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分遗产,舅舅100万姨妈100万,我拉着妈就走,姥姥急喊:站住
楔子
姥姥的九十岁寿宴上,她终于宣布了遗产分配。
“房子和存款,老大一百万,老二一百万。”姥姥的声音很平静,眼神扫过舅舅和姨妈,却独独跳过了我妈。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我站起来,拉起我妈的手:“妈,我们走。”
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而决绝。
刚走到门口,姥姥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站住!”
第一章 寿宴惊变
包间里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拉着我妈的手站在门口,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水。姥姥那声“站住”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连上菜的服务员都停在了门口,进退两难。
“坐下。”姥姥指了指我妈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我话还没说完。”
舅舅李建国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老三你别急,妈肯定还有话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啤酒肚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舅妈王桂芳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姨妈李红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小妹啊,你也太急性子了,妈都九十岁的人了,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她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据说是上个月姨父从云南带回来的,花了小二十万。
我妈叫李素琴,是姥姥最小的女儿。她咬着嘴唇,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姥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就是觉得我偏心?”
我妈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忍不住了:“姥姥,您刚才说的是实话吗?舅舅一百万,姨妈一百万,我妈呢?您连提都没提。”
“小晚!”我妈拽了我一把,“别说了。”
“让她说。”姥姥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我,“林晚,你大学毕业三年了吧?在广告公司做得怎么样?”
我一愣,不知道姥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我含糊地答了一句。
“还行是什么意思?”姥姥追问,“月薪多少?”
“八千。”
“八千。”姥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舅舅,“建国,你女儿林雪月薪多少?”
舅舅脸色微微一变,干咳了一声:“妈,小雪她……”
“说。”
“两万出头吧。”舅舅的声音低了下去。
姥姥又看向姨妈:“红梅,你儿子周浩呢?”
姨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浩浩上个月刚升了总监,年薪四十万了,还不算年终奖。”
姥姥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我:“林晚,你听到了吗?”
我攥紧了拳头。林雪比我大三岁,周浩比我大五岁,他们比我工作早,比我挣得多,这不是很正常吗?可姥姥这么一对比,就像是在告诉我——你们家最没出息,凭什么分遗产?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分您的钱,您就直说。我李素琴这辈子没跟您伸过手,现在也不打算伸手。”
姥姥盯着我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
“素琴,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让你去学裁缝的事?”
我妈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姥姥会提起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记得。”她低声说,“您说女孩子得有一门手艺傍身,硬是让我辍学去跟镇上的张裁缝学手艺。”
“你恨我吗?”姥姥问得直截了当。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包间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恨过。”她终于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我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小晚。”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爸走得早,要不是我会做衣服,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
姥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身边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妈面前。
“打开看看。”
我妈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里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了。她翻开存折,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三百万。”姥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多一百万。但我有一个条件。”
舅舅和姨妈同时变了脸色。
“妈,您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钱?”舅舅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每个月的退休金才三千多块,怎么可能……”
“我怎么存钱还要跟你汇报?”姥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建国,你是不是以为你妈就是个靠儿女养活的老太太?”
舅妈终于放下了手机,脸色铁青。她一直以为姥姥手里没什么钱,这些年对姥姥的态度说不上差,但绝对谈不上好。逢年过节来一趟,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连姥姥住院都是我妈一个人在陪床。
“妈,这不公平!”姨妈站了起来,翡翠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和建国都是您的孩子,凭什么小妹拿得比我们多一倍?论孝敬,我们也没少给您买东西,逢年过节的红包也没少过……”
“你闭嘴。”姥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姨妈的怒火,“红梅,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我要的?你给我买的按摩椅,一次没用过就坏了,你去问过吗?你给我买的羊绒衫,标签都没摘我就收起来了,你知道吗?”
姨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姥姥转过头,看向我妈,目光柔和了许多:“素琴,我刚才说有一个条件——这三百万,你必须全部用来给自己养老,不能给林晚留一分。”
第二章 姥姥的条件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能给我留一分?这是什么条件?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妈也懵了,拿着存折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晚是我女儿,我给她留点钱怎么了?”
“不行。”姥姥的态度异常坚决,“这三百万是你的养老钱,只能花在你自己身上。旅游也好,看病也好,哪怕你拿去打麻将输光了都行,就是不能给林晚。”
舅妈忽然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原来是有条件的。我还以为妈真的偏心小妹呢,看来妈还是公平的嘛。”
舅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重新坐了下来:“妈说得对,养老钱就该用在养老上。小妹你才五十出头,身体也好好的,这三百万够你后半辈子花了。”
姨妈也松了口气,重新端起了茶杯:“就是,小妹你要是不会理财,我可以帮你介绍个理财经理,浩浩认识很多专业的……”
“不用。”我妈打断了姨妈的话,把存折放回桌上,推回到姥姥面前,“妈,这钱我不能要。”
姥姥挑了挑眉:“为什么?”
“小晚今年二十六了,还没买房,也没结婚。我一个当妈的,手里有钱不给她留着,我自己都过不去这道坎。”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坚定,“您的条件我做不到,所以这钱您收回去吧。”
我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出车祸走了,留下我们娘俩和一屁股债。她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接私活给人改衣服,硬是把我供到了大学毕业。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笔能让她喘口气的钱,她却因为不能给我而拒绝。
“妈,你拿着。”我握住她的手,“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
“你拿什么挣?”我妈红着眼睛看我,“你那八千块的工资,在城里租个房子就去了大半,你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首付?三十岁?还是三十五岁?”
“我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小晚,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就是当年没让你去学一门手艺!你大学毕业又怎样?还不如你表姐学个会计实用!”
这话像一把刀,扎得我生疼。林雪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进了舅舅朋友的厂里做财务,月薪两万。我学的是广告设计,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每天加班到深夜,工资还不够林雪买一个包。
“行了行了。”姥姥忽然拍了拍桌子,“素琴,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姥姥。
“我说不能给林晚留,但没说不能给她用。”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比如说,林晚要是想开个店,你可以出钱给她租铺面,可以出钱给她买设备。这些都是你花的钱,不是你留给她的钱。明白吗?”
我愣住了。这算是什么?文字游戏?
舅舅急了:“妈,您这不是变着法儿地……”
“我怎么花钱还要你教?”姥姥瞪了舅舅一眼,“建国,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家是怎么撑过来的?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当年为什么辍学?”
