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冬天,我推开家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舅舅站在她身后。

面前摊着一张存折,498万。

“钱已经打过去了,你舅舅说了,两年连本带利还你。”母亲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该买什么菜。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李先生,您女儿的病情加重了,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女儿今年才三岁,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再拖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可那笔钱,已经没了。

十一年后,我站在老家的客厅里,舅舅穿着西装,满脸堆笑。

“大外甥,你妈说了吧?哥公司上市了,我分你20%,五千万。”

我看着他,笑不出来。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看见了最下面那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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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底,我女儿晓晓刚学会喊爸爸。

那年我三十出头,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加工厂,起早贪黑干了六年,总算攒了点家底。

妻子刘婉婷在厂里帮忙记账,我俩吃住都在厂里,风里来雨里去,硬是从一台二手车床干到三条生产线。

卡里躺着近500万,是我们夫妻俩的血汗钱。

日子刚有盼头,晓晓却病了。

她总是嘴唇发紫,哭两声就喘不上气。我带她去市医院检查,医生说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必须尽快手术。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也要50万。

我吓出一身冷汗,可一想卡里的钱,又觉得踏实。

婉婷红着眼眶说:“先把厂子盘出去,咱们还有房子,不够的话找亲戚借点。”

我点头,开始挂牌卖厂。

消息传出去,母亲肖红霞带着舅舅谢祥找上门来。

舅舅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成辉,听说你要卖厂?”

我说:“晓晓病了,得钱做手术。”

舅舅叹气:“我知道,我也急啊,可你这厂子卖给别人太亏了,你让我想想办法。”

母亲在一旁搭腔:“你舅舅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给你借点钱周转。”

我信了。

那段时间舅舅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每次都跟我母亲一块来,一坐就是半天。

他不是哭穷,就是叹气说自己运气不好,说发现了一个好项目,就差启动资金。

“做食品加工,跟永辉那边签了供货协议,一年少说赚两三百万。”舅舅搓着手,目光躲闪,“就差50万,转过这个弯就好了。”

我摇头:“我的钱留给晓晓做手术的。”

“手术钱我这里想办法,你先借给舅舅,让他把厂子办起来。”母亲说,“你舅舅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要是不行了,以后还有谁帮我们?”

“妈,那是孩子的救命钱。”

“我说了手术钱我想办法!”母亲急了,“你舅舅不是那种人,他一定会还的,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

我没接话。

婉婷给我使眼色,让我别松口。

可从那以后,母亲天天来。

她不是骂我不孝,就是跪下来求我:“儿子,你就当帮帮你妈,你舅舅要是翻了身,我死都瞑目了。”

父亲程长顺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一句话。

那几个月,我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母亲每次来都哭,说舅舅在老家抬不起头,说舅舅的女儿交不起学费,说舅舅快活不下去了。

我每天夜里睡不着,躺在厂里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婉婷抱着晓晓,不说话。

她知道我被压得喘不过气。

2010年寒冬,舅舅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着一份“投资意向书”,说是我表妹帮他写的。他还跪在我面前说:“成辉,你这次不帮我,我死给你看。”

母亲也跟着跪下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世界很陌生。

我答应了。

我从卡里转了50万给舅舅,母亲当场写借条,按了手印,说两年还清。

舅舅抱着借条,眼眶都红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你真是妈的好儿子,妈没白养你。”

婉婷抱着晓晓站在门边,嘴唇发白,一句话也没说。

02

钱借出去后,我开始卖厂。

那台陪了我六年的二手车床,被一个外地老板拉走。三条生产线分三批卖掉,拿到手的钱刚好凑够房子的首付。

可房子也卖了。

我把所有家当打包,剩的钱不到30万。

我去找母亲,说晓晓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母亲说:“你舅舅的厂子刚起步,手里没钱,你再等两个月,他一定还。”

