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第三次撞开卫生间的门。
胃像被人用手攥着拧,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瓷砖上。
我趴在地砖上,脸贴着冰凉的瓷面,咬着牙给自己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肚子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扶着墙爬起来,手指头都在打颤。
走到韩风华房间门口,我敲了第三遍。
里面亮了灯,拖鞋拖沓的声音响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他揉着眼睛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烦还是困。
我说疼得不行,求他送我去急诊。
他看了我一眼:“就你金贵?我前天胃疼也没见你这么多事。”然后门关上了。
锁扣“咔哒”一声响,我整个人靠在门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头说。
我叫林俊茂,今年二十七岁,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四年前来的这座城市,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刚来那会儿,我在租房网上找合租。
看了好几套,不是太贵就是太偏。
最后看中一套两居室,月租八百,水电另算。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曾,叫曾玉莲,说话做事都利索,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小伙子,这套房子之前住的两个女孩,刚搬走。你要是看中了,押一付三,明天就能住进来。”曾玉莲站在客厅里,指着墙上的空调,“这个才装了一年,好用。”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八百块的房租确实不贵,但一个人租两居室有点浪费。曾玉莲看出我的心思,说另一间也可以租出去,让我自己找人合租。
就是那天下午,我在楼下遇到了韩风华。
他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新搬来的?你好你好,我叫韩风华,住二楼。”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俊茂,林俊茂。刚来看房。”我说。
“看房?看哪套?”他把菜袋子换了个手,“该不会是楼上那套两居室吧?”
我说是。
“那巧了,我住楼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他笑得热络,“你要租下来吗?一个人住两居室可有点贵。”
“正想找人合租呢。”
“那找我啊!”他拍了下大腿,“我现在也是合租,室友搬走了,正愁这事呢。你要是租楼上那套,咱俩合租,房租平摊,多划算。”
我心里一动,但嘴上没立刻答应,说要再想想。
韩风华笑着说:“行,你想想。想好了跟我说。对了,今晚我做了红烧排骨,你要是不嫌弃,上来一起吃。”
那天晚上我真的上去了。
他住那套跟楼上格局一样,两居室,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厨房里飘着香味,排骨炖得红亮亮的,还炒了个青菜,蒸了一锅米饭。
“来,坐下吃。别客气。”他给我倒了杯啤酒,“咱俩也算有缘,以后要是成了室友,互相有个照应。”
那顿饭吃得挺热乎。他跟我聊他老家的事,说他是北方农村出来的,来这边四年了,做房产中介。话里话外透着股实诚劲儿。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说不用不用,让我坐着看电视。我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心里觉得这人挺靠谱。
后来我答应了合租。
搬进来那天下着小雨,韩风华帮我拎箱子。他一边上楼一边说:“俊茂,咱俩住一起就是缘分。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有啥事你说话。”
我笑了笑:“行,风华哥,以后多关照。”
住进去那周,韩风华提了个主意:“俊茂,咱俩搭伙吃饭吧。”
我愣了一下:“搭伙?”
“就是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你想啊,一个人做饭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又省煤气又省时间。菜钱平摊,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水电煤气网费加上菜钱,我估摸着一个人一千八就够了。”
我当时月薪四千出头,一千八不是小数目。但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一个人在外面吃确实贵,自己做还能省点。
“行,那就搭伙。”我说。
韩风华拍了下我肩膀:“痛快!你放心,风华哥做饭手艺还行,保准把你喂胖了。”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买菜、做饭、洗碗这些活都是他干,我只出钱,不费那个心,挺划算的。
但我不知道,这笔账从开始就算错了。
02
搭伙的第一个月,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韩风华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有时候还摊个饼。我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桌上了。
“俊茂,吃饭。今天粥里放了红枣,补血。”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确实熬得香。我说:“风华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那是。我从小做饭,家里穷,爹妈忙,我十来岁就开始烧火做饭了。”他也坐下,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以后你想吃啥跟我说,我都给你做。”
那会儿我心里挺暖的。一个人在外地,能有个这样的室友,吃住都有人管着,确实省心不少。
月底那天,韩风华递给我一张单子:“俊茂,这是这个月的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水电费一百二,燃气费八十,网费五十,菜钱一千四百五。总共一千九。
“菜钱花了一千四百五?”我有点意外,“咱们两个人,一个月吃这么多?”