舅舅的脸色变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姨妈看舅舅败下阵来,转了转眼珠,换上了一副笑脸:“妈,您说得对,小妹确实吃了不少苦。但是浩浩和小雪也是您的孙辈,您看是不是也……”
“也什么?”姥姥冷笑了一声,“红梅,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的嫁妆是多少?你心里没数?建国结婚的时候,我掏空了家底给他买了婚房,你爸为这事累得住进了医院,后来就走了。你们现在跟我谈公平?”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只知道姥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却不知道是因为给舅舅买房累倒的。
姥姥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花白的头发在水晶灯下泛着银光。她的背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谁要是觉得不公平,现在就可以走,以后也不用来了。”
舅舅和姨妈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敢动。
姥姥重新坐了下来,把存折推给我妈:“素琴,拿着。这是妈欠你的。”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本褪色的存折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姥姥的“偏心”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在寿宴上当众宣布这件事?又为什么非要加上那个奇怪的条件?
第三章 往事如刀
我妈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本存折。
寿宴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舅妈全程黑脸,连招呼都没打就拉着舅舅走了。姨妈倒是笑着跟我妈说了几句客套话,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比舅妈的冷脸更让人不舒服。
回到家,我帮妈妈把东西放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妈,姥姥说姥爷是因为给舅舅买房累倒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疲惫的剪影。
“那是1985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舅舅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城里有一套房子。那时候我们刚从农村搬到镇上,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你姥爷就去找了个工地搬砖的活。”我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我那时候刚学裁缝,晚上回家看到他在灯下数工钱,手指头全是血泡,缠着胶布,化了脓也不敢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你姥爷攒了整整三年的钱,加上你姥姥做小买卖挣的,总算凑够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可房子下来那天,你姥爷在工地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溢血。”
我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滴在膝盖上。
“他在医院躺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素琴啊,爸对不起你,爸答应供你上高中的,做不到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她。我妈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可我舍不得松手。
“你姥姥一直觉得亏欠我。”我妈轻轻拍着我的背,“你舅舅结婚后过得好了,你姨妈嫁了个有钱人,只有我一个人,带着你,住在出租屋里,每天起早贪黑地踩缝纫机。你姥姥每次看到我手上的针眼,就偷偷掉眼泪。”
我忽然明白了姥姥为什么要在寿宴上那样做。她不是偏心,她是在还债。还一笔欠了几十年的债。
可她为什么要加上那个条件呢?
“妈,姥姥说不让你把钱给我,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妈愣了愣,摇了摇头:“你姥姥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我懒得猜。”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姥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她做每一件事都像下棋,看似随意的一步,背后往往藏着深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寿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姥姥的每一句话,舅舅和姨妈的每一个表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像拼图少了一块,让整个画面看起来逻辑通顺,却又不太对劲。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我表姐林雪发来的微信。
“小晚,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回头我说说她。对了,你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雪跟我关系一直还不错,虽然她妈——也就是我舅妈——对我和我妈的态度算不上好,但林雪本人从不在我面前摆谱。
我回了一句:“没事,习惯了。周末应该有空,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后,林雪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
“见面聊吧。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林雪想跟我说什么?
第四章 表姐的秘密
周六下午,我和林雪约在了城东的一家咖啡馆。
这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据说树龄超过一百年了。林雪选这个地方,大概是因为偏僻——偏僻到不太可能遇到熟人。
我到的时候,林雪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而得体。如果不认识她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生活优渥、无忧无虑的女人。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姐,你怎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林雪搅着面前的拿铁,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小晚,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
我愣住了。舅舅和舅妈结婚二十八年了,虽然算不上恩爱夫妻,但也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就要离婚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林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女人,开美容院的。我爸这两年不是老说出差吗?其实就是去那个女人那里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串联起来。舅舅确实这两年经常“出差”,舅妈偶尔会在家庭群里抱怨几句,但大家都以为是正常的夫妻拌嘴,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舅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林雪苦笑了一声,“她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但她没闹,因为她不敢。”
“不敢?”
“你知道我爸公司的法人是谁吗?”林雪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是我妈。那个公司表面上是他在经营,实际上所有的手续、税务、合同,都是用的我妈的名字。他这些年打着公司的名义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全拿去给那个女人花了。如果公司出了事,坐牢的是我妈,不是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我妈跟他离婚,但她说不能离。”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说要是离了婚,那些债主肯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家里的房子、存款,什么都保不住。而且我爸威胁她,说如果她敢离,就把公司的账全部烧掉,让警察什么都查不出来,所有的责任都让我妈一个人扛。”
我的手在发抖。这哪里是夫妻?这是人质和绑匪。
“那你今天找我,是想……”
“我听说姥姥给了你妈妈三百万。”林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哀求,“小晚,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想借五十万,给我妈请一个好律师,先把我爸的烂账理清楚,然后慢慢跟他切割。我保证会还的,我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我看着林雪,心里五味杂陈。从小到大,林雪在我面前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工作好,嫁得也好。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狼狈,这样卑微。
“姐,那个钱是我妈的养老钱,而且姥姥说了,不能给我……”
“我知道。”林雪打断了我的话,“所以我想亲自去跟小姨说。小姨心软,她要是知道我妈的处境,一定会帮的。”
我沉默了。林雪说得没错,我妈确实心软。可正因为她心软,我才更要保护她。那三百万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笔保障,如果借出去了,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姐,你让我想想。”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雪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小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今天能来听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林雪的求助,舅舅的算计,舅妈的困境,还有姥姥那个奇怪的条件——这一切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打来的。
“小晚,你在哪儿呢?快回来,你姥姥来了。”
姥姥来了?
我姥姥今年九十岁,腿脚不太方便,平时很少出门。她突然来我家,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五章 不速之客
我赶回家的时候,姥姥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寿宴那天还精神了几分。
我妈坐在旁边,表情复杂。看到我进门,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先别说话。
“姥姥,您怎么来了?”我换好鞋,在姥姥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们娘俩。”姥姥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顺便跟你们说件事。”
“什么事?”
“你舅舅来找我了。”姥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让我把养老钱拿出来,说是公司周转不开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舅舅居然去找姥姥要钱?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您给了吗?”我妈紧张地问。
“我给了他一个字。”姥姥伸出一根手指,“滚。”
我差点笑出声来。姥姥九十岁了,骂起人来还是那么干脆利落。
“但他没滚。”姥姥继续说,“他在我那里坐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说了他公司怎么怎么困难,说了他怎么怎么辛苦,还说了……”
姥姥顿了顿,看向我妈:“还说了你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的事。素琴,是真的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做生意?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妈,什么生意?”我盯着我妈问。
我妈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跟一个姐妹合伙开了一家小的服装加工厂。她出技术,我出钱,我们一人一半的股份。”
“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还有……跟朋友借了一些。”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的。”
我忽然想起了姥姥那个奇怪的条件——“不能给林晚留一分”。我看向姥姥,发现她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素琴,你投了多少钱?”姥姥问。
“六十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六十万?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居然敢拿六十万出去做生意?
