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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拐过路口,我就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纸巾盒递过来。

我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憋笑憋太久,眼泪都呛出来了。

就在刚才,那个男人把十几本房产证推到我跟前,说:“清晚,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哭着点头,把转让协议签了。

手抖得拿不住笔,他叹口气,帮我签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以为我舍不得他。

他不知道,我是怕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01

蒋钦明说分手那天,是个晴天。

大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桂花树都蔫了。他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端咖啡的手很稳,语气也很平静。

“清晚,欢馨回来了。你知道的,我们从小就认识。”

我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一颗一颗,戳得稀碎。

“她离婚了,一个人在国内不容易。我答应过她父亲要照顾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那我呢?”

他没回答。

空气僵了几秒。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指关节在纸面上敲了敲:“你看看这个。”

我抬头瞟了一眼。

商铺转让协议。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一栏写着数字,足足十几个商铺的名字,还有一套三环内的平层。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我不能让你空着手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好像真的在为我着想。

我咬着嘴唇,眼泪就下来了。

“蒋钦明,你……”

“别哭。”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事拖不得。欢馨那边……”

“我懂。”我打断他,声音都在抖,“我懂,我都懂。”

我懂你终于要滚蛋了。

我懂我等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天。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我拿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去找签名的地方。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稳,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

蒋钦明看着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笔从我手里抽出来,在签名栏写下了我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然后他把合同推回我面前:“好了,收起来吧。”

我拼命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清晚。”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以后有什么事,还能找我。”

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我心里冷笑,但脸上保持着破碎的表情,点头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司机在门口等你,送你去办过户。”

说完他就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直到大门关上,我才松开攥紧的手掌。

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疼。

但值得。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都没翻就塞进包里。跟着站起身,腿有点软。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五年来,我在这栋别墅里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低着头,脚步轻轻的,像只猫。

今天我照样低着头。

但脚步稳了。

司机见我在擦眼泪,没多问,只说了句:“宋小姐,上车吧。”

我点点头,钻进后座。

车子发动起来,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直到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我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把纸巾盒递过来。

不是难过。

是笑出来的。

02

五年前。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外公的急救灯还亮着。

医生说,要先交五万押金才能动手术。

我翻了翻钱包,湿透的纸币皱成一团,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给亲戚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不通。

“小姑娘,你赶紧筹钱啊。老人家等不了那么久。”

护士喊了我好几遍。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头磕下去。

“求求你们先救他,我一定筹到钱……”

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砸在地砖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停下来。

我跪了不知道多久。

旁边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有点乱,脸很红,满身酒气。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我。

“怎么了?”

他声音有点含糊。

我没说话。

他身后的病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他朋友,拉了他一把:“钦明,你喝多了,别管闲事。”

他甩开那只手。

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凑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术室的灯。

然后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五万,够不够?”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分利的,记得还。”

那个朋友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下了楼。

我捡起那张卡,手在发抖。

卡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和一个烫金的数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里不止五万。

有十五万。

那天晚上外公的手术很成功,人救过来了。

我守在病床边,握着外公瘦得像枯树枝的手,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雨停了。

我拿着那张卡,去护士站打听那个男人的名字。

护士翻了翻住院记录:“哦,你说的是蒋家的儿子吧?蒋钦明。他妈妈昨天也在我们这住院,小问题,今天一早就出院了。”

蒋钦明。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后来我还他钱,他不要。

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又说:“看你可怜,要是没地方去,我那儿缺个做饭的。”

我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外公后续的康复治疗要花很多钱。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记事起就没了消息,外公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不能看着他躺着等死。

我搬到蒋钦明安排的那套公寓,离市中心不远,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漂亮。

他说:“你住这儿就行。平时给我做做饭,卫生有人打扫。”

我点头说好。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

伺候一个富家少爷,等他腻了,拿一笔钱走人。

但我错了。

住进去的第三个月,我在整理外公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压在柜子底下的交通事故报告。

是半年前的。

那条路没有监控,肇事者逃逸了。

外公被撞的时候是凌晨五点,他出门给我买早饭。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字,被涂黑了。

我用铅笔在纸背面刮了刮,刮出了几个模糊的字:湘A·88888。

这个车牌号,我见过。

就在蒋钦明那辆车的车尾上。

我的手开始抖。

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我坐在外公的小屋里,看着墙上挂着他的遗照,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原来他救的不是我。

是肇事者给我家的补偿金。

原来我一直感激的那个人,亲手毁了我唯一的亲人。

从那以后,我变了。

我不再是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

我学会了笑,学会了撒娇,学会了在蒋钦明喝醉的时候,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但我记得。

每一句话,都记得。

03

“清晚,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某天晚上,蒋钦明靠在沙发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他想了想,“像是要把我吃掉的眼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马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哪敢。”

他哼了一声,闭上眼,又端起酒杯。

我看他喝得差不多了,假装去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上次看见他好像脸色不太好。”

“他?”蒋钦明摆摆手,“好得很。就是那几个账目被查了,有点烦。”

“什么账目?”

