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我从没想过小舅子陈浩能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

他结婚第二天,带着新媳妇薛雅琴登门,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往茶几上一拍。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条规矩,头一条就写着:姐夫每月工资全额上交,由我姐统一保管,不容许私留一分。

薛雅琴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说:“姐夫,你别多心,我跟我妈琢磨了好几宿,句句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老婆陈诗雯脸刷地白了,看看我,又看看她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按下了快门。

没人注意到,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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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六,我原本打算带陈诗雯去看房。

我们结婚八年,攒了二十一万。之前看中了一套两居室,首付还差四万块,我跟厂里领导说好了,下个月绩效好就能补齐。

结果一大清早,陈浩的电话就来了。

“姐夫,我今天带雅琴过去,咱一家人坐坐。”

我说行,来吧。

挂了电话,陈诗雯还赖在床上,问我谁打的。

“你弟。”

她愣了一下:“他刚结婚,不忙着回门吗?”

“谁知道呢。”

陈浩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二十六了,没正经工作,今天去快递站干两天,明天嫌累歇半个月。

全靠我岳父岳母养着,每个月还得往他卡里打两千块零花。

之前谈了好几个对象,都嫌他没出息。今年好不容易娶上薛雅琴,我岳母吕淑兰乐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儿媳妇能干,娘家还开超市”。

到底能不能干我不知道,但那天见面,薛雅琴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拖地。薛雅琴穿着高跟鞋,踩得木地板上全是泥印子。

陈浩赶紧去拿拖把,她还不乐意:“你姐夫家又不是皇宫,踩两下怎么了?”

我没接话,把拖把放回卫生间。

陈诗雯从厨房端了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下。

薛雅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间六十平的出租房,嘴一撇:“姐,你们就住这儿啊?这房子也太小了。”

陈诗雯脸上有点挂不住:“先住着,等买了房就好了。”

“买房?你们攒够钱了?”薛雅琴笑了,“我听我妈说,现在城里的房子得四五十万,你们就算交了首付,每个月还得还好几千呢。”

“慢慢来呗。”我说。

陈浩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搓手机,表情不太自然。我注意到他腿上放着一个黄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姐夫,”陈浩突然开口,“我跟雅琴今天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他看了看薛雅琴,薛雅琴朝他点了点头,下巴一抬。

陈浩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姐夫,我给你们拟了个东西,往后咱们一家人得按规矩过日子。”

我以为他开玩笑。

但看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陈诗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脸立马就变了。

“陈浩,你这是干什么?”

“姐,你先别急,你看看。”陈浩站起来,指着第一页,“第一条,姐夫每月工资全额上交,由你统一保管,不许私留一分零花钱。”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姐夫每月不能给公婆超过五百块,特殊情况要提前跟姐申请,批准了才能给。

“第三条,过年过节必须去咱家,公婆那边‘走形式’就行,待半天就回来。”

“第四条,家务活姐夫和姐一人一半,但要优先照顾弟媳——也就是雅琴,她身体弱,做饭洗碗这些事不能让她干。”

“第五条,十年之内不准要孩子,先把房贷还完再说。”

“第六条,姐夫的亲戚不能随便上门,来之前要先跟姐报备,批准了才能来。”

“第七条……”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漂着的茶叶。

陈诗雯的手在发抖。

第八条,姐夫的存款卡要交给姐保管,密码得改。

“第九条,姐夫的手机要随时让姐查,不能有秘密,也不能乱加女人微信。”

第十条——如果姐夫工作调动,要提前三个月跟家里申请,写了书面报告才能决定。

念完了,陈浩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像是一个交完作业在等老师打分的初中生,又紧张又期待。

薛雅琴在旁边磕着瓜子,瞥了我一眼:“姐夫,这些东西看着是多了点,但我跟我妈说了好几天,过日子就得有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这是我妈的原话。”

我没说话。

陈诗雯的眼眶已经红了:“你们俩是不是疯了?凭什么管你姐夫的钱?他一个月挣七千,我才两千,这个家全靠他撑着,你们……”

“姐,你这话说的,”陈浩打断她,“我是怕你吃亏!万一哪天姐夫变了心,把钱都给他爸妈了,你啥都没有,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说得好像你们是为我姐着想似的,”我终于开口了,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十条,写得挺细的。”

“那是,”薛雅琴来劲了,“我跟我妈琢磨了好几宿呢,还找了模板,一条一条对的。”

“你妈?”