“亏了吗?”姥姥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合作的那个姐妹,上个月跑了。她把厂里的设备、原料,还有客户的预付款全部卷走了,一分钱都没留下。”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六十万,就这么没了?那是妈妈多少个日日夜夜踩缝纫机踩出来的血汗钱啊。
“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敢。”我妈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怕你担心,更怕你姥姥知道了会怪我。六十万啊,我攒了一辈子才攒了这么多……”
姥姥站了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把她揽进怀里。那个画面让我鼻子一酸——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抱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儿,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傻孩子。”姥姥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姐姐被人骗了,你妈妈还活着呢。”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姥姥轻轻拍着我妈的背,抬起头看着我:“林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那个条件了吗?”
我忽然明白了。
姥姥早就知道我妈在外面投了钱。她给我妈那三百万,不是为了补偿她,而是为了给她一条退路。那个“不能给林晚”的条件,也不是真的不让我动那笔钱,而是为了让那笔钱只能由我妈亲手花掉——防止别人用任何名义把它拿走。
包括舅舅,包括所谓的“合伙人”,包括任何一个可能盯上那笔钱的人。
“姥姥,您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一定会有。”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妈这个人,心太软,耳根子也软,别人说几句好话她就信了。六十万说扔就扔,连个响都听不到。我如果不给她设个坎,这三百万也保不住几天。”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姥姥到底是多了解自己的孩子们,才能提前布下这样一步棋?
“那舅舅的事……”我试探着问。
“你舅舅的事,我心里有数。”姥姥松开我妈,重新坐回沙发上,“他那个公司,早就烂到根了。王桂芳也不是什么好人,两口子各怀鬼胎,谁也别嫌谁脏。他们打我的钱的主意,门都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谁也没有动。
“素琴,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是舅舅的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你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第六章 不请自来
敲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舅舅含糊不清的喊叫。
我站起来想去开门,被姥姥一把按住了。
“别动。”姥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让他敲。”
我妈紧张地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她从小就让着这个哥哥,小时候让他读书的机会,长大后让他在亲戚面前的面子,能让的不能让的,全都让了。可这种退让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他半夜醉酒上门,像个讨债的恶霸。
“素琴!你听见没有!”舅舅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妈把钱都给你了,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我这个哥了是不是?你忘了当年是谁……”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接着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争吵声,是舅妈王桂芳的声音。
“李建国,你给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管我?你算老几?你跟你娘家那些吸血鬼,花了我多少钱你心里没数?”舅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对着舅妈吼,“我告诉你王桂芳,老子现在这样,有一半是你害的!”
楼道里炸开了锅。邻居家的门陆续打开了,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有人在劝架,还有人在打电话叫物业。
姥姥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她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素琴,你看到了吗?”姥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就是你让了一辈子的哥哥。你觉得你让了他,他就会对你好吗?不会的。他只会觉得你欠他,永远欠他。”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的争吵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物业保安来了才把舅舅两口子劝走。楼道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姥姥站了起来,拿起她的布包,慢慢朝门口走去。
“妈,您今晚就住这儿吧。”我妈赶紧追上去,“外面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没事。”姥姥摆了摆手,“我虽然九十岁了,但我的脑子比你们谁都清楚。你记住我的话,那三百万是你的命,谁也不能动。你自己的女儿以后会挣钱,不需要你现在替她打算。你最该打算的,是你自己的后半辈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晚,你明天来我这儿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第七章 姥姥的盒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姥姥家。
姥姥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职工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姥姥住在一楼,门口种着一盆兰花,是整个楼道里唯一的一点绿色。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姥姥正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
“过来坐。”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仔细打量那个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隐约能看到上面印着“牡丹牌饼干”的字样,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包装。盒子被姥姥抱在怀里,上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抚摸的。
“这个盒子,我存了四十年了。”姥姥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从你姥爷走的那天开始,我就用这个盒子存东西。里面有他的工资本,有他给我写的信,有他的照片,还有……”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发黄的纸片。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笑容憨厚。
“这是姥爷?”我指着照片问。
“嗯。这是他二十岁那年照的,我们刚结婚。”姥姥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像在抚摸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时候他跟我说,素芳,我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好日子没过上,他先走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姥姥从盒子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三个字——“给素芳”。
“这是你姥爷住院的时候写的。”姥姥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用笔写。手抖得厉害,这几个字写了快一个小时。”
我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素芳,我对不起你。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三个孩子,素琴最小最老实,你以后多照看她一些。建国和红梅有本事,能照顾好自己。素琴不行,她太像我了,心软,容易上当。我把我的那份给她,你别怪我偏心。”
我的眼眶湿了。姥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惦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最不放心的小女儿。
“你姥爷走后,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姥姥把铁皮盒子盖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不敢直接给。我要是明着偏袒你妈,你舅舅和你姨妈能把我生吃了。所以我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是寿宴那天?”
“对。”姥姥点了点头,“我选在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挑明。让他们知道,我的钱我做主,谁也别想打歪主意。你舅舅不是缺钱吗?你姨妈不是觉得吃亏吗?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当年你妈吃了亏,现在就该她占便宜。这才叫公平。”
我看着姥姥,这位九十岁的老人,头脑清醒,心思缜密,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姥姥,昨天林雪找我了。”我决定把表姐的事说出来,“她说舅舅外面有人了,公司的法人是舅妈,舅舅用公司的名义借了很多钱,万一出事,舅妈要坐牢。林雪想跟我妈借五十万请律师。”
姥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我要想想。”
“不用想了。”姥姥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分钱都不能借。”
“可是舅妈她……”
“王桂芳不是你舅妈的受害者,她是你舅舅的同伙。”姥姥打断了我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以为她不知道那些借款的用途?你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晚,你太年轻了。那两口子玩的是苦肉计,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是为了骗你妈的钱。”
我愣住了,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知道你妈心软,知道她看不得亲人受难。所以让林雪来跟你哭诉,让你去说服你妈。你妈要是心一软,五十万就出去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三百万全进了他们的口袋,你妈还得感激他们。”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如果真是这样,那林雪昨天的眼泪,那些所谓的“秘密”,全都是演戏?
“可是林雪她……”
“林雪是个好孩子,但她被她爸妈当枪使了。”姥姥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在救她妈,实际上她妈根本不需要她救。王桂芳手里握着你舅舅所有的把柄,她不离婚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她觉得只要你舅舅还顾忌着公司的债务,就不敢跟她撕破脸。这两口子斗了半辈子了,谁也离不开谁。”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昨天我差点就心软了,差点就回去劝我妈借钱了。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该怎么回复林雪?”
