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要一次次奔赴远方,许多行程走过便渐渐遗忘。唯独人生头一回远行,所有新奇、懵懂与忐忑都会深深刻进心里,藏着属于孩童独有的珍贵记忆。
那是1972年暑假,刚满十岁的我,还在读小学四年级,跟随姑父从甘肃省秦安县老家去陕西省周至县游玩。
半夜搭乘绿皮火车
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姑父带着我,从秦安县城顺路搭上一辆运西瓜的大卡车启程。那时正值七月中旬,麦子刚刚收割完毕,田野间散落着一堆堆整齐的麦草垛。卡车敞开的货厢只装了半车西瓜,我们干脆坐在西瓜堆上,山野清风迎面吹来,顿觉浑身清爽。头一回出远门的我,满怀兴奋,静静地眺望着陇东南连绵起伏的山峦。颠簸许久,才赶到简陋的天水南河川火车站。
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山谷,我们才登上前往陕西的绿皮火车。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车,眼前一切都觉得新鲜。那个年代,寻常百姓不会轻易长途奔波,更没有如今这么多人外出打工、经商、旅游。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乘客,不拥挤也不空旷。伴随着车轮咣当的声响,列车缓缓向前行驶,晃得我昏昏沉沉,不久便靠着车窗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火车依旧一路奔驰。我趴在窗边向外张望,发现火车始终沿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向前行进。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只看见两岸山坡上树木郁郁葱葱,铁路路基边的野草长得非常茂盛,足有半人多高,到处皆是盎然绿色。而我的家乡森林和植被稀少,山间田野很难见到如此连片的青绿。那时候,我并不懂得两地景色反差是源于降水量不同。只是心里暗暗感叹,这边一派生机勃勃,实在好看。
列车晃晃悠悠跑了一夜,直到次日正午,终于抵达渭河北岸的武功县普集镇火车站。
坐木船横渡滔滔渭河
刚下火车没走多远,一条大河挡住去路,我心里隐隐有些发愁,不知道该怎么渡河到对岸。只见河面宽阔,水量特别大,与家乡那些狭窄的河沟截然不同。长大后,我才知道这就是渭河。我们坐火车从南河川到普集镇,一直顺着河谷往东走,还以为跨越了好几条河,其实陇海铁路本来就是沿渭河修建。渭河上游汇集了无数条小支流,到宝鸡、武功一带才变得这般辽阔。实际上整个八百里秦川,都是渭河常年冲刷泥沙淤积而成。如果没有渭河,就没有这片肥沃的大平原。
当时正值雨季,渭河水势大涨,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河水翻滚,浩浩荡荡。水流虽算不上湍急,可望着这一片茫茫大水,依旧叫人心底发慌。河上没有大桥,来往行人只能依靠小木船摆渡。这艘木船不大,船上一共坐了六七个人。刚登船时我满心害怕,双手紧紧攥住姑父的衣角,生怕船身一晃就掉进河里,还担心小船被河水冲向下游,没法到达对岸。心里又藏不住几分新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阔的大河,更是头一回乘木船横渡如此宽广的水面,忍不住悄悄眺望远处河面。两三位船工手持木桨,一下又一下奋力划水,小船在水面微微摇晃。恐惧与新奇两种感受交织在一起,心里七上八下,直到双脚稳稳踏上对岸,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渡过渭河,我们沿着乡间土路往姑姑家走去。抬头一望,关中平原一眼望不到边,四周也看不见一座山峦,全然不像老家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麦子早已收完,地里的第二茬玉米长势喜人,一块块田地连成广袤一片。眼前这番景象,令我惊叹不已。
割舍不断的亲情
姑姑家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宽大农房,房顶铺满秸秆茅草,屋内分出主卧、两间次卧,还单独隔出一间厨房。我心里纳闷,这个地方怎么不建瓦房,反倒盖茅草屋?等到下大雨时,才发觉屋子滴水不漏。最让我诧异的是,家家户户都不砌院墙,也不养鸡、不养猪。后来我慢慢琢磨,当地人不修院墙,要么是舍不得多占耕地,要么是民风淳朴,出门不用上锁。