两个月后,舅舅的食品厂开工了。

他在镇上的工业园区租了个厂房,挂上“鑫华食品有限公司”的招牌,招了十几个人,生产辣条和豆腐干。

我带着婉婷去厂里看他,他还挺得意,拉着我到处参观。

你看,这条生产线是从山东买的,花了38万,比市场价便宜了一多半。”舅舅指着机器说。

我点头,心里惦记着钱。

说到还款的事,舅舅立刻变了脸:“成辉,厂子刚办起来,你还催什么催?你放心,只要回本了,第一个还你。”

母亲在旁边帮腔:“你舅舅现在压力大,你别老逼他。”

我咬了咬牙,没说别的。

婉婷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说:“走吧。”

那段时间,晓晓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她开始走几步路就喘,夜里经常憋醒。我抱着她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必须尽快手术,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我急了,又去找舅舅。

这一次我态度强硬,让他必须在三天内还钱。

舅舅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成辉,我不是不还你,是现在真没钱。公司的钱都压到原材料和工资上了。”

“那你的房子呢?”

“房子是我和你舅妈的,我能卖吗?”

我红了眼:“舅舅,晓晓快死了。”

你这是什么话?”舅舅站起来,“做生意的哪有稳赚不赔的?我也在拼,我也在熬,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那是我第一次想动手打人。

婉婷死死拉住我,把我拖出了办公室。

母亲知道了这事,当天晚上来我家,一进门就骂我。

“你是不是去你舅厂里闹事了?你想逼死他?”

“妈,晓晓快没命了。”

“晓晓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舅舅不能有事。”母亲说,“他是谢家的根,你们李家的人可以苦,但不能害他。”

我愣住了。

“妈,是我姓李,还是晓晓姓李?”

“你别跟我扯这个。”母亲摆摆手,“钱是你借出去的,又不是投到你舅的厂里,你急什么?你舅又不是不还你。”

我看着她,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婉婷从屋里出来,抱着晓晓,晓晓的脸发白,嘴唇发紫。

母亲看了晓晓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别的。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四处筹钱。

找亲戚借,找朋友借,能开口的人都开了口。可大家都说没钱,或者说“你舅舅有钱,你去找他”。

最后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借了我5万,说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可还是差很多。

2011年春天,舅舅的食品厂因为卫生问题被查封了。

质检局的人去厂里抽检,发现他的辣条添加剂超标,豆干用的是劣质原料。媒体还曝光了,网上闹得挺大。

舅舅给厂里的工人发不出工资,欠了原材料供应商一屁股债。

我又找到他,这次他已经没地方去了,蹲在出租屋里。

“钱没了,全赔了。”舅舅低着头,“成辉,我对不起你。”

我咬着牙问:“我的钱呢?”

都投进去了,机器、原料、房租、工资,全打了水漂。

“那你欠我的50万怎么说?”

“我也没办法,我不是故意的。”舅舅说,“你要真想拿,我把机器卖给你,你拉走吧。”

“机器不值50万。”

“那我也没办法了。”舅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也是受害者,你以为我想赔钱吗?”

我走出那间出租屋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晓晓又进了急诊室。

我蹲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婉婷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声音哑得像哭过好几遍。

我说:“马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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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晓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医院。

婉婷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去,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看着晓晓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心里像刀割。

母亲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她把我拉到走廊上,说:“你舅那边出了点事,你表妹打电话说他吃不下睡不着,眼睛都肿了。”

“他活该。”

“你怎么说话呢?”母亲瞪我,“你舅也不容易,你要是换位想想……”

“妈!”我吼了出来,“我女儿快死了!你让我换位思考?你怎么不让他换位思考?”

母亲被吓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不管了。

“他借了我的钱不还,我女儿没钱做手术,你现在跑到医院来告诉我他心情不好?你是我亲妈还是他亲妈?”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不是你妈?我不疼你?”

“疼?你疼我吗?你疼的是你弟!”