“实话实说。”姥姥看着我,“你就告诉她,姥姥说了,一分钱不借。让她爸妈要演戏去别处演,别把主意打到她小姨头上。”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难受。林雪也许真的是被利用了,也许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救妈妈。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是这个局里最无辜的那个人。
姥姥把铁皮盒子重新抱回怀里,靠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林晚,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做到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分清楚,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绑架。”姥姥闭上眼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妈这辈子都分不清楚,所以我替她分。等我走了,就轮到你了。”
摇椅轻轻晃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首唱了九十年的老歌。
第八章 真相的代价
我把姥姥的话转述给林雪的时候,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约在上次的咖啡馆,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
“所以,你觉得我妈也在骗我?”林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姥姥是这么说的。”
林雪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苦涩。她端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像在喝一杯烈酒。
“小晚,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把杯子放下,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其实早就猜到了。我妈那个人,比谁都精明。她要是真想离婚,早就离了。她不离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还想要那个家,还想要我爸公司的控制权,还想要在人前做她风光的李太太。”
我愣住了。林雪原来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借钱?”
“因为我想试探一下。”林雪的眼眶红了,“我想看看,在这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人真心想帮我妈。如果有人愿意借钱,说明还有救。如果没有,那就真的烂透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林雪低下头,眼泪滴在咖啡杯的托盘里,“小晚,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扯进来。”
我伸手握住了林雪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姐,这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林雪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受害者。我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配合他们来演这场戏。我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簇花也吹落了。金色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雨。
“我打算搬出去了。”林雪擦了擦眼泪,直起身子,“我在城北看了一个小公寓,够我一个人住。我不想再被我爸妈当棋子了,也不想再看他们演戏了。”
“那你老公呢?”
“离了。”林雪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上个月办的手续。他在外面有人了,跟了我爸一模一样的路数。小晚,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这些年最看不起的人就是我妈,结果我自己也活成了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林雪今年才二十九岁,结婚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嫁得好,过得好。谁能想到,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是这么千疮百孔的现实。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从头开始。”林雪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我在想,既然小姨能开服装厂,我为什么不能?我做了这么多年会计,对成本核算、税务筹划都熟。我可以帮小姨把那个服装加工厂重新做起来,这次不用跟别人合伙,我们自己干。”
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还真不赖。
“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雪用力点了点头,“我手里还有二十万存款,是小姨那个加工厂的启动资金应该够了。但前提是小姨愿意,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姥姥同意。”
提到姥姥,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姥姥的火眼金睛看透了一切,但她看透之后的选择,往往让人心惊。
“我去跟姥姥说。”我站起来,“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林雪拉住我的手:“小晚,我爸妈那边……”
“交给我。”我朝她笑了笑,“反正我已经得罪他们了,不在乎再多得罪一次。”
第九章 风雨欲来
我还没去找姥姥,舅舅先找到了我。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舅舅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色灰败,像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林晚,聊聊。”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更像命令。
我本能地想绕开他,但他堵住了我的路。
“五分钟,就五分钟。”舅舅竖起五根手指,“聊完我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区门口有个小花园,里面有几条长椅,我指了指那边:“去那儿说吧。”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秋天的夜晚有些凉,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摇晃,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你姥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舅舅开门见山。
“说了很多,您指哪句?”
舅舅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又陷下去:“林晚,你别跟我耍小聪明。我问你,王桂芳的事,是不是你姥姥让你别插手的?”
“是。”
“那你就真不插手了?”舅舅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那是你舅妈!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她现在有难,你就这么看着?”
我转过头,直视着舅舅的眼睛:“舅舅,舅妈到底有什么难?她的难,是您造成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舅舅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
“我没资格指责您。”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您也别把我当傻子。林雪什么都跟我说了,公司的法人是舅妈,债务也是挂在舅妈名下。您现在跑来跟我说舅妈有难,那您打算怎么帮她?”
舅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舅舅,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站起来,俯视着他,“您要是真为舅妈好,就把公司的账理清楚,把该还的钱还了,把该负的责任负起来。您要是不打算这么做,就别打着‘救舅妈’的旗号来骗我妈的钱。”
“你……”舅舅的脸涨得通红,“林晚,你跟你姥姥一样,心都是石头做的!”
“对。”我笑了,“我姥姥的心确实是石头做的。正因为它硬,才扛住了这个家几十年。您以为没有她那颗石头心,您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舅舅低沉的咒骂声,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把遇到舅舅的事告诉了我妈。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长大了,比妈强。”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做了一顿饭。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妈吃了一碗米饭,又把盘子里的菜吃了个精光,最后端着汤碗,眼眶红红的。
“你小时候,我就给你做这三道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菜,鸡蛋和肉丝就算改善生活了。你每次都把肉丝挑出来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
“我记得。”我给她又盛了一碗汤,“您每次都把肉丝夹回来,说您也不爱吃。”
我们母女俩隔着腾腾的热气对视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姥姥打来的。
“林晚,明天过来一趟。”姥姥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你姨妈今天来了,说了一些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第十章 姨妈的算盘
姥姥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姥姥喜欢在衣柜里放樟脑丸,这个味道我从记事起就闻惯了。
“你姨妈昨天来坐了整整一下午。”姥姥开门见山,“她说你表哥周浩想创业,做新能源,差一笔启动资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又一个来要钱的。
“她要多少?”
“二百万。”姥姥伸出两根手指,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她还说,这不是白要,算投资。等项目做起来了,给我分红,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你听听,年化百分之十五,比你存银行强多了吧?”
“您怎么说的?”
“我说好啊,你把合同拿来我看看。”姥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你姨妈当场就傻眼了。她以为我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什么都不懂呢。”
我忍不住笑了。姨妈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姥姥这辈子做了三十多年的小买卖,从街头摆摊做到有自己的铺面,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对钱的敏感程度,恐怕比周浩那个在大公司做总监的儿子还要强。
“后来呢?”
“后来她就变脸了。”姥姥放下茶杯,“她说我不公平,给你妈三百万,给建国一百万,到她这里就一毛不拔。说我重女轻男,说我不把外孙当亲孙子。”
姥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但我从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出来,她心里并不平静。
“我没跟她吵。”姥姥继续说,“我就问了她一句话——红梅,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的嫁妆,是素琴结婚时候的几倍?”
“几倍?”