韩风华挠了挠头:“这个月猪肉贵,排骨都三十多一斤了。再说了,咱俩刚搭伙,我买的东西多,油盐酱醋那些调料也都买了,以后就不用再买了。”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大瓶油、大袋米、调料那些东西,一次性买齐确实花得多。
“行,那我转给你。”我拿出手机转了账。
第二个月,韩风华又说菜涨价了,米也换了个好点的牌子,要两千。
第三个月,他又说煤气调价了,要我两千一。
我有点犹豫,但每次他都把理由说得很充分。什么猪肉涨到四十了、鸡蛋也贵了、菜市场的菜贩子坐地起价。
有几次我说要不咱们换个便宜点的超市买菜,韩风华就说:“俊茂,吃上面不能省。咱们年轻人,身体要紧。再说了,风华哥做的菜你还信不过?”
我确实信不过他做的菜。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做饭,在家吃妈妈做的,出来吃外卖,自己做的基本就是煮面条。
韩风华手艺确实好,那菜做出来有滋有味,比外面饭店的还香。
就这样,每个月两千出头,我按时转账。
有时候我跟朋友聊起来,朋友说你们两个人一个月吃两千多?
我一个人吃一个月才花七八百。
我说人家手艺好,做的菜好吃,顿顿有肉。
朋友撇撇嘴没再说话。
卢雅欣是交往第三个月认识的。她在药店上班,个子不高,长得很白净,说话直来直去,脾气有点冲。
她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韩风华正好在家做饭。听见门响,他从厨房探出头:“俊茂,女朋友来了?雅欣是吧?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那天韩风华做了四个菜,还问卢雅欣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卢雅欣客气了几句,坐下吃饭时倒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韩风华去洗碗,卢雅欣帮我把碗端到厨房。回到房间,她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我:“俊茂,你俩这个月生活费多少钱?”
“两千一啊。”
“两千一?”她眼睛瞪圆了,“两个人?”
“对啊,怎么了?”
“你们两个大男人,一个月吃两千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我室友两个人,一个月才花八百块。你们是天天吃龙虾吗?”
我说人家手艺好,做的菜好吃。
卢雅欣翻了个白眼:“手艺好也不是这样的价。你把账单给我看看。”
我翻出手机里韩风华每次发的明细,卢雅欣看了半天,指着一条说:“你看看,这五个鸡蛋二十八块钱?超市里一盒十个也才十二块。”
我说他买的可能是土鸡蛋。
“土鸡蛋也没有这个价。”卢雅欣放下手机,“俊茂,我不是挑事。你注意一下,看看他到底花了多少钱。”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03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有一次我加班晚了,回去的时候快十点。韩风华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指了指冰箱:“饭给你留着,自己热一下。”
我打开冰箱,看见一个碗,里面盖着点菜。
我端出来一看,是一点青椒炒肉的底儿,几块肉都是肥的,肉渣子。
旁边还有半碗米饭,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剩了好几顿的。
我端着那碗饭愣住了。他晚上做的菜我看见了,朋友圈发了图片,四个菜,有鱼有排骨。
我站在厨房里,把饭放进微波炉热了热。吃着那硬邦邦的米饭,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还有一次,我在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说了月底给你!你他妈别催了!”
我站在门外没动。过了一会,他又说话了,语气换了个调:“哥,你再宽限几天,我这手头确实紧,月底一定还上。”
我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韩风华打开门,脸上挂着笑:“俊茂,咋了?”