“你……”母亲指着我发抖,嘴唇打颤,“你是不孝!你大逆不道!”

“我孝不孝,老天爷看着。”我说,“以后你别来了,我和晓晓的事跟你没关系。”

母亲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差点在走廊上摔倒。

那天晚上,婉婷拉着我的手说:“成辉,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去哪?

“去哪都行,我不想再待了。”

我看着窗外,医院楼下灯火通明,车来车往。

这个城市,每一盏灯都照过我的影子,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点了点头。

2011年夏天,我卖掉了最后一点设备,给晓晓做了手术。

钱是借的。婉婷的父母卖了家里的牛,凑了10万。我父亲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存折,里面是他攒了二十年的养老钱,8万。

母亲没拿一分钱。

但她来过电话:“你爸的钱你要还,那是他的养老钱。

我说:“不用你操心。”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八个小时。

婉婷一直跪在走廊的长椅上,嘴里念着什么。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

门开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孩子脱离危险了。”

婉婷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扶着墙,腿软得站不直。

2012年春天,晓晓出院了。

我带着她们娘俩,坐上南下的火车。

走那天只有父亲来送。

他站在月台上,把一袋子煮鸡蛋塞进我手里,说:“路上吃。”

“爸,我走了。”

他点头,眼眶红了:“到了打电话。”

“嗯。”

火车开动后,我看见他转身往回走,背驼得很厉害。

婉婷靠在窗边,抱着晓晓,一句话也不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一条未读短信。

是舅舅发的:“成辉,舅舅对不起你。以后你混出名堂了,别忘了提携家里。”

我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04

到了南方,我把身上所有钱凑了凑,还剩六万二。

婉婷的弟弟帮我们租了个房子,一个月七百块,一室一厅,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头一年,我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到夜市摆摊,卖炒面炒粉。

婉婷负责带孩子,白天给人家做钟点工,晚上帮我在夜市掂锅。

那一年,我们俩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

晓晓身体弱,经常感冒发烧。每次她烧起来,婉婷就抱着她往医院跑,半夜三更,马路上连车都打不到。

我不敢去医院,怕听到医生说要多少多少钱。

有一次晓晓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两千多。婉婷掏遍了所有的口袋,还差五百。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哭,我跑去夜市找老刘借了八百。

那八百块钱我记了整整两年。

2013年,我在一家五金厂找到活儿。

老板姓魏,五十多岁,看上我手艺好,让我当了个小主管,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婉婷也进了厂,做检验员,一个月三千。

我们攒了两年,总算把欠亲戚的钱还完了。

还完那天,我把婉婷叫去吃海底捞。

两个人点了四五个菜,花了不到两百块。婉婷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

我笑着说:“以后咱们天天吃。”

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我骗她。

但我们有盼头。

2015年,我跟魏老板合伙开了个小厂,专门做五金配件。

我出技术他出钱,股份三七分,我是小头。

那两年沿海的制造业还好做,订单不断。我从早到晚在车间里转,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砂纸。

婉婷负责管账,晓晓上幼儿园了,放学后厂里的阿姨帮忙接。

日子过得紧,但踏实。

2016年,魏老板家里出事,要撤股回老家。

我咬咬牙,把他的股份全买下来,一个人扛起了厂子。

那是我这辈子赌得最大的一次。

厂子买下来后,我天天吃住在车间,接单、交货、管人、算账,什么都干。

婉婷说:“你瘦得快脱相了。”

我说:“瘦了好看。”

第一年没赚钱,保本。

第二年,生意开始回温。

第三年,我赚了人生第一个100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婉婷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晓晓的手术费。”

婉婷红着眼眶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但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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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一晃,到了2021年。

晓晓今年十几岁,上初中了。成绩不错,长得也像婉婷,秀气。

我在南方开了个小工厂,专门做五金配件,雇了二十几个工人,一年能赚个三四十万。

不算大富大贵,买了两套房,一辆车,手头也有了点闲钱。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老家扯上关系了。

