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但我没发作。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老曹,”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啥?有啥好考虑的?”他说,“我条件摆在这儿了,你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心,慢慢嚼。

嚼着嚼着,我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咽不下去了。

06

菜还没怎么动,曹长根已经一个人喝了大半瓶啤酒。

他抹了一把嘴,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又说:“韩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放下筷子,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咱俩要是成了,我儿子说了,以后逢年过节都当你亲妈待。你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肯定都帮衬着。”

我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又说:“而且你那个儿子,我知道,在县城工厂上班,离得远,照顾你不方便。你过来了,跟我儿子一起住,他就在市里,单位旁边,有啥事他说到就到,比亲儿子还方便。”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但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好像我儿子不如他儿子似的。

我儿子是窝囊了点,没本事,工资也不高,但他至少没把我卖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倒杯茶?”我拿杯子递过去。

“好嘞。”他接过杯子,站起来去倒水。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很乱。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顿饭的走向变得不对劲了?

可能是从他那句“工资卡放我这儿”开始,也可能是从“帮着带孙子”开始,又或者,是从他第一次见我就问我退休金多少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我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端着茶壶回来,给我倒了水,自己也加了一满杯,坐下来后,他又开口了:“韩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说。”

我找了好几个了。有的嫌我条件差,有的嫌我儿子负担重。我看你这个人实在,不挑三拣四,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有几分诚恳。

“你那几个,是咋谈崩的?”我问。

“这个……”他笑了笑,“有的说要我先把房子过户给她,有的说要我每月给她五千块养老钱,你说这哪像过日子嘛。”

“那你觉得,啥样的日子才叫过日子?”

“平平淡淡的呗,两个人互相照应,不图大富大贵。我这人不贪心,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刚才提了那些条件,我可能真信了。

但现在我信不了。

我看着餐桌上摆满的菜,红烧肉还剩大半盘,糖醋鱼只动了两筷子,油焖大虾一个都没少。

这顿饭得多少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被压在酱油瓶下面,露出一个角,上面写着“288”。

“韩姐,你觉得我刚才说的咋样?”他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说怎么才算过日子?”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就是……”他想了想,“两个人在一起,有个照应,晚上有人说说话,不孤单。”

“那工资卡呢?”

那个……我那意思是,咱俩的钱放一起,好管理,你放心,我一分都不会乱花。

“那孙子呢?”

“那个……你反正退休了嘛,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带孩子虽说累点,但孩子可爱啊,你肯定也会喜欢。”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些要求都很正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我当什么了?

免费保姆?带薪护工?还是给他家当牛做马的老黄牛?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老曹,”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退休了,在家闲着,就该给你带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那你呢?”

“我?”

“你闲着的时候,你干啥?”

“我……我也有事干呀,养养花,下下棋,有时候跟老朋友聚聚。”

“那我呢?”

“你?”

“我闲的时候,我干啥?”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看着他。

“我……”他想了想,“你要是不想带孩子,也可以不带的,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你工资卡呢?”

那个……那个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说:“韩姐,你是不是哪里不高兴了?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条件可以谈的嘛。”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拿起了桌上那张账单。

288。

不多,但也不少。

够我买一个月的菜了。

或者,够我认清楚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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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账单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总计288元。

曹长根看我在看账单,说:“韩姐,你放那儿吧,我来结账,说好了我请你的。

我没放回去。

我把账单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推得很慢,推到他跟前的时候,我说:“饭钱,咱AA。”

他愣住了。

“韩姐你这是……”

“AA。”我又说了一遍,“你点的菜,我也上桌了,一人一半,144块钱,回头我转给你。”

“不是,韩姐,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条件可以谈的嘛,你别这样。”

“不用谈了。”我站起来,拉了拉衣角,拿好包,“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韩姐!”他也跟着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实在嘛,有什么条件不能谈的?”

“条件?”我回头看着他,“你的条件不是都提完了吗?工资卡上交,两千块零花,免费带孙子,房子归儿女……我还需要谈什么?”

“那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说,我都能答应。”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是往上扬的还是往下掉的。

“曹大哥,我要的条件不高——”

他眼睛一亮,等着我往下说。

“我要的,就是一个把我当人看的老伴。”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要人伺候我,也不要人把我当祖宗供着。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免费的保姆,当倒贴的护工,当成给你家当牛做马的工具人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你是找老伴,还是找保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今天这顿饭,吃得值。”我说,“288块钱,认清一个人,值。”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韩姐!”他在背后喊,“韩姐,你别走,咱们好好说……”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茶杯,歪着,里面的水洒出来,滴在桌布上,洇湿了一大片。

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过来还是不该来。

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有点凉。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屋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清醒。

手机响了,是董淑燕。

“喂,咋样?”