“对啊,我妈开了这么多年超市,什么人都见过,啥事不明白?”薛雅琴说,“她说一个家里,女人就得把钱攥在手里,不然被婆家拿捏得死死的。”

我又看了看那张纸。

第一反应是想笑。

第二反应,是火。

陈诗雯是个窝囊性子,她弟和弟媳骑到她头上来了,她只会站在那儿掉眼泪,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可我要是当场翻脸,陈浩回去跟我岳父岳母说“我姐夫小气,不识好歹”,陈诗雯更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茶几上。

“行,我看看。”我说,“你们先喝茶,我去厨房看看排骨炖得怎么样了。”

陈诗雯看了我一眼,满眼都是疑惑。

她应该在想,我怎么这么能忍。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掏出手机。

翻开家族群——我爸妈那边的亲戚都在里面,堂姐、表弟、姑姑、舅舅,四十来号人。

我点开相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

又端详了两秒,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打了一行字:“爸妈,小舅子孝顺,以后你们就按这个标准伺候他。”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打开煤气灶,热了热锅。

锅里的油刚冒烟,手机就开始响了。

消息声像机关枪一样,响了整整三分钟。

02

排骨还没炖烂,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接听。

“建国,那个照片是啥意思?”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大,“你小舅子给你们立规矩了?”

“妈,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姑、你表姐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群里发了那个东西,她们看不大懂,让我赶紧问问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陈浩和薛雅琴正坐在沙发上跟陈诗雯说着什么,陈诗雯抱着个抱枕,头低着,一句话也没说。

“妈,这事你别掺和,”我压低声音,“我自己能解决。”

“你自己咋解决?你还能跟他打一架不成?”

“我有我的办法。”

啥办法?你说!

“妈,你别问了。”

我挂了电话。

又收到堂姐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一听,她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建国,你媳妇娘家这是欺负人呢!你跟他们说,实在不行就离,不受这个气!咱老林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表弟也发了一条:“哥,要不要我过去?我认识几个道上混的朋友,吓唬吓唬那小子。”

我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需要。

我回到客厅,把排骨端上桌。陈诗雯去厨房盛饭,摆了碗筷。陈浩和薛雅琴坐下就开始吃,也不客气。

“姐夫,你这排骨炖得不错,”陈浩啃着骨头说,“比我妈炖得好,入味。”

“那以后常来,”我说,“我给你们多做几顿。”

薛雅琴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姐夫你做的饭还行,比我想象中好。”

“是吗?”

“我原先以为你一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做饭。没想到你还挺能的。”

“结了婚自然就会了。”

陈诗雯坐在旁边,筷子一直没动。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吃啊,别愣着,排骨凉了就腥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生气,怕我跟她弟吵起来,怕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出手了。

饭后,陈浩拍拍肚子说:“姐夫,你们这房子是有点小,以后我得跟雅琴买个大点的,到时候把你跟我姐接过去住。”

“好啊,”我笑着说,“我等着。”

陈诗雯开始收拾碗筷。薛雅琴坐在沙发上没动,还说:“姐,你先收着,我肚子里有点不舒服,坐会儿。”

我清清楚楚记得第四条——家务活一人一半,但要优先照顾弟媳。

“那你歇着,”我说,“我来收。”

陈诗雯瞪了我一眼,小声说:“你今天咋了?”

我没接话,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陈诗雯跟进来,压低声音问:“他们立规矩你也不吭声?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那你就忍着?”

“忍不了几天。”

陈诗雯看着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陈浩两口子终于走了。

临出门,薛雅琴还不忘交代:“姐夫,那张纸你收好了啊,别弄丢了。后面咱们再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执行,我让我妈也过来一起说说。”

“放心,”我说,“丢不了。”

门一关上,陈诗雯蹲在玄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弟怎么能这样……他怎么好意思……他们家的事儿他凭什么管到你头上……”

我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她肩膀:“哭啥?我又没答应。”

你没答应,可你也没拒绝啊……

“我要当时拒绝了,你爸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陈诗雯哭得更厉害了:“我爸妈那不顶事,他们现在什么都听薛雅琴的,觉得她娘家有钱、有本事,我弟娶了她是高攀。

“我知道。”

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沙发上。

“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你要怎么办?