“十倍。”姥姥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齐齐张开,“你妈结婚的时候,我刚给你舅舅买完房,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你妈就带着两床棉被嫁给了你爸,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你姨妈呢?她比你妈晚了五年结婚,那时候家里缓过来了,我给她置办了全套的红木家具,外加一辆摩托车。那时候一辆摩托车什么概念?能换一套村里的房子。”
我沉默了。这些事情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也许她觉得不值一提,也许她不想让我对姨妈有什么看法。
“可你姨妈不记得这些。”姥姥的声音冷了下去,“她只记得我没给她两百万,不记得我当年给了她多少。不光不记得,还觉得那都是应该的,因为她是红梅,从小就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办。”姥姥干脆利落地说,“她要闹就让她闹,她要告就让她告。我九十岁了,我还怕什么?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还能被自己女儿吓住?”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站了九十年的老树,根扎得深深的,任你怎么摇晃都摇不动。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姨妈不是舅妈那种只会背后嘀咕的人,她比舅妈聪明,也比舅妈狠。她要不到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第十一章 不翼而飞的账本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被我妈的电话吵醒了。
“小晚,你快来!厂里出事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我妈的服装加工厂在城郊的一个小工业园里。说是厂,其实就是租了两间厂房,摆了几台缝纫机和一台裁床。之前的合伙人卷钱跑路之后,订单断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老客户还是看在我妈做了几十年衣服的面子上才没撤单。
我赶到的时候,看到我妈站在厂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妈,怎么了?”
“账本没了。”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所有的账本,进出货的单据,客户的合同,全都没了。”
我冲进办公室,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文件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一些没用的废纸。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块,碎片散落在窗台上,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刺眼。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我妈靠在门框上,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但是警察说,这种事不好查,而且我们也没有监控,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蹲下来,仔细翻看着地上的废纸。忽然,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前天,上面印着几样东西——两包方便面、一瓶矿泉水、一卷胶带。
最关键的是,购物小票最下面有一行字,是收银员手写的:“顾客使用会员卡,卡号尾号8876。”
“妈,你认识尾号8876的会员卡吗?”
我妈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在那个超市买东西,那个超市离这儿太远了。”
我把购物小票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李老板让我来的。”
李老板。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舅舅叫李建国,在外面,别人都叫他李老板。
“是他。”我妈也看到了那几个字,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是你舅舅让人干的。他想要什么?他想找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姥姥的那句话——“你舅舅不是缺钱吗?”
缺钱的人,最想要什么?借条。欠条。任何能证明别人欠他钱的凭证。
“妈,你跟舅舅之间有没有什么借据?”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像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有。”她的嘴唇哆嗦着,“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办后事需要一笔钱。我跟你舅舅借了五万块,打了借条。后来我陆陆续续还了他四万多,还剩几千块没还完。我当时说还清了再要回借条,他说不急,都是兄妹。”
几千块。就为了几千块的借条,他让人砸了妹妹的厂子?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张借条上的金额是五万,我妈还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是口头说的,没有任何凭证。如果舅舅拿着借条去法院起诉,完全可以说我妈一分钱都没还,连本带利要求她还五万。
不,不止五万。按法定利率算上十几年的利息,那笔钱可能会变成一个让妈妈倾家荡产的数字。
而舅舅要的,恐怕也不仅仅是那几万块钱。
他是冲着我妈那三百万来的。
第十二章 兄妹对峙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我妈接到了一封律师函。发函的是本市一家律师事务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先生委托本所,就李素琴女士拖欠借款一事,要求其在三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五万元及利息合计约十八万元,逾期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十八万。
我妈拿着律师函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当年借的五万块,还了四万多,现在反而要还十八万。
“妈,别怕。”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我跟你一起去找舅舅。”
“找他又能怎样?”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既然敢发律师函,就说明他手里有那张借条。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还过钱,他怎么说都行。”
“那也要去。”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坚定,“我要当面问问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到舅舅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门的是舅妈王桂芳,看到我们母女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戏——先是惊讶,然后是得意,最后定格在一种虚伪的同情上。
“哎哟,素琴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建国,你妹妹来了!”
舅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个酒杯。看到我们进来,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律师函收到了?”
我妈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替她开口了。
“舅舅,当年我妈借你五万块,还了四万多,还剩几千块。你现在要她还十八万,你觉得合理吗?”
“还了四万多?”舅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证据吗?银行的转账记录呢?收条呢?”
我攥紧了拳头。十几年前的借款,谁会留着转账记录?那时候我妈还钱都是直接给的现金,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凭证。
“你没有证据,我有。”舅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在我面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你妈亲笔写的,五万元整,借款人李素琴。上面可没写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我伸手想去拿那张借条,舅舅手一缩,把借条收回了抽屉里。
“想抢?你们娘俩今天是来抢东西的?”舅舅冷笑了一声,“行啊,你抢一个试试。我立马报警,到时候看谁有理。”
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素琴,你哥对你够好了。当年你男人走了,要不是你哥借你五万块,你连丧事都办不起。现在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地开口:“嫂子,我叫了你二十多年的嫂子,你今天跟我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舅妈撇了撇嘴,“你妈给了你三百万,你现在是大款了,还在乎这十八万?你给你哥一点怎么了?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姥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表姐林雪。姥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里映着月光。
“妈……”舅舅站了起来,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了大半,“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你妹妹告上法庭?”姥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舅舅的神经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死了,这个家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妈,您别听素琴乱说,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姥姥在舅舅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姥姥个子矮,得仰着头才能看到舅舅的脸,但那气势却像是在俯视一只蝼蚁,“你想把你妹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吐,是不是?”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姥姥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舅舅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些借款,你帮我扛一扛,等我从素琴那里把钱弄到手,咱俩就扯平了。”
然后是舅妈的声音:“你确定能弄到?那可是三百万。”
“你放心,她那个人心软,我有的是办法……”
姥姥按下停止键,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舅舅和舅妈的脸白得像死人。我妈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林雪站在姥姥身后,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建国。”姥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建国是老大,有本事,能照顾好自己。他这辈子看人准,唯独看错了一个——就是你。”
第十三章 录音带的秘密
录音带还在沙沙地转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舅舅牢牢地捆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舅妈的反应比他快。她脸上的惨白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取代了。
“你居然录音?”舅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一个当妈的,跑到儿子家里装窃听器?你还有没有……”
“王桂芳。”姥姥叫她的全名,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你嫁到李家快三十年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妈的?是你让建国少来看我的时候?还是你逢年过节算着红包厚度的时候?”
舅妈的脸憋得发紫,但硬是没敢再吭声。
“这录音不是我录的。”姥姥把录音机收进怀里,“是林雪给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的表姐。林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异常坚定。
“是我录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个月有一天我回家拿东西,在门口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用手机录下来了。后来我把录音给了姥姥。”
“你……”舅舅指着林雪,手指抖得像秋天的枯枝,“你是我亲闺女!你居然吃里扒外?”