“姐,那顿饭,花了288块。”

“288?吃啥了吃那么多?”

“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还有一只精打细算的老狐狸。”

“啥意思?”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你把他推在那儿了?”

“嗯,我让服务员把账单推到他面前了,AA。”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我也跟着笑了。

笑了一阵子,她问:“你现在在哪儿?”

“饭店门口,下雨了。”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打个屁车,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丝落在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打着伞,脚步声吧嗒吧嗒的。

公交站台那边,一个老太太在等车,没带伞,把自己包举在头顶挡雨。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死心的平静,是一种把所有包袱都放下了的平静。

像是走了一大段夜路,终于看见了灯火。

董淑燕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屋檐底下站了快半小时了。

她摇下车窗:“上车!”

我上了车,车里暖气很足。

“那个姓曹的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吗?”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没。”

“等着吧,他会打的。”她冷笑了一声,“这种人,习惯了拿条件压人,碰上一个不吃的,他肯定不甘心。”

我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幕里模糊的街灯。

“玉兰,”她忽然放低了声音,“你真没啥想法?”

“啥想法?”

“就是……后悔?”

“不后悔。”我说,“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多了去了。这一件,不后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是个女声唱的,歌词听不太清楚,旋律挺慢的。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一点毛毛雨。

“晚上别做饭了,我那还有剩下的大骨头,明天给你炖汤喝。”她说。

“行。”

上了楼,开了门,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

我开灯,把包放下,踢掉鞋,换了拖鞋。

走进客厅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老韩的照片。

照片里他还是笑得憨憨的。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轻轻说了句:“老韩,我今天办了一件挺勇敢的事。”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他在笑。

08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响了。

我眯着眼拿过来一看,是曹长根。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

“韩姐,是我,老曹。”

“嗯。”

韩姐,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说的话有点急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没说话。

“昨晚我回家越想越不对,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上来就提那么多条件,把人吓跑了。咱俩还能再谈谈不?”

“谈什么?”

“谈……谈咱俩的事啊。你说你有啥想法,你说,我都能听。”

“老曹,”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高兴?”

“明白明白,我提条件提得太急了,不该提的,是我不对。”

“不光是条件的问题。”

那是……??”

是你从根本上,就没把我当个平等的人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觉得我退休了,就该给你带孙子;你觉得我拿退休金,就该交到你手里;你觉得我的房子,就该留给你儿子。你把什么都算好了,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

“你不用说了。”我说,“咱俩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算盘,我有我的日子。谁也别勉强谁。”

“韩姐,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改。”

“不用改了,改不了的。”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拉完以后,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

但我觉得屋里挺亮的。

我起床洗漱,煮了一碗粥,煎了一个鸡蛋,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董淑燕打电话来:“那个姓曹的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

“你咋说的?”

“我说别勉强了,不是一路人。”

他咋说??”

“他说他可以改。”

董淑燕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改?这种人能改?他要是能改,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所以我没信。”

“这就对了。”她说,“下午来我店里,大骨头汤炖好了,给你补补。”

“好。”

挂了电话,我端着碗到阳台上吃。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还有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吆喝着:“豆浆油条——”

声音拖得很长,听着挺有生活气息。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以前每次吃完饭,我都会坐在这儿发好一会儿呆,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看着楼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我觉得自己也在动。

虽然步子不大,但确实在往前走了。

喝完粥,我把碗洗了,收拾了一下屋子。拖地的时候,我发现地板缝里夹着一根头发。

弯下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是白的。

我对着那根头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又拿起拖把,继续拖。

下午去董淑燕店里,她果然给我炖了一大锅大骨头汤,汤熬得发白,上头飘着几颗枸杞。

“喝,管够。”她给我盛了一大碗。

我坐下喝了一口,鲜得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样?”

好喝。

“那是,我的手艺能差吗?”她得意地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对了,跟你说个事。”

“我认识一个开国画班的老师,退休的,教得不错。你要不要报个名?”

我想了想:“我哪会画画?”

