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的茶几上,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苏秀荣把六把门面房的钥匙推到卢高明面前,刘雅静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语琴啊,你们还年轻,吃点亏没啥。”苏秀荣按住我的手说。
我笑着点头,把那份少了两套房子的分家协议叠好放进衣兜。
三年后,两封牛皮纸信封寄到我手上,里面的续租合同上,房东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卢高明那张脸,比锅底灰还黑。
01
那天早上,我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院子里飘着煤炉子的烟,苏秀荣在厨房里擀面条,面板子拍得哐哐响。我洗了把脸,看见卢高明坐在堂屋的木头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沓纸。
“弟媳来了。”他笑了笑,嘴上叼着烟,烟灰掉在茶几上也没弹。
卢旭尧跟在我后面进来,坐在角落里,拿了张报纸翻来翻去。
我知道今天要分家。
卢父走了八个月,苏秀荣一直没提这事。
昨天吃晚饭时,她突然说“明天把你大哥叫来,把家分了”。
刘雅静当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听妈的”。
我舀了碗稀饭,蹲在门槛上喝。邻居周霞抱着一盆衣服出来,朝我努努嘴:“你家今天办事?”
“分家。”我说。
周霞压低声音:“你大伯哥那两间门面,可值不少钱呢。”
我没接话。
卢父留下的家产,清楚得很。
老宅子一栋,八间门面房。
门面都是临街的,位置好,一个月收租能收一两万。
卢高明自己开建材店占了两间,剩下六间租给别人。
苏秀荣擀好面,擦擦手走出来。她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人都到齐了,就开会吧。”
卢旭尧放下报纸,坐直了身子。
苏秀荣清了清嗓子:“你爹走得急,家里的东西也没交代清楚。我想着,趁着我还动得了,帮你们把家分了。”
卢高明抽烟,烟雾在他脸上绕了一圈。
“门面房八间,你大哥要扩大店面,得占六间。”苏秀荣说,“剩下两间归你们。老宅子你们先住着,等我百年之后再说。”
我手一抖,稀饭碗差点摔了。
六间?卢高明那两间门面本身就是他的,多给四间,剩下两间归我和卢旭尧?
刘雅静插嘴:“妈说得对,我们家两个孩子要养,压力大。旭尧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挣。”
“大嫂这话不对。”我放下碗,“八间门面,大哥占两间,剩下六间一人三间,这才公平吧?”
苏秀荣脸色沉了沉:“你大哥是长子,又生了儿子,卢家的根在他那。你们急什么?以后还能亏待你们?”
卢旭尧拉了拉我衣袖:“算了,听妈的。”
我看他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卢高明站起来,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弟媳这是不乐意?那我也不勉强。这样吧,那六间我拿,回头给你们补五万块钱,算你们那几间的租金。”
五万?那六间门面一年租金都不止五万。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公平。”
苏秀荣拍了一下桌子:“我就问你,这个家是不是我当?你爹走了,是不是我做主?”
我没说话。
“你们还年轻,吃点亏没啥。”苏秀荣语气软下来,“妈以后还能亏待你们?”
周霞在外面晒衣服,晒衣杆拍得嘭嘭响,像是在替我砸什么东西。
我看看卢旭尧,他低着头,手攥着报纸,指节泛白。我等着他说句话,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妈。听您的。”
我笑着点头,拿起笔,在分家协议上签了字。
刘雅静递过来印泥,我按了手印。卢高明收拾起那沓纸,脸上笑开了花。
苏秀荣松了口气:“这才对嘛。和气生财,一家人闹什么。”
我回到屋里,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锁进了陪嫁的铁皮箱子。钥匙挂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下午,周霞来了。她端了碗饺子,说是包多了,让我尝尝。
“就分了那两间?”她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
“你知道不,你大伯哥那两间门面,不是他一个人在开店。”周霞凑近我,“他跟程老板借钱了,二十五万,装修用的。”
“程老板?超市那个?”