“就是公司的事,你别管。”他喝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也就那几个海外转移的账户麻烦点,其他的都好办。”

我点点头。

不动声色地往卧室走。

进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刚才那几句话,全录进去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图标,嘴角慢慢勾起来。

还不够。

这点东西,顶多让他爸被罚点钱,伤不了筋骨。

我要的,是让蒋家彻底爬不起来。

从那天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等蒋钦明睡着了,我会悄悄起身,把他手机摸出来。

他知道我的指纹能解锁。他以为我不设防。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不只看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会翻他的邮箱,翻他的备忘录,翻他那几个金融APP。

记下来每一个关键信息。

有时候是数字,有时候是名字,有时候只是几个字。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存在一个很小的U盘里。

U盘塞在枕头套里,谁都不会注意到。

刚开始,我胆子很小,怕被发现。

但慢慢地,我发现蒋钦明对我根本没有戒心。

他把我当宠物养着。

听话的、不会咬人的宠物。

他出去应酬,会带我。饭桌上那些人说话,从来不避着我,因为觉得我“听不懂”。

我确实装作听不懂。

别人敬酒,我笑眯眯地喝。别人说荤笑话,我假装红了脸,低头扒菜。

但我耳朵竖着。

一个字都没漏。

有一次,一个叫“老钱”的中年男人在和蒋钦明聊生意上的事。

“钦明,那块地的事,你爸搞定了没有?”

“快了,就差赵家那边点头。”

“赵家那位千金不是回来了嘛,你跟她……”

“别提了。”蒋钦明喝了一口酒,“她嫁给美国人了,离了,正准备回国。”

“那你俩不是有机会了?”

“再说吧。”

他们笑了。

我也笑。

赵欢馨。

这个名字我听蒋钦明提过几次。每次提到,他的表情都会变一下。

那是他初恋。

门当户对的初恋。

我端着酒杯,慢慢把这句话咽下去。

心里想的是:快了,等这个人回来,我的机会就来了。

回到公寓,蒋钦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这张脸,其实挺好看的。

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

有钱人家的少爷,基因好,不糙。

但越好看,我越恶心。

因为我总是想起外公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想到那张被涂黑的车牌号。

我伸手,捏了捏枕头。

U盘还硬硬地躺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躺下,闭上眼睛。

今晚又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外公还在,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扇着蒲扇。

我跑过去喊他吃饭。

他说:“囡囡,你瘦了。”

我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天还没亮,蒋钦明还在睡。

我擦了擦脸,下床去厨房做早饭。

油锅里的鸡蛋滋滋响着,空气中的葱花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我一边颠锅,一边想:快了。

04

外公去世那年,我十八岁。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签字。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家属。”

护士看了看手术同意书,说:“这个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说:“我妈死了,我爸跑了。我就是直系亲属。”

护士犹豫了一下,让我签了。

我握着笔的时候,手抖得不行。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冷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医院走廊里没有暖气,我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冻得牙齿打颤。

签完字,我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手机响了。

是蒋钦明。

我没接。

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清晚,欢馨回来了,我去机场接她。她刚下飞机,东西多,今晚就不回来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抬起头,看了看手术室的门。

灯还亮着。

我又低下头。

眼泪滴在地砖上,很快就凉了。

后来外公没有挺过去。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我给陈楚婷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处理后事。

陈楚婷是我发小,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她知道我所有的事。

她问我:“要不要告诉蒋钦明?”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没事。”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蒋钦明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上还有托运的贴纸。

他看见我在厨房切菜,问我:“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我说:“手机没电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烟一下子冒起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欢馨这次回来可能不走了。她想在国内发展。”

我背对着他,说:“挺好的。”

他说:“她想去我公司上班。”

我说:“哦。”

锅里“滋啦”一声,菜叶缩成一团。

我拿着锅铲翻了翻,动作很熟练。

这五年来,我已经把这道菜炒得很好了。

清炒时蔬,蒋钦明最爱吃的一道菜。

我学会了很多菜。不止他爱吃的,还有那些他带回来应酬的客人爱吃的。

三个月前,一个叫“萧建国”的男人来家里吃饭。

蒋钦明说那是他爸的合伙人。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个汤。

萧建国吃得很高兴,夸我手艺好。

我笑着说:“叔叔您喜欢就好。”

饭吃到一半,蒋钦明的电话响了。他去阳台接电话,客厅就剩我和萧建国。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一口,说:“小姑娘,你在这家里住了多久了?”