“没什么,想问问你吃不吃夜宵,我点个外卖。”
“不吃了不吃了,你早点睡。”他拍了拍我肩膀,“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还有一次,我在他床头柜上看见一张超市小票。
我随手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日期是那天下午,东西也不多:五花肉一斤,鸡蛋一板,青菜两把,总共四十多块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晚上他说去买菜,回来跟我说花了八十多。小票上写着四十多。
我把小票放回去,没有问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卢雅欣说的话,想起那些对不上的数字。
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也许他买了别的东西忘了打小票,也许那张小票不是那天的。
我觉得我这个想法挺可笑的,因为我明明看见日期了。
但第二天早上,韩风华端着热乎乎的小米粥出来,笑着跟我说“俊茂,今天粥里放了南瓜,尝尝”,我就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卢雅欣再问起生活费的事,我就有点烦:“雅欣,你别老问这事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钱,你有数?”她声音大了点,“林俊茂,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卢雅欣盯着我,“你跟他住四年了,你见过他朋友吗?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他晚上出去你问过他去哪吗?”
我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四年了,他从来没带我见过他朋友。他说起过同事,但从没让我见过。他晚上出去总是说跟客户谈事,但我从来没问过是哪个客户。
我低下头:“算了,不说这个了。”
卢雅欣拉住我的手:“俊茂,我不是让你跟人家翻脸。但你得留个心眼,不能把自己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早,顺路去了趟超市。
我在菜市场转了转,问了问肉价和菜价。
猪肉二十五一斤,鸡蛋六块一斤,青菜两三块一把。
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月撑死一千块的菜钱,加上水电燃气顶多一千二三百块。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回到家,韩风华正在厨房剁肉。看见我回来,他笑着说:“俊茂,今晚吃饺子,韭菜肉馅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风华哥,”我喊了他一声。
“嗯?”他头也没回。
“你每个月收我两千多,做兄弟的想问你一句——这些钱到底花哪了?”
04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说饺子多包点,留着明天当早饭。”我说。
韩风华笑了:“那必须的,风华哥包的饺子,放冰箱冻起来,想吃随时煮。”
我转身回了房间,心里翻腾得厉害。我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说出了那句话,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敢想答案。
那个答案要是真的,我这四年的信任算什么?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韩风华。
早上他做好饭,我说吃过了。
晚上我加班,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他发消息问我“俊茂,今天回不回来吃饭?”我回个“加班,不回了”。
卢雅欣看出来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她没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担心。
有一天下班早,我没回家,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我看着手机里韩风华发的那些账单,一条一条的,四年了,每个月差不多都是两千多。
我算了一笔账,四年下来,将近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在我老家够爸妈种三年地。
我坐在便利店的塑料凳子上,喝着一瓶三块钱的矿泉水,心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傻?
八点多,我起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看见韩风华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声音很大,像是跟谁在吵架:“我说了月底还你!你他妈别来家里找我!让他知道了老子全完了!”
我站住了,抬头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表情——狰狞的、凶狠的、跟平时那个笑嘻嘻的韩风华不是一个人。
他没看见我。我贴着墙根,轻手轻脚上了楼。进门的时候,他刚挂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俊茂,今天这么早?”
“嗯,约了个客户,谈完就回来了。”我没敢看他,低着头换了鞋。
“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菜。”
“吃过了。”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韩风华那句“让他知道了老子全完了”。
他说的“他”是谁?
是我吗?
他完了什么?
是那些钱的事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俊茂,你别自己骗自己了。
但我没敢往下想。我不敢想那个答案,因为那个答案一旦是真的,我这四年就变成一个笑话。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萎了。
上班没精神,设计稿改了好几版都不过,被主管骂了一顿。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
他们也不多问,做设计的谁没熬过几个夜。
只有卢雅欣看出来了。那天她下班来找我,看见我坐在房间里发呆,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陪着我坐着。
过了一会,她轻声说:“俊茂,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上个月我去你家,你不在,韩风华也不在。我在客厅等你,看见他床头柜上有张纸。”
“什么纸?”