“对。听说签了什么东西,那两间门面的租金直接抵给程老板了。”
我夹饺子的手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程老板老婆跟我打麻将时说的。”周霞眨眨眼,“说当年借钱时签了个啥‘授权书’,卢高明那两间门面三年的房租,一分都不用给他。”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卢高明要了六间门面,其中两间是他自己的店面,那他的店不用交租。
剩下四间租给别人,他收租。
但程老板那两间,租金直接抵债了。
卢高明拿到的实际是两间空门面和两间有租的门面,加上他原来占的两间,一共六间。
而我们,只有两间门面能收租。
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卢旭尧回来,手里拎了瓶酒。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语琴,今天的事对不住你。”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妈向着他。我要是争,家里又要闹。”
“所以你就让我吃这个亏?”我说。
卢旭尧不说话了,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我看着他,心想:行,你吃你的亏,但我吃的亏,我得记着怎么还。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卢高明欠程老板二十五万?签了授权书?那这个授权书,能不能转到我这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特意绕过程烨伟的超市。
超市刚开门,程烨伟在搬货。他见我来了,笑着打招呼:“邓会计今天这么早?”
“程老板早。”我装作漫不经心,“生意不错啊。”
“还行。”他擦擦汗,“就是这地方,合同快到期了,不知道能不能续。”
“房东不是卢高明吗?他还能不续?”
程烨伟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感觉这里面有戏。
02
回到家,我找了张纸,把卢高明的账理了一遍。
他在镇上开的建材店,铺面是他自己的,不用交租。
那年装修,他找程烨伟借了二十五万。
按利息算,一年怎么也得还个三五万。
三年下来,连本带利三十多万。
程烨伟愿意借钱,肯定是看上了那两间门面的租金。一个月租金两千五,两间五千,一年六万。三年十八万,还不够还利息。
卢高明这是把门面当抵押品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在记账本里。
分家后第一个月,卢旭尧天天闷着。他还在木材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我催他去跟老板谈谈涨工资,他说“不好意思提”。
我心里窝火,但这火不能发。发出来就散了,得攒着。
我开始不给他洗衣服了。他的衬衫、袜子堆在洗衣盆里,我碰都不碰。做饭也只做自己的,锅里的米连他的份都没算。
第三天晚上,卢旭尧洗完澡,满屋子找干净衣服。
“语琴,我衣服呢?”
“在你那个桶里。”我说。
他掀开桶盖,脸都绿了。衣服泡了三天,水都发臭了。
“你咋不给我洗?”
“我凭什么给你洗?”我说,“我不是你家的保姆。”
卢旭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院子里,自己洗衣服。苏秀荣从窗户看见,走过来骂我:“你一个当媳妇的,连男人的衣服都不洗?”
“妈,”我说,“我年轻,吃点亏没啥。您说的。”
苏秀荣噎住了,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镇上。不是买菜就是买别的,其实是在绕过程烨伟的超市。
有次我特意挑了他店门口人少的时候,假装路过。
“邓会计,进来坐坐。”程烨伟招呼我。
我进去了。超市不大,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程烨伟老婆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
“程老板,我有个事请教你。”我说,“你们做生意的,那个,借条一般怎么写?”
程烨伟愣了一下:“借钱?”
“对,我一个亲戚,借钱给别人,不知道怎么写借条才能保险。”
程烨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条款:“这样写,有担保人,有还款日期,有违约后果,基本就稳了。”
“那要是用房子做抵押呢?”
“那得签抵押合同,还要去房管局登记。”程烨伟说,“不过要是门面房,可以签个租金代收协议,把租金直接划给债主。”
我心里一动:“这个协议,有法律效力吗?”
“当然有。”程烨伟说,“双方签字盖章,公证一下,跟合同一样。”
“那要是债主把债权转给别人呢?”