“你别问了。”

那天晚上,陈诗雯很早就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家族群

消息已经积攒了三百多条。

我往上翻了翻:堂姐发了好几条语音骂小舅子“不知天高地厚”,表弟说“这种人不收拾不行”,姑姑发了几个骂人的表情包,我爸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敢点开听。

我大伯也出来了——他平时从来不在群里说话,只问了一句:“建国,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我回他:“认真的。”

然后又补了一条:“各位先别急,等我的消息。”

关上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这事不能硬刚。硬刚的话,陈诗雯夹在中间难做,岳父岳母也会觉得我不给他们面子。但也不能忍,忍了就成了软柿子,以后谁都能来捏一把。

我得让他们自己栽进去。

第二天一早,陈诗雯去上班了。

我给厂里打了电话,请了三天假。

然后去了火车站,给我妈买了一张票。

“妈,你过来住几天,”我在电话里说。

“过去干啥?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有大事,你过来再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跟小浩有关?”

“嗯。”

“行,”她说,“我让你姑来陪你爸,我这就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十条规矩,条条冲着我来的。

但我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条的最后,括号里都写着“此规定经双方协商后执行”。

这是想留退路?还是想让我签字画押?

不管了。

我点开家族群,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到了打個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中。

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走。

只是陈浩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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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我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去车站接她。她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土鸡蛋、腊肉和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

“你爸非要带的,”她说,“说给亲家母补补身体。”

我接过来放在后备箱里。

“我爸在家干啥呢?”

“还能干啥?看电视呗。你姑过去了,她做饭,你爸自己不用动手。”

我发动了车,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小浩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着急,”我说,“等他先蹦跶几天。”

你还让他蹦跶?你堂姐都急疯了,说要过来帮你出气。

“用不着她来。”

我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是这样子,啥事都不跟人说。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打了也不吭声,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那是因为打不过,”我看了她一眼,“现在不一样了。”

我妈没再说话。

到了家,她进厨房把鸡炖上,又煮了一锅鸡蛋茶。陈诗雯下班回来看到我妈,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妈笑着说,“顺便给你们带点土货。”

陈诗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疑问。

我没解释,只说:“妈想你们了,过来住几天。”

晚饭的时候,话题一直没往那事上引。

我妈跟陈诗雯聊家常,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誰家又盖了新房子,谁家儿媳妇生了对双胞胎。一顿饭吃得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上午,我带我媽去逛了商场,给她买了件新衣服。

中午回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岳父陈永贵打了三个,岳母吕淑兰打了五个,陈浩打了两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急着回。

等到下午,陈诗雯去上班了,我安顿好我妈午睡,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先给岳父回了过去。

“喂,爸。”

“建国,”岳父的声音有点紧张,“你妈是不是来了?”

“来了,昨天到的。”

“她来干啥?”

“来看看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岳母在旁边喊:“你问他,问他是不是要搞事!是不是要跟我们翻脸!”

“建国,”岳父咳了一声,“我听小浩说,你在那个群里发了啥东西?你妈看到了?”

“发了一张照片,”我说,“就是小浩给我立的那十条规矩。”

“你发那玩意儿干啥?”

“让大家都看看小浩有多孝顺。”

“你……”

岳父被噎住了。

岳母抢过电话:“建国,你这个人咋这么小心眼呢?小浩跟你们开玩笑的,你当真干啥?”

“开玩笑?”

“当然是开玩笑的!他能有啥本事给你立规矩?你一个大男人,跟他计较啥?”

我笑了笑:“既然是开玩笑,那就算了。”

“就是嘛,一家人何必……”

“那我妈已经来了,改天让她跟你们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岳母才说:“聊就聊,谁怕谁?”

晚上,陈诗雯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咋了?”我问。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说你妈来了,说你要闹事。”

“那你觉得呢?”

陈诗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建国,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你弟跟你媳妇来立规矩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做得对吗?”

“当然不对。”

“那你还问我怎么办?”