“我不是吃里扒外。”林雪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语气反而更坚定了,“我是不想你们一错再错。爸,妈,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这是在犯法!小姨的钱是小姨的,你们凭什么算计?就算你们把她的钱弄到手了,花得安心吗?”
舅舅猛地抄起茶几上的酒杯,朝林雪砸了过去。酒杯擦着林雪的耳边飞过,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碎片四溅,白酒洒了一地。
“你给我滚!”舅舅吼道,“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林雪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姥姥拄着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建国,你要砸,砸我来。”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客厅的空气里,“你不是要钱吗?来,跟我说。我这条老命还值几个钱,你算算看。”
舅舅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了——成功的商人,体面的兄长,孝顺的儿子,全都是假的。只剩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贪婪灵魂,赤条条地晾在所有人面前。
“妈……”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糊涂,你饶我这一回……”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那哭声真假难辨,眼泪是真的流了,但谁知道那眼泪是为了后悔,还是为了被抓包的恐惧?
姥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起来。”她说。
舅舅跪着没动。
“我让你起来。”姥姥的声音冷了一度。
舅舅慢慢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姥姥的眼睛。
“那张借条,你现在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姥姥说。
舅舅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咬了咬牙,撕成了两半。
“不够碎。”姥姥说。
舅舅又把碎片撕了一遍,直到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屑。
“扔马桶里冲掉。”
舅舅乖乖地走进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姥姥转向舅妈:“王桂芳,你呢?”
舅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心里清楚。”姥姥一步一步走到舅妈面前,“当年素琴还钱的时候,每一笔你都在场。建國让她别打收条的主意,也是你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舅妈的脸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姥姥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们算旧账。我只说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许再打素琴的主意。她的钱是她的,你们谁也拿不走。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动什么歪心思,这段录音,我会交给律师。”
舅舅猛地抬起头:“妈,你要告我?”
“你都不怕被告,我怕什么告?”姥姥冷冷地看着他,“你发律师函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妹妹吗?你让人砸她厂房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妹妹吗?你没有,那我凭什么要有?”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舅舅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舅妈别过脸去,不知道是不敢看姥姥,还是不想让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姥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过我妈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了握我妈的手。那只手满是皱纹和老年斑,却比任何年轻的手都温暖有力。
“走吧。”姥姥说,“回咱自己家。”
第十四章 不告而别的表姐
从舅舅家出来后的第三天,林雪失踪了。
舅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慌。这种恐慌和她之前所有的情绪都不同——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个母亲发自本能的恐惧。
“小雪不见了!她留了一封信,说要离开这个家!你们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锅铲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响。她捡起锅铲,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嫂子,你别急,我们确实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她就留了一句话!”舅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累了,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找她。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去找你们了?”
“没有,她真的没来。”
舅妈又哭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我妈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菜烧焦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糊味。
“妈,菜糊了。”我走过去把火关掉。
我妈像是没听见一样,喃喃地说:“小雪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我拿起手机给林雪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又给她老公打电话——应该说是前夫——对方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就挂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最后一次见林雪的场景。那天在舅舅家,她站在姥姥身后,流着眼泪说“我不是吃里扒外”。她爸爸把酒杯砸向她的时候,她没有躲。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姥姥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慢慢晃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会回来的。”姥姥终于开口了,“那孩子心里有数。”
“姥姥,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临走前,来看了我。”姥姥从铁皮盒子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我,“她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
我接过信,手有些发抖。信封上写着“小晚亲启”,字迹工工整整,是林雪的风格。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纸,折得方方正正。
“小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别担心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把自己碎掉的部分重新拼起来。拼好了,我就回来。
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活成父母期望的样子,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活成一个体面的妻子。可那些都不是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为自己选过。
姥姥说得对,她用了一辈子才分清楚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绑架。我不想也用一辈子。
我走之前去看了姥姥。她给了我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是姥爷当年写给她的那封信的复印件。信里有一句话,我背下来了:‘素芳,我对不起你。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姥姥跟我说,她没有怪姥爷。因为他尽力了。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不怪我爸妈。因为我知道,他们也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尽力了。虽然那份尽力,在我看来是伤害。
帮我照顾我妈。她是个可怜人,虽然她的可怜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选的。但她毕竟是我妈。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是一个全新的林雪。到时候,我们一起帮小姨把服装厂做起来。
——姐,林雪”
我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里,眼眶酸涩得厉害。
“姥姥,您觉得她会去哪儿?”
“她去了云南。”姥姥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吃惊,“她说她想去看看雪山,想去看看那些离天最近的地方。我跟她说,去吧,趁年轻。别像你姥姥似的,一辈子哪儿都没去过。”
我看着姥姥,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穿过那些高楼大厦,穿过那些岁月的尘埃,望向一个我无法抵达的远方。
“林晚。”姥姥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想不想去云南找她?”
“现在?”
“不是现在。”姥姥摇了摇头,“我是说,等你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妈的那个服装厂,总不能一直这么荒着。林雪走之前跟我说,她愿意回来之后跟你们一起干。她是学会计的,懂财务,你妈懂技术,你懂设计——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整套班子。”
我愣住了。原来姥姥在心里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盘算好了,每一个人的退路,每一个人的出路,她都替我们想得清清楚楚。
“那我呢?我负责什么?”我问。
“你负责把你妈看好。”姥姥瞪了我一眼,“别再让她被人骗了。那三百万,我一分都不会少,但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你妈要是再敢随便借给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姥姥,您放心。”
第十五章 服装厂的新生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
我妈把那个差点倒闭的服装加工厂重新整顿了一番。之前被舅舅派人砸碎的玻璃换了新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柜重新整理归档,那些被吓跑的老客户,我妈一个一个打电话去解释、去道歉、去保证,凭着她做了三十年衣服的口碑,竟然真的把大半的客户都请了回来。
我没再去广告公司上班,辞了职,全职帮妈妈打理厂子。姥姥说得对,我妈懂技术,我学的是设计,我们母女俩搭档,做出来的东西比外面那些大路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设计的第一个系列是改良旗袍,把传统旗袍的元素和现代成衣的版型结合起来,既有老上海的风情,又适合日常穿着。样衣做出来之后,我妈拿到她认识的几个批发商那里去推,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第一单就订出去了三百件。
三百件,对于大厂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个小作坊来说,几乎是要了命的产能。我妈二话不说,把以前跟她一起干活的老姐妹们全叫了回来,又招了几个年轻人,厂房里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嗒嗒嗒的声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是在给别人打工,不是在为别人的梦想加班,而是在一针一线地,编织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姥姥隔三差五就拄着拐杖来厂里看看。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角落的那把旧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布料和线团,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我妈和我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有一次我端着盒饭蹲在她旁边吃,她忽然伸手指着厂房一角说:“那里应该放一台锁边机。你妈现在用的那台太旧了,锁出来的边不够齐。”
我愣了一下:“姥姥,您怎么懂这个?”