程烨伟看着我,眼神突然变了。
“邓会计,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假装轻松,“我就是个会计,对法律的事好奇。”
程烨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回家路上,我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这条路走得通,但得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晚上,我找到周霞。她在院子里乘凉,扇着蒲扇。
“周姐,你认识程老板的老婆?”
“认识啊,一个麻将馆的。”周霞说,“你找她有事?”
“我想约她吃个饭,聊聊天。”我说。
周霞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行,我给你牵线。”
三天后,我在镇上的小饭馆请程烨伟老婆吃了顿饭。她叫赵佳怡,四川人,性格爽快。
“佳怡姐,你们那超市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房租太贵。”她说,“卢高明那个抠货,合同快到期了,还没说续不续。”
“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协议吗?租金抵债那个。”
赵佳怡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事?”
“听人说的。”我装作不在意,“你们也是,借钱给他,到头来麻烦。”
“可不是嘛。”赵佳怡叹气,“亏得签了协议,不然他一分钱都不还。”
“那协议还在吗?”
“在我老公那呢。”赵佳怡说,“锁在保险柜里,跟宝贝似的。”
我笑着给她夹菜:“那可得保管好,别弄丢了。”
回到家,我刚进门,看见卢旭尧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我哥今天找我,”他说,“说要我别跟程老板走太近。”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他说程老板不是好人,让我少跟他来往。”卢旭尧看着我,“你是不是去找过程老板了?”
“就路过打个招呼。”我说,“怎么,你哥连这都管?”
卢旭尧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卢高明这么快就知道了?他在程烨伟那边有眼线?还是说,镇上就那么大,谁跟谁说了话,传得都快?
我决定加快速度。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直接找到程烨伟。
“程老板,我想跟您谈个事。”
他看看我,放下手里的活:“什么事?”
“我想买您手里的那个债权。”我说。
程烨伟愣住了。
03
程烨伟看了我半天,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邓会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卢高明欠您二十五万,您那两间门面的租金代收权三年。我想出一半的钱,买一半的债权。”
程烨伟没说话,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办公室。我跟了进去,关上门。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问。
“我自己的存款,五万。加上我帮您做账,免一年的顾问费,折五万。一共十万。”
程烨伟笑了:“你一个当会计的,哪来这么大的心?”
“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当傻子。”我说。
程烨伟不笑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卢高明是你大伯哥,你要跟他对着干?”
“是他先不把我当人的。”我说,“分家那天,他在旁边抽烟,我在旁边签字。他拿到六间门面,我拿到两间。凭什么?”
“那你就找我?”
“您是他债主。”我说,“我不找您,找谁?”
程烨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汽车喇叭声,超市里的顾客在喊“老板,有没有醋”。
“十万不够。”他说,“至少十五万。”
“我可以再加。”我说,“但是得分期。”
“怎么个分期法?”
“我先给五万现金,剩下五万用顾问费抵。最后五万,等那两间门面的租金到手了再给您。”
程烨伟想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他看着我,“你老公、你婆婆、卢高明,谁都不能说。不然我不签。”
我答应了。
程烨伟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卢高明签字画押的代收租金授权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卢高明欠程烨伟二十五万,用超市所在的两间门面的三年租金做抵押,由程烨伟代收,直到债务还清为止。
我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没问题,然后拿出存折,从银行取了五万块。
三天后,我跟程烨伟签了协议。
我拿了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上面新增了一行字:“经双方协商,甲方程烨伟将上述债权的50%转让给乙方邓语琴,乙方享有同等比例的租金代收权。”
程烨伟盖上章,递给我:“妹子,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当然想好了。”
走出超市门口,天快黑了。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苏秀荣在厨房做饭。香气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语琴回来了?今天去哪了?”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我说。
刘雅静带着孩子来了。院子里,孩子追着鸡跑,咯咯笑着。
“弟媳,你最近挺忙啊。”刘雅静说,语气酸溜溜的。
“大嫂看错了。”我笑笑,“哪有你忙,整天带着孩子到处串门。”
刘雅静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吃饭时,苏秀荣把红烧肉推到卢旭尧面前:“多吃点,看你瘦的。”
卢旭尧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妈,语琴也瘦了。”
苏秀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摸着胸口的钥匙。铁皮箱子里的那份协议,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但我知道,它一定会炸。
卢旭尧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语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说,“就是累了,睡吧。”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烨伟说的话:“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了。”
我当然知道收不回来。
但这三年,我已经收够了。
04
分家之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卢高明的建材店生意不错,他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经常开着到处送货。刘雅静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来越粗,苏秀荣每次看见都夸“生儿子就是好”。
我家那两间门面租给了一个卖五金的小老板,一个月交两千,够过日子。
卢旭尧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不问我在做什么,我也不说。
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水池边洗衣服,周霞端了碗绿豆汤过来。
“语琴,你听说了吗?卢高明想涨程老板的房租。”
我手一停:“涨多少?”