“我偷偷看了一眼,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韩风华跟一个姓吴的人借了三万块,利息五分。”卢雅欣看着我的眼睛,“俊茂,他欠着高利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卢雅欣说,“我当时拍了张照,你自己看。”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借条,白纸黑字,写着韩风华跟吴智渊借了三万块,月息五分,三个月内还清。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四年,我每个月转给他的那些钱,他去还了高利贷。
原来他对我那么好,不是把我当兄弟,是把我当提款机。
我靠在墙上,感觉胸口闷得慌。
“俊茂,”卢雅欣握住我的手,“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05
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冲出去质问他,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问他把我的心当什么了。但我又怕,怕他承认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那两天我过得很恍惚。
上班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设计稿一个都没画出来。
主管骂我,我嗯嗯应着,根本没听进去。
下班回到家,看见韩风华在厨房里忙活,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他打招呼,然后钻进自己房间。
他不止一次问我:“俊茂,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脸色不好。”
“没事,加班多了。”
“要不明天我给你炖个汤补补?”
“不用了。”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关心,那种关心那么真实,跟以前一模一样。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卢雅欣是不是看错了。但那张照片就在我手机里,铁证如山。
第五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才回去。
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厨房灶台上放着个碗,扣着碟子。我走过去掀开一看,是半碗面,汤都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上面飘着一层白油。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冒上来了。但我没发作,把碗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回房间了。
刚躺下没多久,肚子开始不对劲。
刚开始是隐隐的疼,我没当回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大概半小时,那种疼开始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肚子里拧着绞着。
我蜷缩起来,手捂着肚子,汗开始往外冒。
我忍着,想忍过去。但那股疼越来越厉害,从胃到肠子,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我翻下床,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开始吐。
吐完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我扶着墙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我咬了咬牙,扶着墙走出卫生间。韩风华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他还没睡。
我走到他门口,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点:“风华哥?风华哥?”
里面传来椅子响动的声音,然后是他拖着拖鞋走过来。门开了一个缝,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怎么了?”
“风华哥,我胃疼得厉害,疼得受不了。你送我去医院吧。”我说,声音都在抖。
他看了我一眼:“又胃疼?是不是今天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反正疼得不行。你赶紧穿衣服,咱们去医院。”
他没动。
“俊茂,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凌晨两点多,你这个点去医院,挂急诊多贵啊。”他说,“你吃点药忍忍,明天再去。”
“不行,我忍不了了。”我扶着门框,腿都在打颤。
他皱了下眉:“就你金贵?我前天胃疼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自己吃点药呗。”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锁扣“咔哒”一声响,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靠在门上,整个人一点一点滑下去。
肚子还在疼,但心上更疼。
四年了,我每个月给他两千多,我把他当兄弟,我帮他还高利贷,我给他买菜买肉,我跟他称兄道弟。
他要我送我去医院,他跟我说“忍忍明天再说”。
我蹲在地上,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咬着牙站起来。自己打了120,跟接线员说了地址。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楼,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快要虚脱了。
两个担架员把我抬上去,给我扎了针,挂了盐水。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林俊茂,你活该。
06
住院住了三天。
急性肠胃炎加高烧,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脱水了。我在急诊留观室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转到普通病房。
卢雅欣第二天早上赶来的。她进来看见我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也没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就那么坐了好久。
“要不要我帮你请假?”她问。
“请了。”我说,“我打电话给公司了。”
“韩风华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卢雅欣没再问。她出去给我买了粥,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胃里翻腾得难受。
住院那几天,韩风华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连条微信都没有。倒是公司主管发了条消息:“好好养病,不着急。”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另一个床住着个大叔,也是肠胃炎,他老婆天天来照顾他,给他送饭,陪他聊天。
我看着他们,心里酸溜溜的。
第三天下午,卢雅欣下班来看我。她坐在床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俊茂,我昨天去你家帮你拿衣服,韩风华在家。”
“他问起我了吗?”