陈诗雯抿着嘴,眼眶又红了:“我就是怕……怕你们打起来。

“不会打的,”我说,“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那我爸妈那边……”

“你爸妈也是人,他们也有脑子。”我看着她说,“你就告诉他们一句话——那十条规矩是你弟定的,不是我编的。”

陈诗雯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得很安静。

我妈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陈诗雯在厨房帮忙打下手。我在客厅里看新闻,听到厨房里我妈跟陈诗雯说着悄悄话。

“……你也别太难过,”我妈说,“这事你没错,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

“你弟不懂事,你爸妈也糊涂。但你放心,有建国在,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陈诗雯没说话,只听到切菜的声音。

第三天上午,陈浩的电话又来了。

“姐夫,那个……我听说你妈来了?”

来了。

“那个……她是不是……”

“是来看规矩的,”我说,“她还想问问你,她以后要是老了、病了,能不能也按你的规矩来——‘特殊情况要提前申请’。”

陈浩被噎得说不出话。

“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陈浩,”我语气很平静,“你姐嫁给我八年,我打过她、骂过她、亏待过她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来给我立规矩?”

陈浩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还是为你丈母娘好?”

陈浩把电话挂了。

我收好手机,走出卧室。

我妈坐在客厅里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谁打的?

“陈浩。”

“咋说的?”

“让他自个儿琢磨去。”

我妈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世道,好心能喂了狗,但也不能让狗骑到头上去。”

我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那张照片在家族群里已经发酵了三天。

该收网了。

04

星期五晚上,堂姐给我来了电话。

“建国,你那个事到啥地步了?”堂姐的大嗓门隔着电话都能把人震聋,“我打听清楚了,那个薛雅琴她妈在我们那片儿开超市的,叫‘琴妈超市’,听说是个厉害角色。”

“咋个厉害法?”

“她以前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后来搭上一个批发商,开了家小超市。做人特别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邻居说她女婿爱吹牛,她听了不但不生气,还说‘男人有点志气是好事’。”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这跟我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你那小舅子写的十条规矩,我看八成是他丈母娘在背后出的主意!”

“你知道还不收拾她?”

“堂姐,”我说,“你急啥?我都不急。”

“你这个人……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薛雅琴她妈,这才是正主儿。

陈浩那个脑子,能想出“工资全额上交

“十年内不准要孩子”这种话?十条规矩写得跟劳动合同似的,还括号备注“此规定经双方协商后执行”,这明显是做过功课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薛雅琴她妈我沒存过号码,但陈诗雯应该有。

“老婆,”我喊了一声,“你跟薛雅琴她妈有联系吗?”

陈诗雯在厨房里洗碗:“咋了?”

“你把她微信推给我。”

“你要干啥?”

“不干啥,就问问好。”

陈诗雯没再追问。过了两分钟,她手机上推过来一个名片。

昵称叫“琴妈超市”,头像是一堆水果的拼盘。

我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的是“我是陈浩的姐夫,林建国”。

过了半个小时,对方才通过,问我:“你是?”

我回:“我是陈浩的姐夫,听说你特别会管家,想请教请教。”

那边没回。

我又加了一句:“那十条规矩写得好,我想问问还有没有更多的,我一起学学。”

这下炸了。

过了五分钟,薛雅琴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陈诗雯手机上。

“姐!你老公加我妈微信干啥!”

陈诗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他跟你说了啥?”

“他说……要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教!他是想挑事!”

陈诗雯把手机递给我:“薛雅琴找你。”

我接过来。

“喂。”

“姐夫,你啥意思?”薛雅琴的语气很冲,“你想干嘛?你加我妈微信干什么?”

我加你妈微信怎么了?”我说,“你不是说那十条规定是你跟你妈一起想出来的吗?我觉得写得好,想请教请教,有问题吗?

“薛雅琴,你跟陈浩刚结婚没几天,就别给你们家惹事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十条规矩到底是谁写的,你心里清楚。你妈做生意确实厉害,但管别人家的家务事,手伸得太长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话!”

“我不跟你吵,”我说,“你要是觉得委屈,明天带上你妈,来我家,咱们当面说清楚。”

薛雅琴气得挂了电话。

陈诗雯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你这是要打架?”