我说:“快三年了。”

他点点头:“不容易啊。”

我说:“没什么不容易的,钦明对我挺好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笑,我看懂了。

是怜悯,是觉得我可怜。

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送走萧建国以后,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一个名字。

萧建国。

他的公司,就是蒋家洗钱的主要管道。

这些信息,都是从蒋钦明的话里拼凑出来的。一句两句,每次记一点,慢慢就全了。

我已经记了快三个本子了。

厚厚一沓,摞在抽屉最下面。

封面贴着小说的外皮,伪装得很好。

蒋钦明从来不翻我的东西。他以为我只是个会做饭、会哭、会撒娇的小女人。

他不知道的是,我这只小女人的壳里,装着一颗报仇的心。

05

赵欢馨回国那天,我“正好”不在家。

蒋钦明给我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叫外卖。”

我回:“好的,玩得开心。”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剧。

看到一半,陈楚婷打来电话。

“你猜我看见谁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谁?”

“那个女的,赵欢馨。她跟蒋钦明在华尔道夫吃饭。”

我哦了一声。

“你不紧张?”陈楚婷问。

“紧张什么。”我翻了个身,“又不是没见过。”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要是跟她复合了呢?”

我笑了一下:“那不是更好?”

陈楚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宋清晚,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挂掉电话,我关了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那盏灯是蒋钦明亲手挑的,用了三年多了。

他从来不知道,我每次看它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快了。

没过几天,赵欢馨就登堂入室了。

那天是蒋家老太太的寿宴,在酒店摆了三十桌。

蒋钦明带我去了。他说:“你露个面就行。”

我到的时候,赵欢馨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条红色长裙,头发挽起来,脖子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站在蒋老太太身边,笑得温婉大方。

“这是欢馨,你们见过的。”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绍给宾客。

那些宾客都笑眯眯的,说“欢馨越来越漂亮了”

“跟钦明真是登对”。

我在角落里站着,端着一杯果汁。

赵欢馨也看见了我。

她走过来,端着酒杯,冲我笑了笑:“你就是清晚吧?钦明经常提起你。”

我说:“嗯,你好。”

她说:“你长得挺漂亮的。”

我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酒,又说:“听说你一直照顾钦明的生活起居,真是辛苦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旁边的几个女人开始小声嘀咕。

“那就是蒋家那个……?”

“听说是包养的。”

“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欢馨回来了,她还能待几天?”

我没听进去。

我看着赵欢馨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长得确实好看,气质也好。

但这不是我关心的事。

我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能正式回到蒋钦明身边。

因为那意味着,我的大戏就要开场了。

寿宴结束后,蒋钦明没跟我一起回去。

他妈妈梁玉瑛叫住他,说有事要商量。

我一个人打的回来的。

到家以后,我洗了把脸,坐在电脑前面,打开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我五年来收集的所有资料。

录音、截图、手写的复印件、拍的照片。

每一件,都是能送蒋家进去的东西。

我点开一个文件,上面是蒋钦明去年八月醉酒后说的话。

“我爸那个账户,从国外转了三千万回来,走的是珠宝进出口的账。账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就是洗钱。”

我听了三遍。

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是赵欢馨正式亮相蒋家的日子。

蒋钦明已经跟我提了分手的事。

但他不知道。

我等的,可不只是分手。

06

那天晚上,我终于收到了蒋钦明正式摊牌的消息。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清晚,周末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复:“好的。”

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

周末那天我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不化妆,头发随便扎起来。

走到餐厅的时候,蒋钦明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还在冒热气的只有他手里的烟。

他掐了烟,抬头看见我,顿了顿:“你今天看着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精神多了。”

我心里想:因为我不用再装了。

他让我坐,然后把那份合同推过来。

“你看看。”

我低头看。

商铺转让协议。

他靠在椅背上,说:“欢馨的事,你知道的。她家里催得紧,我也该定下来了。你……”

他顿了顿:“你陪我这么些年,我不能亏待你。这些商铺,外加三环那套房子,都给你。”

我低着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假的。

是真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事拖不得。欢馨那边……”

“我懂。”我打断他,声音在发抖,“我懂,我都懂。”

我拿过笔,手抖得握不住。

在签名栏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名字。

他看不过去,伸手把笔拿过去,替我把名字签了。

“好了,收起来吧。”

我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

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愧疚。

只是一瞬间。

他站起来:“我让司机送你去办过户。”

等他走了,我松开攥紧的手掌。

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印子。

但我没觉得疼。

出了别墅,我钻进车里。

“师傅,开快点。”

车发动起来。

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攥紧包包带子,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住了。

我笑出声来。

笑得肚子都疼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递了一盒纸巾:“姑娘,没事吧?”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事,就是……终于解脱了。”

司机没再多问。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欢馨,谢谢你。

你来得真是时候。

07

到银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办事员把产权变更的资料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拿过笔,这次手没抖。

一笔一划,写得稳稳当当。

出门以后,我站在路边。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我说,“东西我今天发给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行,等着。”

挂掉电话,我发了条信息给陈楚婷。

“收网了。”

她秒回:“终于?”