卢雅欣停下削苹果的手:“问了。”
“问什么了?”
“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住院了,急性肠胃炎。”
我看着她:“然后呢?”
卢雅欣沉默了一会:“他说‘哦’。”
那个字听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刺耳。
四年兄弟,我住院他一个电话不打,临了我女朋友去拿衣服,他问一句“去哪了”,听说我住院,他说“哦”。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俊茂,”卢雅欣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等你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四年了,我把心掏给他,他拿我的钱去填窟窿。我欠他个说法。”
卢雅欣看着我:“你确定?”
“我确定。”
第三天下午,我出院了。
卢雅欣开车来接我。
回到公寓楼下,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防盗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扇门我进进出出四年了,每次回来都觉得是家。
但现在看着它,我觉得陌生。
我上了楼,打开门。客厅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放着半锅粥,已经凉了。一张纸条压在锅盖下面:“俊茂,粥给你热的,回来吃点。”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这四年,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晚上给我留饭。
我胃不好,他给我熬小米粥。
我加班晚,他给我热菜。
这些我都记得。
但他骗了我四年。他拿我的钱去还赌债。他半夜把我关在门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我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东西。卢雅欣帮我把脏衣服收拾出来,装进袋子里:“我拿回去洗。”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这时候,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韩风华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俊茂,回来了?好点了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那张笑脸,我看了四年。每次都是这个样子,笑嘻嘻的,让人觉得他真是个好人。
“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他笑着走过来,想拍拍我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
“风华哥,”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知道你欠高利贷的事了。”
07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韩风华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潮水退下去一样。他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看着我,眼里有惊慌,有慌乱,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俊茂,你这是听谁说的?谁跟你……”
“你床头柜上的借条,我看见了。”我说,“你跟吴智渊借了三万块,月息五分。”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四年你每个月朝我要两千多,说要买菜做饭。你拿那些钱去还赌债了,对不对?”我盯着他的眼睛,“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对。”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那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心里一直存着那么一丁点希望,也许是他有苦衷,也许是别人栽赃他。
但这一刻,他自己承认了,那点希望彻底碎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拿你当兄弟,你为什么要骗我?”
韩风华又喝了一口酒:“俊茂,你不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告诉我。”
韩风华靠在厨房台子上,低着头,声音沙哑:“我老家在农村,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出来打工,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混出来。三年前,我谈了个女朋友,她做生意缺钱,让我帮她担保。我看她可怜,就答应了。结果她卷钱跑了,三十万的债,全落在我头上。”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韩风华抬起头,脸上有一丝苦笑,“跟你说你就能帮我还上三十万?俊茂,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后来我没办法,就去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利息,从三十万滚到五十多万。我那点工资根本还不上。我每个月都被人追债,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去我公司闹。”他声音颤抖起来,“我没办法。我真的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骗我?”
“对。”他抬起头看着我,“我骗了你四年,拿你的钱填了四年的窟窿。俊茂,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办法。我每天醒来都在想怎么还债,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酒瓶,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里,心里的情绪翻涌着。我想恨他,恨得要命。但看着他那个样子,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卢雅欣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她看了韩风华一眼,然后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家在哪?”我问他。
韩风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家在南方,家里穷,但爸妈把我供出来了。我来这个城市四年,没交几个朋友。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说,“我认你做兄弟,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多,我从来不问你把钱花哪了。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信你。”
韩风华低下头:“俊茂,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突然大了,“我住院三天,你一个电话不打。我在楼上疼得打滚,你把我关在门外。你说对不起,你说你有苦衷,你就觉得这事能翻篇了?”