可那天下班,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接起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过来:“成辉,是妈。”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十多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她老了,声音沙哑了许多。

“你……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舅舅公司上市了,”母亲说,“分了三个亿,他说要给你留20%,五千万。”

我愣了一下。

五千万。

“你回来签个字,钱就到手了。”母亲说,“你舅舅说了,当年是他对不起你,现在想补偿。”

“妈,”我开口,“我没这福分。”

你听妈说,这是你舅舅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笑了一声,“当年我女儿的命,就值50万。现在想用5000万买回去,晚了。”

“成辉,你听我说完……”

“妈,我不缺钱。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婉婷端着饭菜走进来:“谁的电话?

“我妈。”

婉婷停住了:“她说什么?”

“说舅舅公司上市了,要给我五千万。”

婉婷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

婉婷没说话,把饭菜摆在桌上。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我想回去看看。”

婉婷抬头看我:“为什么?”

“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婉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我陪你去。”

06

坐了六个小时的动车,我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家乡。

老家的变化很大,以前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老房子拆了一大半,建起了新小区。

我妈住在一栋老楼的二楼,六十多平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看见我时,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成辉……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婉婷在后面推了推我。

我迈进了那道门。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桌上的茶缸子还是十年前的那个。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个字没蹦出来,只是掉眼泪。

“爸。”

他点头,嘴张了张,最后转过身去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

“你走那年,你舅就把厂子卖了,还清了外面的债。”我妈说,“后来他用剩下的钱去搞了个新项目,跟你表妹夫合伙开了个食品贸易公司。赶上了电商的红利,赚了不少钱。”

“那50万呢?”

“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事。”我妈说,“这些年他总说,一辈子就对不起你。”

我不信。

一个人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你,不是嘴上说说。

第二个星期,舅舅谢祥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老了,头发染得乌黑,西装笔挺,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身后跟着一辆白色的奔驰。

成辉!”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舅舅对不起你!是舅舅当年不争气,害了你一家!

他使劲晃着我的手,眼圈发红。

我没说话,把手抽了回来。

“进去坐坐。”我说。

舅舅进屋后,拿出一份协议书:“我把公司20%的股份转给你,价值5000万。签字就行,公证我都联系好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成辉,你不用担心,舅舅是真心实意的。”他说,“你这些年受的苦,舅舅都知道。我现在好了,一定让你好起来。”

我妈在旁边说:“你舅舅是个有良心的人。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头抽烟,没吭声。

我仔细看了看那份协议,确实是真的,公司信息、股权结构、转让条款,写得很清楚。

我正要开口,婉婷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舅舅,愣了愣。

“舅,好久不见。”

“婷婷!”舅舅站起来,“你瘦了,比以前好看多了。”

“是吗?”婉婷笑了笑,“舅,你这几年过得不错吧?”

“能过,能过。”舅舅笑着,“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害了你们。”

那你现在补上呗。”婉婷拿起那份协议,“看起来挺正规的。

舅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当然正规。”

“那签了字,股权什么时候生效?”婉婷问。

“签了就生效。”

“公司财务报表能给我们看看吗?”

舅舅眼睛闪了闪:“这个……你签完字,就能看了。

“那我能不能先看看?”婉婷说,“一共多少股东,公司负债率多少,我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舅舅脸上的笑还是挂着,但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你看看,我一个做生意的,搞这么多年,账很乱的,一时半会理不清楚。”

婉婷没再追问,把协议放回桌上。

晚上,舅舅走了。

我问我妈:“舅舅的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我妈说:“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挺好的,上市了嘛。”

“上市了为什么账还理不清?”