“翻倍。”周霞说,“程老板不答应,说当年签合同时定了每年只涨5%。”
“合同的事,还能反悔?”
“卢高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周霞叹气,“他觉得是自己吃了亏,肯定要闹。”
我心里盘算着,如果卢高明真的跟程烨伟闹翻了,那授权书的事是不是会提前曝光?
“周姐,这事你听谁说的?”
“我表弟在程老板那打工,听他说的。”周霞喝了一口绿豆汤,“还说程老板说了,要是卢高明敢撕合同,他就把欠条的事抖出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我特意去镇上看了看。程烨伟超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卢高明正站在门口跟程烨伟说话。
我停在不远处,假装买东西。
卢高明声音不小,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程老板,合同到期了,你这房租不涨不行。”
“卢老板,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每年只涨5%。”程烨伟不卑不亢,“你要涨一倍,那就法院见。”
“法院见?”卢高明冷笑,“你以为我怕你?那合同是我跟你签的,我说不认就不认。”
“你试试。”程烨伟说。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卢高明转身走了。上车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
“弟媳,你来这干啥?”
“买菜。”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他哼了一声,关上车门,走了。
程烨伟朝我点点头,我走进去。
“他真要闹?”
“闹就闹呗。”程烨伟擦着柜台,“我有合同在手,怕什么。”
“那授权书的事……”
“你放心,他没脸提。”程烨伟说,“三十万的债,他躲都来不及,还敢闹到法院?”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晚上回家,卢旭尧突然问我:“你今天去镇上了?”
“是啊,买菜。”
“有人看到你进程老板的超市了。”他低着头,“语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表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担忧。
“没做什么,就是买点东西。”
“你别瞒我。”卢旭尧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去找过程老板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说。
“真的只是买东西。你别多想。”
卢旭尧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琴,我是不如我哥,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分家的事我对不起你。但你别做傻事,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能做什么傻事?”我说,“我不过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卢旭尧也许不是那么麻木。
他起码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知道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敢做。
05
转眼过了大半年。
卢高明和程烨伟的事,在镇上越传越广。卢高明想涨房租,程烨伟拿合同挡着。后来卢高明放话,说合同到期后就不续了,让程烨伟搬家。
程烨伟也不慌,说行,到时候搬。
但谁都知道,程烨伟那超市位置好,搬了重新找店面,生意要受很大影响。
刘雅静来我家串门时,一脸得意:“那个程老板,看他能横到什么时候。”
“大嫂,你们真要赶他走?”我问。
“不走也行啊,涨房租。”刘雅静说,“一年六万太少了,至少翻一倍。”
“合同不是这么定的吗?”
“合同?合同是他跟我老公签的,跟我有啥关系?”刘雅静撇嘴,“现在房子是我家的,我说了算。”
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茶。
“弟媳,你可得站我们这边。”刘雅静看我一眼,“毕竟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当然。”我说。
送走刘雅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如果卢高明真的把程烨伟赶走了,那授权书怎么办?我的那十万块怎么办?