“我怎么不懂?”姥姥白了我一眼,“你以为你妈的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裁缝,只不过后来改行做了小买卖。你妈十六岁去学裁缝,是我教的底子。”
我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姥姥做过裁缝?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您到底做过多少行当?”我忍不住问。
姥姥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种过地,养过蚕,摆过地摊,做过裁缝,开过小卖部,倒腾过布料,还给人当过保姆。你姥爷走后的那几年,我什么都干过。只要能挣钱,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干。”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那个年代,什么都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天只吃一顿饭,意味着生了病不敢去医院硬扛着,意味着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得在水龙头下洗衣服,意味着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姥姥。”我把盒饭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等我们厂子做大了,我带您去旅游。去您想去的地方,哪儿都行。”
姥姥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看极了。
“行,我等着。”她说。
第十六章 意外的订单
就在我们的改良旗袍卖到第三批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设计台上画新款的草图,我妈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晚,你猜谁来了?”
“谁?”
“你姨妈。”
我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姨妈?她来干什么?
自从上次在姥姥家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姨妈已经好几个月没跟我们联系了。周浩那个新能源项目最终也没从姥姥那里拿到一分钱,据说姨妈为这事气得半个月没睡着觉。
我跟我妈一起走到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姨妈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套裙,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和周围堆满布料的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小妹,小晚。”她看到我们进来,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好久不见。”
“姐,你怎么来了?”我妈的语气很温和,完全没有因为之前的事表现出任何不满。这就是我妈,永远记不住别人对她的不好。
“我听说你们厂子最近做得不错。”姨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妈,“浩浩的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要做一批企业文化衫,两千件。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过来问问你们,能不能接?”
两千件企业文化衫?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订单。如果放在两个月前,我们肯定接不了。但现在厂里加了人手、换了设备,两千件虽然吃力,但也不是吃不下。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周浩,某新能源科技公司项目总监。名片设计得很精致,烫金的logo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姨妈,这个订单的预算是多少?”我问。
“每件八十块。”姨妈伸出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包括设计、面料、印刷,全部包干。”
八十块一件,两千件就是十六万。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如果成本控制得好,利润还是有的。
“行,我们接了。”我替我妈做了决定。
姨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要求——得先打样,浩浩那边的领导要审。审过了才能签合同。”
“没问题。”我点了点头,“您把设计要求发给我,我三天之内出样。”
姨妈走了之后,我妈拉着我的手,有些不安地问:“小晚,你姨妈她……不会又使什么绊子吧?”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但这个单子是周浩公司的,不是姨妈个人的。只要合同签得规范,预付款到账,就算是陷阱也得有个坑才能挖。我们多留几个心眼,应该问题不大。”
我妈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还是不踏实。被蛇咬过一次的人,看到草绳都会害怕。
我用了两天时间设计了三款不同风格的样衣,又花了一天盯着工人把样衣做出来。每一件我都亲自检查过,针脚、印花、领口的包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确保没有任何瑕疵。
第四天,我带着样衣去了周浩的公司。
那家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三层。从前台到会议室,一路走过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薰味道,地毯厚得踩上去像走在云朵上。
周浩在会议室里等我。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笑容职业而疏离。
“小晚,好久不见。”他接过我带来的样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分钟,然后放在桌上,“设计不错,做工也行。但是……”
我的心提了一下。“但是”这两个字,是所有乙方最怕听到的开头。
“但是价格还得再降一点。”周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这边预算有限,七十块一件,能做就签合同。”
从八十降到七十,两千件就是少两万块。两万块对于周浩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于我们那个小厂来说,够发半个月的工人工资了。
“表哥,七十块确实太低了。”我没有直接拒绝,“要不这样,七十也行,但印刷的工艺得简化一点,不用丝印,改用热转印,成本能下来不少。”
周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地跟他讨价还价。
“小晚,你变了。”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人总要长大的。”我也笑了,不卑不亢。
“行吧,七十块,热转印,就这么定了。”周浩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合同明天发你。”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但我总觉得那温度里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血缘该有的温度。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合同谈下来了,七十块一件。”
“七十?你姨妈不是说八十吗?”
“是表哥压的价。”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高楼,“但他压价的方式很干净,没有陷阱。妈,我觉得这个单子可以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好,妈信你。”
第十七章 信任的重量
周浩的单子做得比想象的顺利。
两千件文化衫,分两批交货,每一批他都按时打了款。虽然每件的利润被压到了最低,但胜在量大稳定,再加上我们的改良旗袍也在持续出货,厂子这两个月的流水竟然突破了五十万。
五十万,对于大企业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个通宵赶出来的设计图换来的,是我妈一针一线盯出来的,是十几个女工踩着缝纫机嗒嗒嗒踩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落在地上能砸出响声。
我妈拿到银行流水单的那天,坐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让她一个人哭。有些眼泪憋了太多年,流出来反而是好事。
周浩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们领导对文化衫的質量很满意,明年可能还有续单。我说好,随时欢迎。他又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小晚,上次我妈去你们那儿要钱的事,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浩这个人,从小就被姨妈捧在手心里,上最好的学校,穿最贵的衣服,找最体面的工作。他一直活在云端上,从来不知道地上的泥土是什么味道。但此刻他说的这句“不好意思”,让我觉得他也许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改天请你和小姨吃个饭。”他说完就挂了,像是怕我拒绝一样。
我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是一幅用岁月织成的锦缎,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
“你表哥其实人不坏。”妈妈说,“小时候你舅舅打他,你姨妈拦不住,都是他跑到咱家来躲。我给他煮面,他吃了一碗又一碗,说小姨煮的面比我妈妈煮的好吃。”
这些事情我完全不记得,大概那时候我还太小。但从妈妈的笑容里,我看到了那些被恩怨覆盖的温情,像是被灰尘埋住的旧照片,擦一擦,还是能看清上面的笑脸。
第十八章 姥姥的生日
转眼到了腊月,姥姥的九十一岁生日。
这次没有大摆宴席,姥姥自己提出来的——“去年闹成那样,今年还摆什么?你们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不缺这顿饭。”
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舅舅来了,比上次瘦了一圈,啤酒肚消下去不少,眼角的皱纹倒是多了好几道。他穿着那件去年寿宴上的polo衫,但这次撑不起来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
舅妈也来了,难得地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自己炖的排骨汤。姥姥尝了一口,说咸了,舅妈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姨妈和姨父一起来的。姨妈还是那么精致,但眼神里少了一些锋芒,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到我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轻声说了句“素琴,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两个人挨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周浩也来了,西装换成了羽绒服,看起来接地气了不少。他主动坐到我和林雪的对面——是的,林雪回来了。