我妈愣了一下:“你舅不会骗我的。

“妈,你被他骗了多少次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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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查了舅舅的公司。

公司全名叫“鑫盛食品贸易有限公司”,确实是上了一家新三板,算是一个比较初级的上市。

它的资产和负债情况,我找了一个做财务的朋友帮我查了。

三天后,我朋友打电话告诉我:“你舅这个公司,总资产不到两个亿,负债就占了一亿多。你要拿的那20%,不是白送的,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的意思是,这20%的股份,你要拿你的地来换。”

十年前我在南方买了一块工业用地,100亩,当时买的便宜,这几年升值,现在值两千万上下。

签协议那天,舅舅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成辉,你先把这块地转到公司名下,抵掉你的股份,免得太亏了。”

我冷静地问:“是股份转让还是土地置换?”

“一样的,都是为你考虑。”舅舅笑着说,“你这地估算了1500万,股份5000万,差额我再补点现金给你。”

“补多少?”

“一百万。”

我算了一笔账。

他给我20%股份,价值5000万,但条件是让我把价值2000万的地转到他公司名下。他还说土地只值1500万,补我100万差价。

意思就是,我用2000万的地,换了1600万的东西。

这还不算他的公司负债严重,那20%股份,可能连1600万都不值。

我放下协议,问他:“舅舅,你当年欠我的50万,什么时候还?”

舅舅僵住了:“成辉,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欠了十几年的债,从来没提过要还。”

“我不是说了吗?公司拿钱了就还。”

“公司上市了,三个亿,连50万都拿不出来?”

舅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我算账。”我说,“你欠我50万,现在想让我拿2000万的地,换你那个还不一定值钱的股份,你觉得我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从外面推门进来:“成辉,你怎么跟你舅说话呢?”

“妈,我在谈正事。”

“你舅是真心补偿你,你别不识好歹!”

“妈,他的真心,值几个钱?”

我妈愣了一下。

舅舅站起来:“成辉,你既然这么看不上舅舅,那就算了。这股份,我不给你了。”

“随便。”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成辉!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跟你舅到底怎么回事?你舅真心想帮你,你怎么就不领情?”

“妈,你被他骗了一辈子。”

“我没有!”

“他当年说开厂,钱打水漂了。可你不知,他偷卖了我名下的车位。他前天还说要用我的地换股份,实际是想让我给他擦屁股还债。”

我妈愣住了,然后泪水夺眶而出:“他不……不会这样的……”

“妈,他欠的不是我的钱,他欠的是晓晓的手术费。我借他钱时,她女儿高烧不退。要不是爸把养老钱拿出来,晓晓就没了。”

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婉婷站在门口等我,眼眶也红了。

我俩上了车,一句话也没说。

08

回南方后,我把那20%股份的事彻底放下了。

婉婷说:“你真不要那5000万?”

“那是假的。”我说,“真的5000万,不用让我拿地去换。”

婉婷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日子又回到从前。我每天在厂里转,跟客户谈生意,跟工人商量排期。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陪晓晓写作业。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她调查清楚了,舅舅确实是“真心”想补偿。

我说:“妈,你查了十几年,现在才明白?”

她沉默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段时间一直在跟舅舅要账。

她要舅舅先把那50万还了,舅舅说没钱,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

我妈说:“你公司上市了,三个亿,还差这50万?”舅舅说公司负债率高,钱都压在账上。

我妈这才明白了什么。

2012年深秋,我爸打来电话:“你妈进医院了。

“怎么了?”

“心脏病,医生说你舅的事刺激太大。”

我连夜赶回老家。

病房里,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看见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成辉,妈对不起你。”

我坐在床边:“都过去了。”

“妈以前糊涂,被你舅骗了十几二十年。”我妈说,“你爸这些天一直在骂我,他说我是个偏心鬼,把儿子当外人,把弟弟当亲儿子。”

我爸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拍了拍我妈的手,“好好养病。

“成辉,那个钱,妈不要了。”我妈说,“妈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你。”