我决定再去找一次程烨伟。
这次我没去超市,约他在镇上的茶馆见面。
“程老板,我有个想法。”我说。
“你说。”
“卢高明要赶你走,你就走。但他那两间门面,不是他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程烨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授权书还在你手里。”我说,“他欠你的钱还没还清。你把授权书的续租权卖给我,以后这两间门面,我来做主租给谁。”
程烨伟眼睛亮了:“你是说……”
“你走,我续租。”我说,“我跟你签新合同,租金按市价,每年一涨。你那超市,换个地方,照样开。”
程烨伟沉默了一会儿:“你哪来的钱?”
“我不需要钱。”我说,“我用那两间门面的租金收入来付。授权书代收的租金归我,新合同我签,我付你租金。卢高明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卢高明岂不是……”
“他欠你的钱,用门面的租金还。他拿不到租金,也拿不回门面。除非他还清债务。”
程烨伟倒吸一口凉气:“妹子,你这是要把你大伯哥往死里整啊。”
“我没想整他。”我说,“我只是想拿回分家时输掉的那份。”
程烨伟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新的意向协议拟好。
程烨伟同意把续租权转给我,条件是:他超市搬走后,我租给他原来的店面(我名下那两间门面),租金按市价。
我算了算,那两间门面现在的租金是四千一个月,给程烨伟三千八,不亏。
而且程烨伟搬走以后,卢高明的那两间门面就空了。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心情不错。卢旭尧都看出来了,问我:“最近有什么好事?”
“没有啊。”我说,“就是天气好了,心情也好。”
他没多问。
但纸包不住火。
有天下午,卢高明突然来我家。他没敲门,直接闯进来,脸色铁青。
“弟媳,你做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大哥,你说什么?”
“别装糊涂。”他拍桌子,“程老板那超市,是不是你给他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我放下毛线,“我能说什么?”
“他跟我说,房租的事不用跟我谈,让我找你。”卢高明咬牙切齿,“说那两间门面的续租权在你那。”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大哥,你开什么玩笑?门面是你的,我哪有资格做主。”
“他亲口说的。”卢高明盯着我,“弟媳,你要是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哥,我怎么敢。”我站起来,“妈还在呢,我还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卢高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卢旭尧回来,坐在沙发上。
“你哥来找你了?”
“嗯。”
“他跟我说你在背后搞鬼。”卢旭尧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觉得是时候摊牌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卢旭尧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哥欠程老板二十五万,用那两间门面的租金抵债。我从程老板手里买了一半债权。”我说,“现在那两间门面的租金,有一半归我。”
卢旭尧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做的?”
“分家之后。”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的存款,加上帮程老板做账的顾问费。”
卢旭尧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冷笑,“你当年在分家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告诉我了吗?”
卢旭尧愣住了。
“你让我吃亏,我吃了。”我说,“但我不能吃一辈子。”
那晚,卢旭尧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屋,眼睛红红的。
“语琴,我不怪你。”他说,“但这事,不能闹太大。”
“我知道。”我说,“只要他不惹我,我就不动。”
卢旭尧点点头,转身去上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这个男人,终于开始站在我这边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06
三个月后,合同到期了。
那天早上,邮递员骑着摩托车来了,递给我两封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一看,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是程烨伟那边寄来的续租合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租赁方:邓语琴。承租方:程烨伟。租期五年,年租金四万八。租金支付方:邓语琴。”
我拿着合同,站在门口。
刘雅静正好路过,看见我手里的信封:“什么东西?”
“续租合同。”我说。
“谁的续租?”她凑过来看。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大嫂,你回去跟大哥说一声,那两间门面的续租权,在我手上。”
刘雅静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程老板跟我签了新合同,他搬走后,那两间门面由我来租。”
“怎么可能!”刘雅静尖叫,“那是我家的房子!”