“你以前不是说过,年轻时候想学画画没学成吗?现在有时间了,学呗。”

“年纪大了,学不进去了。”

“谁说的?我楼上王阿姨六十多了开始学钢琴,现在都考级了。你还年轻着呢。”

我喝着汤,没回答,但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点动心。

“别犹豫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想她的话。

画画……好像也不错。

以前年轻的时候确实想过学画画,但那会儿上班、带孩子、照顾老人,哪有那个时间和心思。

现在倒是有时间了。

只是,一个人窝在家里,没事干,时间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我想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给董淑燕发了条消息:“明天去看看国画班。”

她秒回:“这才是我认识的韩玉兰。”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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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儿子韩志强带着儿媳妇赵秀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以后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声,探头一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

韩志强下了车,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赵秀芬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玩具熊,背上还背着一个大书包。

我赶紧开了门。

妈,回来了。”儿子上来了,脸上笑得很勉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接过水果,“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秀芬说不能空手回来。”儿子看了一眼媳妇。

赵秀芬把玩具熊放在沙发上,笑着说:“妈,好久没回来看您了,怪想您的。”

她这话说得挺客气,但我心里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坐坐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我端着水出来的时候,儿子和儿媳已经坐下了。儿子低着头玩手机,儿媳在打量客厅。

“妈,你家收拾得挺干净的。”赵秀芬说。

“就一个人,咋收拾都好收拾。”

也是。”她笑了笑,话锋一转,“妈,我听说你前阵子相亲了??”

我端着水的手顿了顿:“咋知道的?”

“志强跟我说的。他说你找了一个退休工人,处得还行?”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儿子。

他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看手机。

处了几天,不合适,算了。”我说。

“咋不合适了?”赵秀芬追问,“我听说是人家也想找个伴,条件还可以的。”

“条件是可以,”我说,“条件好到要我工资卡上交,免费给人家带孙子。你觉得合适?”

赵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马上调整过来:“哎哟妈,那男的不靠谱,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端起水喝了一口。

气氛有点尴尬。

儿子这时候抬起头来:“妈,那……你最近咋样?”

“还行。报了个国画班,学画画呢。”

学画画??”赵秀芬眼睛一亮,“这个好,有爱好总比闲着强。

“妈,”赵秀芬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跟志强今天回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水杯,等着她说。

“就是那个房子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们也不是说非要这房子,就是想着,你跟我们都住得远,万一有个啥事,我们照顾不到。不如你把这房子租出去,搬到县城跟我们住,租金你拿着,也省心。”

“搬到你们那儿?”

“对啊,我们那儿房子大,你再住进来也宽敞。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诚恳的脸,又看了看儿子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儿子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让我把房子租出去,搬去跟他们住,名义上是照顾我,实际上是想把房子攥在自己手里。

我要是真搬过去了,这房子还能收回来吗?

“不用了。”我说。

“妈……”

“我说不用了。”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住这儿挺好,房子也不租,哪儿也不去。”

赵秀芬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着:“妈,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说,“但我不需要。”

“妈……”儿子终于抬起头了,“你就听秀芬一句,她也是好心。”

“我知道她好心。”我看着他,“但好心不一定要按别人的意思做事。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习惯了,不想搬。”

可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不放心啊。”赵秀芬又说,“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说,“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你董阿姨吗?她离我这儿十分钟就到。”

赵秀芬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儿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翻了一会儿,我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儿子问。

“房产证。”

他不吭声了。

“还有我的存折。”我又说,“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头。老韩走的时候留下的,我攒了大半辈子的。”

赵秀芬的眼睛盯着那个信封,像是在等着什么。

“你们要是想要,现在就拿去。”我说,“但拿了以后,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妈,你……”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但我想好了,这套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我要靠它养老呢。”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数着时间。

儿媳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点笑容:“妈,你看你,说啥呢,我们就是商量商量,你不同意就算了,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我只是说清楚。”

“行行行,我听明白了。”她站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事。”

“志强,走了。”她捅了捅儿子。

儿子站起来,没看那个信封,跟我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你保重。”

然后跟着媳妇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好久。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关上的门。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没擦。

就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有点憔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韩玉兰,”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今天做得对。”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了。

10

日子继续过着。

那天的雨早就停了,窗外的天又蓝了。

我还是每天六点醒,七点吃早饭,八点去菜市场。但不同的是,我多了一样事——画画。

那天跟儿子儿媳摊牌之后,我像是卸掉了一块大石头。有时候想起来还会觉得难受,毕竟是亲儿子。但转念一想,我又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

我守着自己的东西,过自己的日子,有啥不对?

