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站在电子秤上,低头看数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盯着显示屏。数字跳了两下,停住了,比上个月少了整整八斤。

"瘦了。"我爸说。

"瘦了八斤。"我说。

他从秤上下来,弯腰把拖鞋穿好,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我看着他的后背,衬衫挂在他肩膀上,空荡荡的,像一只撑不起来的旧袋子。

他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以前在厂里干钳工,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碗饭。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每天清早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们下棋,日子过得挺规律。可这一个月,饭量忽然就小了。

"可能是天热。"他坐在沙发上说,"没啥胃口。"

我没接话。天是热,入伏了,可往年也热,他照样一顿两碗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了。

"爸,咱去医院看看。"

他睁开眼:"看啥?瘦几斤有啥好看的。"

"八斤不是几斤。"我说,"上个月你一百四十二,今天一百三十四。"

他没说话,扭头看窗外。窗外的槐树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叶子一动不动。

"去吧,"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我请了假了,车在楼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站起来,拿了件外套,跟我出了门。

医院三楼的内科走廊上全是人。我让我爸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挤到护士台去挂了个号。挂号单上写着"消化内科",前面排了三十几个人。

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里攥着挂号单。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照着他的侧脸,我忽然发现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原本圆圆的脸,现在显得颧骨有点高。

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黑白的那张,穿着工装裤站在车床旁边,胳膊上的肌肉鼓着,脸上带着那种二十岁小伙才有的愣劲儿。后来有了我,照片里就多了一个胖丫头骑在他脖子上。再后来我长大了,照片越来越少,我爸也越来越瘦。

但一个月瘦八斤,不对。

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挂号单,又看了看我爸。

"哪儿不舒服?"

"没哪儿不舒服。"我爸说,"就是瘦了点。"

"瘦了多少?"

"八斤。"

大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以前有啥毛病没?"

"血压高点,吃药控制着呢。别的没有。"

大夫让我爸躺下,按了按他的肚子,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然后开了一堆单子:血常规、生化、B超、CT。

"先做检查,"大夫说,"结果出来再看。"

我拿着那一沓单子去交费,我爸跟在我后面。交费窗口排队的时候他拽了拽我袖子:"闺女,花多少钱?"

"有医保呢,"我说,"你别管。"

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算。

抽血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把胳膊伸过去,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我在旁边扶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着我的手心。

"爸你放松点。"

"放松着呢。"他说,但肩膀还是绷着。

B超和CT都做完了,护士说结果要等两个小时。我带我爸去楼下食堂吃饭,买了两碗面条。他把一碗吃完了,我看着他的碗底,干干净净。

"这不是能吃吗?"我说。

"能吃。"他说,"就是不知道为啥瘦。"

我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他看了看,又夹回来:"你吃你的。"

下午两点半,结果出来了。我先拿到手里,一堆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结论。我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看得清楚——"胃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的脚底下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砖。

"大夫说啥?"我爸走过来问我。

"没啥,"我把单子折起来,"走,去给大夫看看。"

他没说别的,但他的手伸过来了。我低头一看,他拽着我手里的单子:"给我看看。"

"先让大夫看。"

"你给我看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点。

走廊里的几个人转头看我们。我攥着单子没松手,我爸攥着单子的另一头也没松手。我们俩就那么站着,像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上学,只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他拽着我,我不肯松。

最后还是给他看了。他戴老花镜的动作比平时慢,镜腿卡在耳朵上,他拨弄了两下才戴好。他低着头,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头顶,那里有一块斑秃,以前他总用旁边的头发盖着,今天大概忘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去,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

然后他把单子还给我,慢慢摘了老花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我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咱进去问大夫。"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诊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闺女,"他说,"要是……"

"没有要是。"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先问大夫。"

大夫看完单子,又看了看我俩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说:"老爷子,您先别紧张。这个占位不一定就是那个意思,得再做胃镜和活检才能确定。"

"啥时候做?"我问。

"明天早上空腹来,我给你约个号。"

诊室出来,我爸一句话没说。我扶着他往电梯走,电梯门口站了好多人,我们就在后面等着。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地靠了一下,大概就两三秒,然后他又站直了。

电梯到了,人往里挤。我拉着他进去,站在最里面靠角的位置。电梯门关上,缓缓往下走。

"爸,"我小声叫他。

他扭头看我。电梯里的灯照着他的脸,他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

然后他忽然哭了。

六十三岁的人,站在电梯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衬衫前襟上。他一声没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哭,眼泪把他胸口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我伸手去抱他,他靠过来,下巴抵在我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骨头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电梯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有人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

"没事的爸,"我拍着他后背,"没事的。"

他没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我又抱紧了一点,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和和的。我想起小时候半夜发烧,他抱着我往医院跑,他的胸口也是这样又暖和又硬邦邦的,只不过那时候发抖的是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扶着他走出去,他没再哭了,但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我给他擦了擦脸,他由着我擦,像个小孩子。

"爸,咱回家。"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叫得震天响。

"闺女,"他吸了吸鼻子,"我要是真有事,你妈那边……"

"你有啥事?"我说,"检查还没做完呢你就给自己判刑了?"

他张了张嘴。

"明天咱来做胃镜,做完再看。"我说,"再说了,就算有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

他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吸鼻子。

我站在他跟前,看着他。阳光底下他的皱纹特别清楚,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条一条的。他的头发白了,肩膀塌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可他还是我爸,是那个一顿能吃三碗饭的钳工,是那个半夜抱着我往医院跑的年轻人。

我伸手搂住他胳膊:"走,回去我给你炖排骨。"

"瘦了吃啥排骨。"

"就是瘦了才吃排骨。"我说,"你好好养着,养胖了再查也不怕。"

他让我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没出声,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泪和笑混在一块儿,脸上花里胡哨的。

"哭啥,"他说,"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可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才发现,我衣领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