“是你家的没错。”我平静地说,“但你老公欠程老板二十五万,签了授权书。现在程老板把债权转给我了。”
刘雅静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
不到半小时,卢高明就来了。他骑着他那辆面包车,后面跟着苏秀荣和周霞一群人。
“弟媳,你把合同交出来。”卢高明说,声音很低,像是压着火。
“凭什么?”我说。
“那是我家的东西。”他上前一步,“你今天不交,别怪我不客气。”
“大哥,”我说,“你动手试试。”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卢高明握紧拳头,但没动。
苏秀荣在旁边骂我:“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初怎么说的?让你吃点亏,你倒好,在后面搞鬼!”
“妈,您当初说让我吃亏,我吃了。”我说,“但您没说,吃完了不能吐出来。”
“你……”苏秀荣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气死我!”
“我不是要气您。”我说,“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卢高明冷笑:“应得的?门面是我的,合同是我签的,你有什么资格拿?”
“你签的授权书,把债权转给了程老板,程老板又把一半转给了我。”我说,“现在我有合同在手,你要是敢动,我就去法院告你。”
卢高明看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人。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院子里围了很多人。周霞站在人群里,朝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刘雅静哭了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是。”我说,“从分家那天就想好了。”
苏秀荣气得要晕过去,卢旭尧赶紧扶住她。
“妈,您消消气。”他说。
“你养的好媳妇!”苏秀荣打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卢旭尧低着头,没说话。
卢高明盯着我:“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刘雅静跟在后面,哭着喊着。
人群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合同还热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
周霞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妹子,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卢旭尧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语琴,”他终于开口了,“你真的要跟我哥闹到底?”
“不是我闹。”我说,“是他先不把咱们当人。”
卢旭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站我这边了。
07
卢高明没有善罢甘休。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几个人来了。程烨伟也来了,手里拿着那份授权书的原件。
“咱们找个地方说清楚。”卢高明说。
苏秀荣坐在堂屋里,铁青着脸。刘雅静站在旁边,眼睛红肿。
卢旭尧挨着我坐下,没说话。
“程老板,”卢高明说,“你跟我弟媳私下签合同,这事你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程烨伟说,“你欠我钱,我把债权转给她,天经地义。”
“你转之前是不是得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要跟你说?”程烨伟说,“你欠我钱,我是债主,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卢高明看向我:“弟媳,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大哥,我没想跟你作对。”我说,“我只是想要公平。”
“公平?”卢高明冷笑,“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公平?”
“外姓人?”我说,“我嫁到卢家三年,我叫你妈一声妈,叫你一声大哥。我的名字写在户口本上。你说我是外姓人?”
苏秀荣咳了一声:“语琴,你少说两句。”
“妈,我忍了三年。”我说,“分家那天,您说我还年轻,吃点亏没啥。可三年了,我吃的亏还少吗?”
苏秀荣不说话。
卢高明站起来:“我不跟你废话。合同我撕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伸手要抢我手里的合同。
我往后退一步:“你敢撕,我明天就报警。”
“报警?”卢高明笑了,“你报啊,看警察管不管这种家务事。”
“这不是家务事。”我说,“这是经济纠纷。我有合同,有授权书,有转账记录。你去撕,试试看。”
卢高明的手停在半空。
程烨伟站起来:“高明,我劝你别冲动。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闭嘴!”卢高明指着他,“你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做不成生意?”
“你做不成我的生意。”程烨伟说,“你欠我的钱,我还没找你要呢。”
卢高明气得脸都白了。
苏秀荣站起来:“都别吵了!”
她一吼,大家都安静了。
“语琴,”她说,“你就把合同还给你大哥,行不行?”
“妈,”我说,“合同是我买的。十万块,您让我还?”
“我给你十万。”
“我不要。”我说。
苏秀荣愣住了:“你要什么?”