“不打,”我说,“就是想让大家见个面,把话说开。”

“那……”她咬了咬嘴唇,“要不要叫我爸妈?”

“叫,”我说,“他们都得来。”

那一晚,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家,两家人坐下来聊聊。”

堂姐秒回:“我也去。”

我回她:“不用,你们在家等消息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正在和面。

“妈,你干啥?”

包饺子,”她说,“招待人嘛,不能让人家说咱没礼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打了回家,她也是这样——先给我揉伤口,然后去给人家家长送礼道歉。

我妈这辈子,永远把“不让人说闲话”放在第一位。

可我不行。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让人说闲话的时候了。

上午九点半,第一个到的是岳父岳母。

岳父陈永贵穿着一件旧夹克,脸拉得老长,一进门就没好气:“建国,你这是干啥?一家人过日子,非要闹到台面上来?”

我没接话,倒了杯茶递过去:“爸,先喝茶。”

岳母吕淑兰跟着我妈进了厨房:“她婶子,你也来了。”

“来看看咱孩子们,”我妈笑着说,“顺便跟亲家母说说话。”

吕淑兰表情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九点五十,陈浩和薛雅琴到了。

陈浩耷拉着脑袋,跟在薛雅琴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薛雅琴倒是昂首挺胸,进来就喊:“姐,姐夫,我跟我爸妈说了,今天就跟你们把话说清楚。”

行啊,坐下说吧。

然后我看着门口,又等了两分钟。

没人了。

薛雅琴,”我问,“你妈呢?

“我妈……她有事,来不了。”

“是!”

她声音特别大。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雅琴,你听妈说,你到了你姐夫家,先把那十条规矩拍到他面前,他要是敢翻脸,你就说你姐这些年不容易,让他替你姐想想。他要是忍了,以后就按规矩来,慢慢把他管住。要是他也不吭声,那更好办,软柿子嘛,捏着捏着就烂了。男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妈我见过太多了……”

薛雅琴的脸色刷地白了。

陈浩抬起头盯着我的手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岳母吕淑兰愣住了,看着薛雅琴:“这……这是你妈说的?”

薛雅琴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今天早上七点,我跟她妈通了十五分钟的电话,录下来的,”我放下手机,“她说让我别放出来。但我寻思着,既然大家都想当面把话说清楚,那就一起听听。”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岳父陈永贵的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雅琴,”岳父开口了,“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外人,管起我们家的家务事了?”

薛雅琴急了:“我爸,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是哪样?”岳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你妈合着伙来算计我女婿?这十条规矩是你妈写的,是不是?”

薛雅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了下来。

陈浩在旁边慌了,拉着他媳妇的胳膊说:“雅琴,你说话啊!”

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就都坐下,咱们好好讲讲那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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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客厅中间坐下。

陈诗雯站在我旁边,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回去了。她没打算掺和,但也没走远。

岳父陈永贵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岳母吕淑兰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

薛雅琴站在客厅门口,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陈浩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左看右看,不知道该看谁。

“陈浩,”我开口了,“你结婚那天我跑前跑后,敬酒的时候你跟我说‘姐夫你辛苦了’,我就问一句——那十条规定,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陈浩看看薛雅琴,又看看他爸妈,嘴巴张了又合。

“你说实话,”我说,“我不怪你。”

陈浩咽了口口水,声音跟蚊子似的:“是、是雅琴……”

是谁写的?

“雅琴写的,但她说、她说她妈给改过……”

薛雅琴猛地抬起头:“陈浩!你出卖我!”

“我说的是实话!”陈浩急了,“本来就是你妈出的主意!你说你妈说了,嫁过去就得立规矩,不然被人拿捏一辈子!”

“你!”

“够了!”岳父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跳了起来,“都给我闭嘴!”

薛雅琴被吓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动了。

岳父站起来,指着陈浩:“你这个窝囊废!娶了媳妇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姐对你不好吗?你姐夫对你不好吗?你他妈让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还有没有出息?”

“爸……”

“别叫我爸!”

岳母在旁边拉他:“你小声点,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说能说清楚吗?”岳父的声音更大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向着你儿媳妇,觉得她家有钱、有本事,你儿子娶了她就祖坟冒青烟了是吧?”