妈,别再提钱了。

出院后,我妈搬来我这边住,说是“养老”。

婉婷一开始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

我妈每天在家做饭、扫地,说是帮我们分担。晓晓放学回来,她也陪孙女写作业。

有一次,我看我妈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十几年前的借条,在哭。

我走过去,她赶紧擦眼泪:“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我说:“妈,别想那些了。”

“妈这辈子,白活了。”

“谁说的?”我说,“你还活着,还来得及。”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老了。

连她说话的底气,都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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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舅舅那边又出了新花样。

2022年春天,舅舅突然带着表妹,跑到南方来找我。

他这次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大半。

“成辉,舅舅这次是真来找你帮忙的。”他说。

“又借钱?”

“不是借钱,是想让你把那块地卖给我。”

“卖给你?”

你出个价,多少钱都行。

我看着他:“舅舅,你是不是出事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没有,我就是想把产业链做全,你那个地位置好,离港口近。”

“你现在欠多少债?”

舅舅愣住了。

“别瞒我,我能查得到。”我说,“你那个新三板的壳,还有两个亿的债,对不?”

舅舅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成辉,舅舅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你活不失败,你只是心术不正。”

他没反驳。

“当年你坑了我,现在又想坑我。一个人可以穷,但不能没良心。你欠我的50万,我可以不要,但你别想再打那地的算盘。”

“那块地你不卖,舅舅就完了。”

“那是你的事。”

“成辉,你忍心看着你舅去跳楼吗?”

“不忍心。”我说,“但我更忍不了的是,你从来没正儿八经给我道过歉。”

“你当年说投资失败,其实是你把钱转给你小舅子,买了个车队跑运输。你偷卖了我的车位,还了你的赌债。你从来没想过还我的钱,你只是想继续利用我。”

我妈从厨房出来,听见我说的话,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谢祥,他说的是真的?”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舅舅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我妈冲过去,“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舅舅还是不说话。

我妈抬手就给了舅舅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打得舅舅偏过头去。

我妈打完,捂着脸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养了你一辈子,谢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舅舅跪在地上,抱着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婉婷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成辉,让他走吧。”

我说:“你走吧舅舅,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舅舅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成辉,对不起。”

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

10

舅舅走后,我妈病了一场。

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了一大圈。我爸天天守在她身边。

有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成辉,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爸。”

我爸摇头:“别说这些了。”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妈说,“他跟着我,省吃俭用,任劳任怨。我的工资全给你舅了,他从来没说一个不字。”

我爸抹了抹眼睛。

“妈,别想了。”我说,“好好养病。”

“成辉,我走后,你好好照顾你爸。”

“你不会走的,你还没看到晓晓考大学呢。”

我妈笑了,笑得很勉强。

2022年夏天,舅舅的公司彻底垮了。

新三板被摘牌,负债几千万。他跑到外省躲债,连电话都换了。

我妈知道后,没有哭,只是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妈,你怪他吗?”

“怪有什么用?怪他一辈子,他也改不了。”我妈说,“人这辈子,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

2022年冬天,我妈的病好多了。她搬回了老家,跟我爸一起住。

婉婷说:“要不让爸妈在南方住吧,冬天暖和。”

“他们不愿意。”我说,“这地方他们待了大半辈子,换不了。”

婉婷笑了笑:“也对。”

2023年春节,我带着婉婷和晓晓回家过了年。

吃年夜饭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成辉,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个好儿子。”

“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爸说,“你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能死?”

他们都笑了。

晓晓端着一碗糖水蛋,跑到我妈面前:“奶奶,你吃蛋。”

我妈眼眶红了:“乖,奶奶吃。”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值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烟花。

婉婷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想什么呢?”

“想晓晓出生那年的事。”

“别想了,”她说,“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挺好的。”我笑了笑,“至少,我们一家团聚了。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花。

我听见晓晓在屋里喊:“爸爸快来看,好漂亮啊!”

我站起来,走进屋。

身后是漫天的烟花。

身前,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