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这两个字在很多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社会学名词,或者是新闻里一条冰冷的简讯。但对于那些亲身经历过的父母来说,这哪里是能不能“想开”的问题,这是天塌了,是整个宇宙的毁灭。有句话说得太扎心了:失独家庭,不是走不出来的悲伤,而是失去了整个宇宙的守望者。这句话咱们得慢慢拆开了揉碎了去看,才能明白这里头到底有多沉、多重。因为对于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来说,孩子从来就不单单是一个孩子,他是那个家里活着的“恒星”,是他让这个家有了运转的秩序,有了存在的意义。
咱们先得明白,孩子在父母的一生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这可不是简单的传宗接代,这是一场漫长的、关于爱与希望的接力。当父母还年轻的时候,孩子是什么?孩子是他们所有憧憬的落脚点。两人也许日子过得苦,也许工作累,但一想到孩子,眼里的光就亮了,觉得日子有奔头,觉得攒钱、买房、奋斗都有了具体的对象。等到中年了,人活四十,一地鸡毛,职场上受了气,身体上生了病,这时候孩子是什么?孩子是疲惫时的安慰剂。推开家门,看一眼孩子熟睡的脸,或者听他喊一声爸、喊一声妈,这一天的累好像瞬间就能消散一半。再到老年了,退休了,折腾不动了,这时候孩子就成了所有记忆的归处。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生命,是他们青春的延续,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迹。你看,孩子就像一颗能量巨大的恒星,他自己在发光发热,同时也牵引着父母这颗行星,让他们的人生有了轨道,有了引力,知道该往哪里转,该为了什么而活。
可是,一旦这颗恒星骤然熄灭了,剩下的那叫悲伤吗?那太轻了。那是一种宇宙级的崩塌。物理定律告诉你,引力还在,轨道还在,生活的惯性还在,太阳照常升起,邻居照常做饭,但是中心空了。这种空虚感,会让人陷入一种极致的失重状态。所有的日子都开始变得漂浮,人就像被扔到了太空里,不知该向哪里坠落,也不知脚该踩在哪里。这种状态,不是靠“坚强”这两个字就能撑住的。外界的人总觉得,人要向前看,要节哀顺变。但对于失独父母来说,他们的身体还停留在那个有孩子的宇宙里,本能地拒绝相信物理定律已经被改写。
这种本能的残留,最是让人心碎。你去看那些失独老人的生活细节,那是写满了绝望的“执念”。清晨醒来,哪怕理智知道孩子不在了,身体还是习惯性地去听隔壁房间的动静,想知道他起没起床;到了饭点,手里拿着碗筷,数着人头,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多摆一副,摆上去了才猛然惊醒,那是给孩子留的,可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路过以前孩子读书的学校,或者经过孩子常去的球馆,脚步会莫名其妙地慢下来,甚至挪不动步子;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删了又存,存了又删,犹豫了无数个日夜。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删掉的可能只是几个数字,但删不掉的是那根连着心头的筋。这些在外人看来的“想不开”,其实不是他们故意要折磨自己,这是爱的引力残留。他们的肌肉有记忆,他们的血液有记忆,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那个孩子还活着。这种痛,是生理性的,是剜心剔骨的。
人们常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这句话对于绝大多数创伤是有用的,但对于失独家庭,时间恰恰是最残忍的见证者。时间不会让这种痛变淡,相反,它会把所有的细节越磨越清晰。孩子三岁时第一次含混不清地叫爸爸的声音,七岁换牙时说话漏风却笑得灿烂的脸庞,十五岁叛逆期摔门而去的那个背影,二十五岁结婚典礼上哽咽着念出的誓言……这些画面,不会随着年月的流逝而褪色,反而像一张张老照片放进了显影液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浮现,影像越来越深,扎进肉里的刺也越来越痛。这根本不是他们沉溺于过去不愿醒来,而是因为那个孩子,就是他们人生的坐标系。从前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规划,都是以孩子为圆心画出来的圆。换个大房子,是为了让他有个独立的书房安心学习;去学做饭,是为了让他放学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拼命工作赚钱,是为了给他攒彩礼、给他买房,让他将来能少背点房贷;甚至连现在开始注意养生、锻炼身体,也是为了身体硬朗点,不给他添麻烦,能帮他带带孩子。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忍耐,当孩子活着的时候,都是有回响的,都是有奔头的。
可是,当那个圆心突然消失了,当那个孩子不在了,这些曾经支撑着父母咬着牙活下去的理由,瞬间就变成了无法承受的重量。他们不是不想想开,是想不通。他们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为什么花还在开,为什么节日里到处都在庆祝团圆,而他们自己的宇宙已经坍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洞。这个黑洞贪婪地吞噬了家里所有的光和热,所有的欢声笑语,却什么都不吐出来,只剩下死寂般的黑洞。他们不是不坚强,不是脆弱,是因为他们原本的坚强,那个铠甲,统统都是建立在那个孩子身上的。是那个孩子让他们成为了父母,这个身份赋予了他们软肋,同时也给了他们最坚硬的铠甲。现在,软肋没了,铠甲自然也就碎了。他们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生活的荒野里,寒风刺骨,每一步都踩在碎片上,血流不止,却还要对着周围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挤出一丝微笑,说:“没事,我挺好的。”
这种“体面”,是社会教给我们的,要克制,要情绪稳定,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可是,谁又能透过这层体面,去看看他们背后的千疮百孔?这体面背后,是无数个深夜,他们偷偷把孩子的遗物、衣服拿出来,叠了又叠,摸了又摸,仿佛上面还有孩子的体温;是孩子生日那天,两口子特意买个小蛋糕,点上蜡烛,坐在墓前,陪着孩子过那个再也不会有人唱生日快乐的生日;是走在街上看到同龄人抱着孙辈逗弄时,他们那是迅速移开的、落寞而又羡慕的目光;是他们夫妻之间达成了一种可怕的默契——再也不提那个名字,因为那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可是心里,每天每刻都在默念千遍万遍。所以,请不要再轻易地对他们说“想开一点”了。因为你不知道,让他们“想开”,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要让他们在白发苍苍的晚年,去重新构建一套没有孩子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这等于强迫一个在地球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晚年突然被扔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让他去学一门全新的语言,去适应一套全新的生存法则。而他们,已经太老了,太累了,心气已经被抽干了,真的没有力气了。他们能做的,仅仅是带着这份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缺失,机械地、苟延残喘地走下去。带着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心里,带着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在记忆里,带着那个永远空着房间在生活里。
他们不是不向前看,不是故意赖在过去,是因为他们的前方,已经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了。他们的守望,从盼着一个人回家,变成了守着一座空城。这座城里,堆满了全部的曾经,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但是城里,已经没有一个未来了。
对于我们这些旁观者来说,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我们唯一能做的,不是居高临下的劝解,不是苍白无力的开导,而是“看见”。是真正地去看见他们的痛苦,去承认他们的悲伤是不需要理由的,是不需要被治愈的。我们要承认,他们的余生就是在废墟上种花,哪怕这片废墟上注定开不出花来,哪怕浇水施肥都是徒劳,但他们依然在坚持,依然在日复一日地浇水。这才是真正的理解,这才是对那些失去了整个宇宙的守望者,最温柔、最起码的敬意。因为他们曾经那么用力、那么深沉地爱过,现在他们只是还在爱着,只是爱的对象已经去了另一个维度,而爱本身,从未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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