岳母脸色变了:“你这是说啥呢……”

“说的就是你们俩!”岳父指着陈浩和薛雅琴,“你们给我听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管你姐夫家的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薛雅琴抬起泪眼:“爸,我也是为了我姐好……她一个月才挣两千,万一以后离了婚,她啥都没有……”

“闭上你的嘴!”岳父吼了一声,“我闺女嫁给他八年了,过得好得很!你少在这儿咒她!”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我拦不住,是我不想拦。

有些话,让岳父说出来,比我说的管用。

岳父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转过脸看着我。

建国,这事是我不对,我没管好儿子。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那十条规定,你拿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岳父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又撕,又撕,撕成了十几片碎纸,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天起,这规矩不存在了。”他说,“你们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管谁。

陈浩低着头不说话。

薛雅琴还在掉眼泪。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我妈说:“妈,饺子好了没?好了就端上来,大家吃了再说。”

好了好了,”我妈端着两盘热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来来来,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岳母站起来帮忙摆筷子:“她婶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陈浩不怎么说话,埋头吃了大半盘饺子。薛雅琴挑了几个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筷子。

岳父跟岳母就着大蒜吃饺子,喝了两杯白酒。

我陪了一杯。

饭后,陈浩两口子先走了。

薛雅琴出门的时候,没跟我说再见,倒是陈浩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岳父岳母又多坐了一会儿。

“建国,”岳父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这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就当没这回事。”

“行,爸。”

那……你妈啥时候走?

“再住两天,看看房子。”

看房子?你们要买了?

“看中了就买。”

岳父点点头,没再多说。

送走了他们,我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陈诗雯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就这样完了?”

“不然呢?”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我抱着她,没说话。

确实没这么简单。

薛雅琴她妈从始至终都没露面,但那通电话里的语气,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十条规矩,她写了一个多月,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06

事情果然没完。

第二天下午,我正带我妈在房产中介看房,陈诗雯的电话打了过来。

建国,你快回来……

她声音不对劲,像是哭过。

怎么了?

“薛雅琴她妈来了,在我家门口,说要找你当面说清楚。”

“她一个人?”

“不是,还带了几个亲戚……我看着像来找事的。”

我挂了电话,对我妈说:“妈,你在这等着,我回去一趟。”

“咋了?”

“没事,一点小事。”

我开车往回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薛雅琴她妈姓王,别人都叫她王姐。听说那一带的人提起她都摇头,说是个难缠的主儿。

车开到楼下,我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上了楼,刚到三楼拐角,就听见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

“你女婿是啥意思?加我微信骂我?我写了一晚上的规矩,他一句谢谢没有,还录音放给大家听?这叫啥事?”

我加快脚步上了四楼。

家门口站了三个人——一个胖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不用说,这就是王姐。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個,一个矮壮,都穿着短袖,双手抱在胸前。

陈诗雯站在门口,拦着他们不让进,眼圈红红的。

“你回来了,”她看见我,松了口气。

王姐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林建国?”

“是我。”

“你来评评理,”王姐往前走了一步,“我好心好意给你们两口子写了一份家务协议,你不好好执行也就算了,还录音发出来,你是想干啥?想让我丢人?”

“阿姨,”我说,“那份协议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雅琴是我闺女,她嫁到你们家,你们家的事就跟她有关系!

“那你的意思,我跟我老婆怎么过日子,还得听你安排?”

王姐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少跟我贫嘴!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道个歉,不然这事儿没完!”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陈诗雯吓得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了那兩個男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歉可以,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十条规矩,是你一条一条写出来的,对吧?”

“对,是我写的,怎么了?”

“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听你的?”

“当然应该听!”

我笑了。

“那我问你,”我说,“你写的规矩里头,第八条写的是‘姐夫的存款卡要交给姐保管,密码得改’——那你的存款卡,是交给你老公管,还是你管你老公的?”

王姐愣了一下。

“我再问你,第六条要求‘姐夫的亲戚不能随便上门,来之前要报备’——那你家的亲戚,你老公那边的亲戚,上门之前是不是也给你报备的?”

“第三条更离谱——过年过节必须去你家,公婆那边走形式就行,”我说,“阿姨,你这话敢不敢当你女婿的面说给他爸妈听?”