“我要公道。”我说,“分家那天,您说了那句话,我记了三年。现在我想明白了,您当年说的不是让我吃亏,是让我认命。可我不认。”
苏秀荣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我说,“我不是不孝顺您。但有些事,我不能退。”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卢高明看着我,突然笑了:“弟媳,你行。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出。
刘雅静跟出去,门嘭一声关上。
08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卢高明到处跟人说,我偷了他家的合同,是个不要脸的扫把星。
我不在乎。
镇上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谁家欠了钱,谁家签了合同,谁家老公偏心,谁家婆婆拎不清。
周霞来我家串门,跟我说:“语琴,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知道。”我说。
程烨伟超市搬走了,搬到了我名下的那两间门面里。
卢高明的那两间门面空了。
我去贴了招租广告,不到一周就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开早餐店的老乡,一个月三千五,比原来还便宜。
卢高明知道后,气得骂了我三天。
但他没办法。他欠程烨伟的钱还没还清,授权书在我手上,门面的租金代收权也在我手上。他想收租,得先还钱。
还钱?他没那个能力。
他把建材店的钱都投进去了,还欠银行一笔贷款。
刘雅静的金链子也摘了,听说是抵押了。
苏秀荣那段时间,天天躺在床上。我去看她,她背对着我不说话。
我叫她一声妈,她嗯一声,就不理我了。
卢旭尧每次去,她都抹眼泪:“你娶了个好媳妇,这是要拆家。”
卢旭尧没说话,但他没怪我。
那天晚上,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语琴,对不起。”
“当年分家,我没替你说话。”他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责。
“没事。”
“不是没事。”他说,“我窝囊了半辈子,不想再窝囊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但心里热乎乎的。
09
过了三个月,苏秀荣倒下了。
那天早上,周霞急匆匆跑来:“语琴,你妈住院了,你快去看看。”
我赶到医院,苏秀荣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医生说是心脏病,得住院观察。
卢高明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冷哼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看妈。”我说。
“不用你假好心。”
我没理他,走进去。
苏秀荣睁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妈。”我坐在床边。
“语琴……”她声音很弱,“你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湿湿的:“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爹走了以后,我总想着,高明是长子,得靠他撑着家。”她说,“旭尧老实,吃点亏没关系。可我没想过,你也是我家人。”
我鼻子发酸,但还是没说话。
“那两间门面的事,妈不怪你。”她说,“是高明不对。他欠了钱,用门面去抵,是你们自己本事。”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人老了,什么都能想通。”她闭上眼睛,“你拿走吧,以后那两间门面,归你。”
卢高明在外面听见了,冲进来:“妈!你说什么!”
“我说,那两间门面,归语琴。”苏秀荣睁开眼睛,“我还没死,这个家还是我做主。”
卢高明脸色煞白,转身就走。
刘雅静哭起来:“妈,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我逼你们?”苏秀荣说,“是你们自己作孽。”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握着苏秀荣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谢谢您。”
“不用谢。”她说,“是妈欠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觉得累。
三年了,从分家那天到现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装傻、忍气吞声、偷偷布局,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现在,终于走完了。
10
苏秀荣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她把家里的账本都交给了我:“以后你管着。”
卢高明带着刘雅静去了外地。说是去打工,其实是待不下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欠了钱,还欺负弟弟弟媳,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卢旭尧辞了木材厂的工作,跟我一起打理那两间门面。
我们把其中一间租给了程烨伟,另一间自己开了个小超市。
超市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周霞经常来串门,同事也来捧场。
开张那天,苏秀荣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没进来。
晚上,卢旭尧问她:“妈,您怎么不进去看看?”
苏秀荣说:“你们过得好就行了。”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瘦瘦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但我知道,这就是生活。
有些人,有些事,回不去了。
晚上清账的时候,卢旭尧坐在我旁边,突然说:“语琴,你还记得那天分家吗?”
“记得。”
“你签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你闹起来怎么办。”
“我怎么会闹。”我笑了笑,“我年轻,吃点亏没啥。”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窗外,街灯亮起来了。超市里的货架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点头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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