韩风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俊茂,我对不起你。这四年是我欠你的。你要报警也好,你要我赔钱也好,我都认。只求你一件事。”
“别告诉我公司的人。我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韩风华,眼泪也下来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风华哥,”我说,“你起来。”
他不起来。
“你起来。”我伸手拉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俊茂,你是不是不原谅我?”
08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说:“我还没想好。”
韩风华慢慢站起来,扶着厨房台子站着。他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俊茂,我把这四年欠你的钱都还给你。你算个数,我分期还。”
“你的债还清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欠了多少?”
“现在还欠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我心里一沉。我从他身上拿回那十万块,也填不了他的窟窿。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韩风华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晚上的话,说到后半夜。
韩风华把他这几年的事全跟我说了。
他那个女朋友怎么骗的他,他借高利贷之后怎么被追债的,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还利息,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他说,一开始跟我搭伙吃饭,他是真的打算好好跟我相处的。
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拎着箱子站在楼下,觉得我这个南方小伙子挺实诚。
他说他给我做饭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把我当兄弟。
但他越陷越深,利滚利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从我这里拿钱。
他一开始也想过告诉我,但不敢。
他说他怕告诉了我,就连这点兄弟情分都保不住了。
“那你半夜把我关在门外,你有想过我的死活吗?”我问。
韩风华低下头:“我那天晚上心烦,催债的人打电话来说要来我单位闹。我……我没心思管你的事。”
“你管我那叫管你的事?”
他不说话了。
卢雅欣这时候站起来,看了韩风华一眼:“韩风华,你今天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韩风华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拿俊茂的钱去还债,你假装对他好,你觉得这事说得过去吗?”卢雅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说你有苦衷,那俊茂呢?他被骗了四年,他跟你掏心掏肺,到头来连你一个电话都换不来。他的苦衷找谁说?”
韩风华嘴唇哆嗦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雅欣,”我拉住她,“算了。”
“算了?”卢雅欣看着我,“俊茂,你是不是傻?你被人家骗了四年,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我不是说算了。”我站起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但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想先冷静一下。”
卢雅欣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听你的。但我跟你说,你要是原谅他,以后你俩的事我不插手了。”
“我没说原谅他。”我说。
韩风华站在厨房里,低着头,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子菜,满脸堆笑。
那会儿我觉得这个人好相处,把我当兄弟。
可谁知道,那袋子菜里装的,是我四年的血汗钱。
“风华哥,”我说,“我这两天不想看见你。你在外面住几天,等我冷静了再谈。”
韩风华点了点头,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俊茂,我对不住你。”
“去吧。”我没回头。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那盏灯我看了四年,从来没换过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都暗了。
卢雅欣坐到我旁边,没说话。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紧紧的。
过了好久,我说:“雅欣,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是傻。”她靠在我肩膀上,“你是太相信人了。”
“像我这种人,是不是不适合在外面混?”
“不是。”她轻声说,“是这个世界配不上你的信任。”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问:林俊茂,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帮了他四年,我被他骗了四年。但那些每天早上热乎乎的早饭,那些晚上留的饭菜,那些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晚上,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这个答案,我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找到。
09
韩风华那两天没回来。
我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安安静静的。
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做点简单的饭吃,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卢雅欣怕我胡思乱想,每天晚上都来陪我。
她带自己做的饭,逼着我吃。
我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胃里还是不舒服。
她说你是不是心里放不下,我说不是,就是身体还没好利索。
第三天下班,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单元门口。
他长得精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嘴里叼着烟,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哎,你是住这儿的吧?”他掐灭烟头,吐了口唾沫。
“对。你找谁?”
“我找韩风华。他住这儿是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你找他什么事?”
那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他欠我点钱,我来收账的。”
“他不在。”
“不在?”那男人斜着眼看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你去他公司找吧。”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小子,你想替他扛是吧?你知道他欠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欠老子五万块,加上利息,六万五。”那男人走近了一步,“你跟他什么关系?”