王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身后的瘦高个男人吼了一声:“你少废话!让你道歉你就道歉!”

“我不道歉,”我说,“我又没做错。”

“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去居委会找人评评理,”我说,“或者报警也可以,让警察来看看你们三个堵在我家门口,算不算寻衅滋事。”

王姐气得直哆嗦。

她身后的矮壮男人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诗雯尖叫了一声:“你们别乱来!我报警了!”

“报什么警?”矮壮男人瞪着她,“我们就是来讲理的,谁动手了?”

“那你往我跟前凑什么?”我看着他,一动没动,“你要是敢碰到我身上一下,今天这事儿就不是居委会能解决的了。”

矮壮男人被我盯着,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王姐深吸了一口气:“林建国,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兩個男人跟着她下了楼,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后背全是冷汗。

陈诗雯扑过来抱住我:“你吓死我了,我以为要打起来了……”

“不会打的,”我拍着她的背,“他们就是来吓唬人的。”

但我知道,这事儿真的没完。

王姐那语气,那眼神,那不是认输的样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陈浩的电话又来了。

“姐夫……我妈……”

“你妈怎么了?”

“我妈说,她要跟你们断绝来往,以后咱们两家一刀两断……”

“你妈说的,还是你丈母娘说的?”

陈浩沉默了很久:“我丈母娘说的……她说让我姐跟你离了,说找个更好的……”

陈诗雯在旁边听到了,脸色发白:“怎么办?”

“别慌,”我说,“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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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岳父陈永贵带着岳母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薛雅琴她妈昨天是不是来了?”

“她带了多少人?”

“三个。”

“闹你了?”

“没动手。”

岳父骂了一声脏话,坐在沙发上,抓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岳母在旁边叹气:“你说这叫啥事啊,一家人的事,非要搞成这样子。”

“还不是你惯的?”岳父瞪了她一眼,“你儿子娶了个什么媳妇?啊?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那你也不能全怪小浩……”

“不怪他怪谁?娶个媳妇回来就知道听丈母娘话,自己沒半点主意!”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陈诗雯从厨房端了茶过来,放在茶几上。

“妈,你们也别吵了,”她说,“事情都这样了,吵也没用。”

岳母看着她:“诗雯,你弟媳妇她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陈诗雯打断她,“我往不往心里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岳父掐了烟:“你说。”

“薛雅琴她妈现在放话说要让雅琴跟小浩离了,还说让我跟建国也离。这日子怎么过?”

岳父沉默了。

岳母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开口了:“建国,你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说:“爸,我不想离婚。”

“那就好……”

“但话得说清楚,”我接着说,“薛雅琴她妈要是不消停,今天闹一場明天闹一場,这日子确实没法过。”

“那你意思是?”

“我可以不追究这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薛雅琴她妈的事,你和我妈得管住,”我说,“她要是再来我家闹,我就报警,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们二老面子。”

岳父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在想,我这个女婿,平时不声不响,但真有事情的时候,是不好惹的。

“行,”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岳父岳母走了以后,陈诗雯问我:“你真不打算跟薛雅琴她妈计较了?

“不是不计较,”我说,“是不想跟她纠缠。”

“那她要是再来呢?”

“来了再说。”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已经开始打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祠堂。

我们这一片有句话叫“有事找祠堂”——当然不是真的找祠堂,而是找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大伯林永福,村支书干了十二年,镇上的人都认得他。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大伯听完,抽了一口烟:“你那个小舅子的丈母娘,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

“她以前在镇上开干货铺子的时候,跟人打过架,居委会调解了好几次。”大伯磕了磕烟灰,“这个人不好惹,但也不难对付。”

怎么对付?

“你等着。”

大伯打了个电话,打的是镇上调委会老周的电话。

老周跟大伯是老相识,以前调解过不少邻里纠纷。

大伯把事说了,老周听完,说了一句:“这事儿好办。”

三天后,老周带着两个调委会的人,去了王姐的超市。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国,薛雅琴她妈那边來人了,说以后这事儿就算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调委会找她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这事儿,算是彻底了结了。

08

生活终于消停了。

我继续上班,陈诗雯继续去超市。我妈住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建国,你长大了,妈放心了。”

我没说啥,只让她跟我爸多保重。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但又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浩不怎麼打电话来了。薛雅琴也没再来过。

岳父岳母倒是常来,隔三差五地拎点菜过来吃顿饭。话题里再也没提过“规矩”这两个字。

有一次,岳母喝多了,红着眼眶跟我说:“建国,你是个好女婿,是妈以前糊涂……”

“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擦了擦眼睛,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陈诗雯躺在沙发上,头枕在我腿上,说:“建国,你说,我弟咋变成这样了呢?”