董淑燕说得对:孝不孝顺,不是看嘴上说的多好听,是看实实在在做的什么事。

她儿子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她儿媳妇逢年过节给端菜送饭。我儿子呢?除了要钱和打房子的主意,一年到头没见他给我端过一杯水。

想通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画画,手机响了一声。

是董淑燕发来的微信:“明天来我店里,我给你介绍一个大画家。”

我回她:“大画家?多大了?”

“六十多了,人家可是真正的老艺术家。”

“我不要找老伴。”

“谁说要给你介绍老伴了?是介绍老师!人家教国画的,有正规班,你在的那个班太业余了。”

我看了,笑了一下,回了个“”。

关上手机,我又继续画眼前那盆栀子花。画得一般,叶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算顺眼。

画着画着,我又想起曹长根。

后来听说他又相了好几次亲,每次都是提那堆条件,吓跑了好几个。

后来又找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人家一听他的条件,直接起身就走了,连饭钱都没跟他AA。

董淑燕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说挺好,有人替他醒醒脑。

她把碗端上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对了,你猜他后来干啥了?”

“干啥了?”

“听说他跑去相亲角了,拿个牌子,上面写着‘本人五十五,退休职工,觅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能带孙子的女性’。”

我听完,差点把汤喷出来。

“他这是缺老伴还是缺保姆?”

“缺保姆呗。”董淑燕翻了个白眼,“这种人,活该他孤独终老。”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其实说句实话,我心里头并没有多恨曹长根。他不过是个缩影,一个在这个年纪还活在“女人就该伺候男人”那套旧思想里出不来的人。

我跟他不合适,那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一个人的日子,真没那么难过了。

以前总害怕一个人,觉得冷清,觉得孤单,觉得世界把自己抛弃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自在。

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出门遛弯就遛弯,想发呆就发呆。

没人管你几点吃饭,没人嫌你做菜咸了淡了,更没人跟你算工资卡归谁管。

自在。

这个字,太重要了。

秋天来了,阳台上的栀子花早谢了,我买了两盆菊花,黄的白的都有,摆在那儿,每天早上看看心情就好很多。

国画班我也还在上,老师是个退休的美院教授,七十多了,神采奕奕,上课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说画画不是画形,是画心。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个框框,把自己框死了。现在忽然明白了,框框是自己画的,也是自己能画的。

画的不好,没关系。慢慢画,总能画出一幅好看的。

腊月的一天傍晚,董淑燕又喊我去她店里吃火锅。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羊肉、白菜、豆腐,还有她自制的手打牛肉丸。

“玉兰,快过年了,有啥打算?”她一边给我夹肉一边问。

“没啥打算,就那样过呗。”

要不今年咱俩一起去泡温泉??”

“行啊。”

“说话算话。”她举起啤酒杯,“干一杯,敬自由。”

我笑了,跟她碰了一杯。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盐和一瓶醋。老板娘认识我,问我:“韩老师,最近气色不错呀,有啥好事?”

“没啥好事,就是想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着送走了我。

回到家,我开门,开灯,换鞋。屋子里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阳台上那盆还在开着的桂花。

我把东西放好,看了看老韩的照片。

“老韩,”我说,“今年过年,家里可能就我一个人了,但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照片里他还是那个样子,憨憨的,带着笑。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边缘,然后走进洗手间准备洗澡。

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看了看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董淑燕发来的:“对了,那个姓曹的听说你又报了个国画提高班,托人问我你还要不要找个伴,我说你忙着,没空。

我看完笑了,回了一句:“帮我回他:让他去相亲角再挂个牌,后面加一句:会画画的免谈。”

董淑燕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外加一串“哈哈哈”。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是那种细细的、亮亮的,从地面升到半空,炸开,化成一点一点的光,散落下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扇窗户虚掩着,回屋去端了杯茶出来,靠在栏杆上,一边喝一边望着夜空。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火车,有的人陪你坐一段,有的人陪你坐到终点,但最后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握住方向盘。

五十三岁,还不晚。

真的不晚。

茶凉了,我回屋加了点热水,又端着出来。

那烟花还在放,漆黑的夜空中,那一点一点的烟花,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