姑姑早年远嫁数百公里之外的关中,这次暑假过来探亲,我才第一次见到她。她三十岁上下,热情善良,长得眉清目秀,只是身形略显单薄。一张口全是地道的关中方言,早已听不出一丝老家的乡音。我们虽是初次相逢,可血脉相连的亲近天然藏不住,姑姑对我这个侄儿格外疼爱。当地一日两餐,顿顿都是白面馒头、面条或是米饭,搭配随手挖来的各种野菜。而我老家平日里大多啃玉米杂粮,白面、米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姑姑家装白糖的罐头瓶,平常锁在木柜子里,隔三差五她总会拿出来,舀上两勺白糖冲白开水给我喝。我在姑姑家住了整整一个暑假,临近开学才返乡。回家后,邻里街坊一瞧见我,都笑着说我这趟出远门,个子长高了,脸也变圆了。
姑姑家坐落在渭河南岸的平原上,距离周至县城六七公里。村里没有商店,姑父骑着自行车带我进城,说是要给我买一件礼物,顺路逛逛秦岭脚下的县城。姑父为人精明强干,留着时髦分头,在乡间十分少见。路上我琢磨着会收到什么礼物,心里最期盼的是一双皮凉鞋,却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姑父给我买了一件白背心,印着“宝鸡针织厂出品”的字样,我第一次记住了宝鸡这个地名。那个年代普遍清贫,虽说没能如愿得到皮凉鞋,但这份浓浓的亲情,也让我感到十分温暖。
姑父的父亲待人和善,逢人向邻里介绍我时,总说“这娃是甘省来的”,从来不说甘肃省。当时我心里十分好奇,不明白他为何要省去一个“肃”字。长大后,翻阅史料才理清缘由。元代推行行省制度时,兰州黄河以西归甘肃行省管辖,治所在甘州(今张掖城区);兰州黄河以东大片土地则归属陕西行省,治所在奉元路(今西安城区)。元、明至清初三百余年间,今天定西、天水、陇南、平凉、庆阳、白银一带大片区域隶属陕西统辖,直到康熙七年(1668年)才正式分治。陕甘两省山水相连,血脉相通,自古本就是一家。这般特别的口头叫法,正是两地割舍不断的深厚牵挂。
玩耍时迷路
那段日子,我总带着表弟天宝、银宝四处疯跑玩耍。关中平原灌溉水系四通八达,每到农田集中开闸灌水时,渠水便涨得满满当当,常会把渭河的鱼冲进沟渠里。村里孩童纷纷跳进水渠捞鱼,不时捞上来好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四处一片欢呼雀跃。我独自站在渠边看得入神,这般热闹场景过去从没见过,心里满怀向往与羡慕。
这里田地以种粮为主,找不到栽种瓜果蔬菜的地块。盛夏酷暑难耐,时常有货郎挑着西瓜担子走村叫卖。天宝只要远远望见货郎的身影,便立马喜上眉梢,转身兴冲冲跑回家,舀上三五斤麦子,便能换一只大小适中的西瓜。当地人买卖西瓜从不用现钱,而是拿粮食来换瓜。这种古老的以物易物的交换方式,我觉得十分稀奇。
暑气扑面而来,蚊虫四处乱飞,稍不留意,身上就会叮出红肿疙瘩。大人们便在渠边树干之间架起旧门板,搭成简易凉台。村里不少孩子夜里直接睡在上面,小伙伴还对我吹牛说,树上风大凉快,蚊虫根本飞不上去。我从未见过这样乘凉的法子,心里既好奇又眼馋。有个小朋友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热情地喊我上去体验一番。我三下五除二攀到凉台,玩了一会才发现,树上并没有凉快多少,蚊虫依旧绕着耳畔嗡嗡盘旋。
有一天,我独自出门玩耍,走远后再也辨不出回家的路。老家各个自然村相隔较远,界限分明。可这里无院墙、无巷道,茅草房稀稀拉拉挨在一起,没有清晰地界,根本分不出独立的村子。我沿着田埂、土路、小渠来回乱走,一路上没碰到半个人影。十岁的我身在异乡,心里既焦虑恐慌,又无助无奈。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便站在玉米地边大喊大哭。哭声惊动了正在渠边割草的一位英俊少年,他背着背篓、手拿镰刀上前询问。我说的秦安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比划半天才知晓我迷了路。素未相识的他没有丝毫迟疑,放下农活,一路护送我回到姑姑家。这位陌生少年热心相助,也许正是根植于人性深处最纯粹的善良。
五十多年前第一次出远门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沿途草木植被、宽阔渭河,和老家的山水景致完全两样。当地民居饮食、水渠捞鱼、粮食换瓜、树上乘凉,还有连绵成片的村子,处处都与故土形成强烈反差。待到长大回望,才懂得不同土地孕育着完全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2026年6月30日
(注: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高志凌,1962年2月生于甘肃省秦安县,1979年9月考入兰州大学历史系,毕业后长期在宣传文化系统工作。1994年8月,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杂文随笔集《活人要紧》一书。退休后,开始写怀人记事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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