“他没变,”我说,“他就是长大了。”

“长大了?”

“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以前有爸妈兜着,他什么都敢。现在结婚了,媳妇家里又惯着他,他就飘了。”

“那他现在不飘了?”

“被敲打过了,就不飘了。”

陈诗雯沉默了很久:“那你呢?你变了没有?”

我?

“以前你什么都忍,什么都让着我爸妈,”她说,“现在你不忍了。”

我想了想:“不是不忍,是不能忍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只有咱们俩,”我说,“以后咱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让孩子看着他爸是个软柿子。

陈诗雯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腿上。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她是哭了,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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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陈浩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姐夫……”

“我……我想请你跟我姐一起吃个饭。”

“啥时候?”

“明天晚上,我订了个包间。”

我愣了一下:“有啥事?”

“没、没啥事,就是想……跟你们当面道个歉。”

挂了电话,我跟陈诗雯说了。

陈诗雯瞪大了眼睛:“我弟要请我们吃饭?还要道歉?”

“他怎么了?”

“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我和陈诗雯去了那家饭店。

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陈浩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了。

旁边坐着薛雅琴,低着头,没敢看我们。

陈浩站起来:“姐夫,姐,你们来了。”

坐下以后,服务员上了菜。

陈浩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姐夫,我先敬你一杯。”

“先说说为啥。”

陈浩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我跟你说实话,”他说,“这俩月,我跟雅琴吵了好多次架。”

“因为钱。”他说,“她妈让我们管钱,说一个月挣了三千五,得攒两千,但我俩租了房子,加上水电吃饭,一个月就没了。她跟她妈要,她妈不给,说‘你们得学会过日子’。”

我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才知道,”陈浩低着头,“以前你跟我姐攒的那二十多万,有多不容易。”

“你知道就好。”

“姐夫,”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错了。我不该给你立那些规矩。那些规矩是我丈母娘写的,我当时觉得……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现在我知道了,过日子是自己的事,别人管不了。”

我把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喝了。

“行了,知道了。”

薛雅琴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姐夫,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这话你不用跟我说。”

薛雅琴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说给你姐听,”我说。

薛雅琴转过脸,看着陈诗雯:“姐……对不起……”

陈诗雯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只是点了点头:“以后好好的就行。”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尴尬。

临分别的时候,陈浩拉住我:“姐夫,那个……我想问你个事。”

“我能不能跟着你干?”

我愣了一下:“你想干啥?”

“我听说你們厂子招人,我想去试试,”他说,“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了。”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我说,“明天我带你去面试。”

10

三个月后。

陈浩在厂里干了三个月,从学徒做到副操作工,每个月三千八,虽然不多,但他终于不用靠父母养了。

薛雅琴也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两口子加起来每个月能挣六千多。

小两口租了一间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岳父岳母来看过一回,回去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国,”岳父的声音有点哽咽,“小浩变了,是真的长大了。

“那就好。”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是他自己想通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人这一辈子,总要撞一次南墙才知道疼。

陈浩撞了。

我当年也撞过。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滑滑梯,笑声传得老远。

陈诗雯走到阳台上,站在我身边。

“想什么呢?”

“没想啥。”

“那你笑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可能是高兴吧。”

“高兴啥?”

“高兴这日子,总算过明白了。”

陈诗雯靠着我的肩膀,没说话。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了一排。

我掐了烟,转身回了屋。

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上次家族群里我表弟发的一个红包,说是給我们买新房的贺礼。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大哥大嫂,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朝厨房里喊了一声。

“老婆,晚上想吃啥?”

随便。

“那煮面吧,搁俩鸡蛋。”

“行。”

窗外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但屋里是暖的。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过的?

——软柿子不能捏一辈子。

这是陈家上下,花了将近小半年才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