林雪是上个月回来的。她在云南待了将近半年,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她在大理学了一门手艺——手工扎染,带回了一大箱自己染的布料,说要加到我们的服装设计里。
“你一个会计师学扎染?”我当时问她。
“会计师是谋生的手段,扎染是活着的意思。”她这么回答我。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自己染的蓝白相间的棉麻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随意的马尾,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舅妈坐在对面,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心酸。
姥姥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个不大的蛋糕,上面插着九根蜡烛——一根代表十岁。蜡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许个愿吧,姥姥。”林雪说。
姥姥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九十一岁的人了,中气还这么足,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
“姥姥,您许了什么愿?”周浩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外甥——奶声奶气地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姥姥摸了摸他的头,眼睛却看向我们所有人,“不过我这个愿望,不说你们也知道。”
我们都知道。
她希望这个家好好的。希望她的孩子们,孙辈们,重孙辈们,不要再为钱争得头破血流,不要在算计中耗尽了本该最珍贵的缘分。
这大概是天底下所有老人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
第十九章 和解
寿宴结束后,我把姥姥扶回了她的房间。她坐在那把老摇椅上,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附近谁家在办喜事。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你觉得你舅舅变了吗?”姥姥忽然问。
我想了想:“变了一些,但没全变。”
姥姥笑了:“你倒是说实话。”
“跟您学的。”
“他确实变了。”姥姥慢慢晃着摇椅,“变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而是因为知道错了也占不到便宜了。你妈的钱他拿不到,我的钱他也拿不到,林雪也走了,周浩也不怎么理他爸妈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折腾了半辈子,什么都没落着。”
“那也算是变了吧。”我说。
“算。”姥姥点了点头,“人这一辈子,有人是因为觉悟才变好,有人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变好。你舅舅属于后者。但不管怎样,变好了就是好事。”
烟花在窗外炸开,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姥姥,如果以后舅舅或者姨妈又有困难,我们应该帮吗?”我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帮。”姥姥回答得毫不犹豫,“但要分怎么帮。借条要写,利息要算,该走的手续一样不能少。这不是计较,这是保护——保护他们,也保护你们自己。”
“保护他们?”
“对。”姥姥偏过头看着我,“你不让他们养成伸手就要的习惯,是在帮他们。你不让他们觉得亲情的钱可以不还,也是在帮他们。真正的帮忙,是让他们学会为自己负责,而不是替他们负责。”
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话,觉得比任何心灵鸡汤都有味道。
“姥姥,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这么明白的?”
“从你姥爷走的那天。”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他走了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个家里再也没人能帮我了。我得自己撑起来,还得替他把这个家撑起来。一个人撑一个家,不小心不行,不狠心不行,不算计不行。但我算的是长远账,不是眼前利。”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散尽,夜空恢复了寂静。姥姥闭上眼睛,摇椅的咯吱声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变成一种均匀的、缓慢的节奏。
她睡着了。
我轻轻给她盖上毯子,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微光笼罩着她安详的睡脸,九十一年的人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轻,格外的静。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姥姥说了一句话,也许是梦话,也许不是——
“老李,我没给你丢人。”
第二十章 新的开始
来年春天,我们的服装加工厂正式注册了品牌,名字叫“素锦”。
“素”是我妈的名字,“锦”是我和林雪后来加上的——我们希望每一块布料都能像锦缎一样美好。
品牌的第一场发布会在市里的一家小艺术馆举办,场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满了林雪从云南带回来的扎染布料,蓝的像洱海的天空,白的像玉龙雪山的雪。模特们穿着我和我妈设计的衣服,在临时搭起来的T台上走过,台下坐着几十个买手、客户和一些我们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我妈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穿着我给她做的一件藏蓝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朵白玉兰。她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手包,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悄悄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妈,紧张了?”
“没有。”她说没有,但声音在发抖。
“没事的。”我握住她的手,“最坏的打算,就是一件都卖不出去。反正仓库也不大,堆得下。”
她被我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散场之后,我们收到了十几份意向订单,虽然金额不算太大,但对于一个刚注册的品牌来说,已经是超乎预期的成绩了。
林雪激动得抱住我在原地转了三圈。周浩也来了,穿着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散场的时候才走到我们面前,递上一束花。
“恭喜。”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们公司秋季的文化衫,还找你们做。”
“价格可不能再压了。”我笑着说。
“不压了,按市场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舅舅和舅妈也来了,但他们没有进会场,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从玻璃门里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舅舅扶着舅妈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里面的热闹,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舅舅,舅妈,进来坐吧。”
舅舅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惭愧,也有些释然。
“不了,我们就来看看。挺好的,你和你妈都挺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给素琴的,你别跟她说是我给的。”
红包很薄,里面应该没有多少钱。但那个红包很重,重得我的手都有些托不住。
“舅舅……”
“走了。”他摆了摆手,扶着舅妈转身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拉得长长的,渐渐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眼眶发热。
回到会场,我看到妈妈正在跟一个客户聊天。她的背挺得直直的,笑容从容而自信,眼角的皱纹飞扬着,像一只终于展开了翅膀的蝴蝶。
姥姥说得对,那三百万是妈妈的后半辈子。但她没有靠那三百万养老,她用它重新活了一次。
尾声
发布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我陪姥姥去了一趟公墓。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在一排排墓碑之间慢慢地走着,最后在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上刻着姥爷的名字,还有一张小小的瓷像。瓷像上的姥爷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模样,浓眉大眼,笑容憨厚。
姥姥把花放在碑前,伸手擦了擦瓷像上的灰尘。
“老李,我来看你了。”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春风吹起她的白发,像吹起一蓬银色的芦苇,“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素琴开了厂子,做得挺好。建国和红梅也慢慢想通了,虽然慢了点,但总归是想通了。小晚和小雪都长大了,比我们那一辈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就坐在对面的人聊天。
“你那封信,我给他们看了。你别怪我,藏了这么多年才拿出来。我要是不拿出来,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爸有多不容易。”
“你当年说,素琴最老实,让我多照看她。我照看了,可有时候照看得不好,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好在现在都好起来了。”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老李,下辈子,咱俩还做夫妻。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那么累了。”
春风吹过墓园,吹动了墓碑旁刚冒出来的青草。阳光洒在姥姥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姥爷的墓碑上,像是两个人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我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过去。
有些话,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作品,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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