“室友。”
“室友?那行,你带个话给他。这个月底再不还钱,我就去他公司堵他。”那男人又点了根烟,转身走了,“你给我记住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街角。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韩风华到底欠了多少人?他每次跟我说“就剩二十万了”,真的是二十万吗?还是他在骗我?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相信他说的话了。
回到家,我给韩风华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俊茂?”
“你回来吧。”我说,“有个人来楼下找你了,说是你债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你欠他多少钱?”
“五万,加利息。”
“你不是说总共欠二十万吗?”
“那是最开始欠的。”韩风华的声音很低,“后来利息滚利息,我只还了利息,本金一点没变。”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华哥,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俊茂,你别问了。”
“我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俊茂,我对不住你。我总共欠了四十三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四十三万。这个数字像一堵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你从我这拿了多少钱?”
“大概九万六。”
九万六。四年,一万二一年的房租,另外九万六全给他了。加上每月两千多的生活费,我四年给他交了将近二十万。
“风华哥,”我说,“你回来吧。咱们把这事说清楚。”
“俊茂……”
“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给卢雅欣发了条消息:“他来了,我跟他说清楚。”
卢雅欣很快回了一条:“我在路上了。”
半小时后,韩风华回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我不知道。”
“你那些债主,会放过你吗?”
“不会。”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人骗了我四年,拿我去填他的窟窿。但他现在坐在我面前,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人,我恨他,又恨不起来。
“风华哥,”我说,“我帮你报警吧。”
10
韩风华抬起头看着我:“报警?报警有什么用?”
“你那些债主是高利贷,放高利贷是犯法的。你报警了,那些人不敢拿你怎么样。”
韩风华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过了一会,他说:“俊茂,你真的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想了三天,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看着他,“风华哥,我对你的信任,就被你这么糟蹋了。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太傻,太相信人。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不对劲,还给自己找借口。”
“我知道了。”我继续说,“你为什么找我,为什么对我好。因为你看出我这个人好骗。你比我聪明,你利用了我的信任。我认了。”
韩凤华低下头:“俊茂,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不接受。”我说,“但我也不想让你死。你报警吧,把那些人举报了。如果法律能帮你,你就重新做人。如果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还钱。但别再来骗我了。”
韩风华看着我,过了好久,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你好,我报警,我要举报一个放高利贷的团伙。”
半小时后,警察来了。
韩风华跟着警察上了车。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上了警车。
卢雅欣站在我身边,看着警车开走。
“你说他会怎么样?”她问我。
“不知道。”我说,“可能坐牢,可能没事。等警察查清楚再说吧。”
卢雅欣拉住我的手:“俊茂,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搬家。”我说,“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搬去哪?”
“找个便宜点的单间,自己一个人住。以后,不跟人合租了。”
第二天是周末,卢雅欣帮我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四年攒下来也就两个箱子。
衣柜里没几件衣服,书桌上一台电脑,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
我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韩风华写的信。
信很短,就一句话:
「俊茂,如果有下辈子,我真心当你兄弟。」
我把信攥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可能他说的是真的,可能还是假的。但不管怎么样,这辈子我不会再信了。
我把信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卢雅欣站在门口,看着我拎着箱子走出来:“走吗?”
“走。”
下了楼,阳光很好。
路面上还有昨晚下雨积的水洼,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遛狗的。
这个城市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对我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我上了卢雅欣的车,把箱子放在后座。她发动车子,问我:“想吃什么?我请你。”
“粥。”我说,“清淡一点。”
她笑了,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开上了大路。
我看着窗外,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栋楼,那扇窗户,那个人,都变成我记忆里的一个故事了。
车窗外阳光晃眼,我眯起眼睛。
心里忽然觉得,也许被骗过,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现在我学会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叫你兄弟,就真的把你当兄弟。
不是的。
有些人叫你兄弟,只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车越开越远,我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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