“终于。”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套新到手的房子里,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一个一个点开,复制,粘贴。

打包成一个压缩包。

收件人的邮箱,我早就写好了。

那是蒋家最大的商业对手——魏海峰的私人邮箱。

这个邮箱是我从蒋钦明手机里翻出来的。

那时候他喝醉了,正跟朋友吹牛,说他爸的公司如何如何厉害,连魏海峰都被压了一头。

我记住了那个邮箱地址。

后来我没主动联系过。只是一直存着。

存到今天。

我闭上眼,按了发送键。

进度条走得很慢。

一秒钟,两秒钟。

到了100%。

我按下关机键,屏幕黑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的冷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睡吧。

明天还有好戏看。

果然。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炸了。

陈楚婷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宋清晚你看新闻没有!”

“什么新闻?”

“蒋家!蒋家出事了!股价跌了快一半!网上全是他们偷税漏税的报道!”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热搜前十,蒋家占了五个。

蒋氏集团股价暴跌

蒋家涉嫌洗钱

蒋钦明父亲被调查

我一条一条划过去。

手指很稳。心很静。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钦明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宋清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

想了想,回了一句:“蒋先生,那些录音里的内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真的。”

他没回了。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我低估你了。”

我说:“你高估自己了。”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手机安静下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是陈楚婷。

“清晚,蒋钦明在找你,他疯了一样。”

我说:“让他找。”

她说:“你不怕他报复你?”

我说:“他没那个机会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

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蒋钦明的宋清晚了。

我是我自己的。

08

三天后,蒋家彻底炸了。

魏海峰那边拿到了录音后,直接捅到了税务局和经侦部门。

蒋钦明他爸被带走调查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跟在后面的,还有萧建国,还有好几个听都没听过的人。

梁玉瑛也上了热搜。

有人扒出她利用蒋家关系做中间人拿回扣的事。

蒋钦明的电话打不通了。

蒋氏集团的大门口围了一堆记者。

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喝着咖啡。

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外卖送到了。我在桌上铺了报纸,摆好筷子。

正吃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宋小姐,我是蒋钦明的律师。关于商铺转让……”

“合同已经签了,过户也办完了。”我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蒋先生想跟你谈谈。”

“没必要。”

“他说……”

“再见。”

把手机调成静音。

继续吃我的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不是那种沉沉的、什么都听不到的好法。

是那种心里没有一块石头压着的好法。

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呼吸了。

第二天,我去了外公的墓前。

墓地在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秋天了,山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把路上买的那把菊花放在墓碑前。

蹲下来,看着外公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个慈祥的老人,笑着,眼角的皱纹弯弯的。

“外公。”我开口说的话,喉咙有点发紧,“我替您报仇了。”

风吹过来,菊花的叶子动了动。

“那个撞您的人,家里倒了。他儿子也没好日子过了。”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

又笑了。

“您放心,我过得挺好的。手里有点钱,以后什么都不用愁了。”

我坐在墓碑边上,靠着冰凉的石头。

秋天的阳光不烈,落在身上温温的。

我闭上眼睛。

过去五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疼过的、恨过的、装过的、忍过的。

全过去了。

我睁开眼,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外公,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风吹得头发乱飞,我没管。

走到山脚,手机震了一下。

陈楚婷发来一条消息:“蒋钦明今天来找我了。”

我脚步一顿。

“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

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让他等。”

09

但我没想到他会找到那里。

那天我回外公的老宅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外公留下的老房子在乡下,离镇上开车要半个小时。

我买了高铁票,又转大巴,又打了辆摩的才到。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宅很久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推开木门,灰尘噗噗往外掉。

我花了一个下午,把外公留下的东西整理出来。

衣服、水杯、收音机、老花镜。

每一样都舍不得扔。

装了好几大箱。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锁好门,拎着一个大箱子走出来。

拐过院墙的时候,我停住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刮胡子,眼窝深陷。

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我手里的箱子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声音有点哑:“你外公的地址,我查到了。”

“我不是来闹事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问问你……”

他停下来。

“你恨我,对不?”

我看着他。

那两个字在嘴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不恨。”

他愣住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不恨你。”

“那你……”

我打断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等等。”他喊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那些录音里……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啦哗啦响。

“没有。”我说。

他沉默了。

我往前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一动没动。

我把箱子放到摩的的后座上,系好绳子。

师傅问:“去哪?”

我说:“高铁站。”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灰尘在后面扬起来。

风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不碍事。

我往前看。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我让师傅开快点。

我要在天黑之前赶到。

10

三个月后。

我搬到南方一个小城市,租了套带院子的房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孙。

她看我一个人搬过来,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自由职业。”

她没多问,把钥匙给我就走了。

院子不大,但有个水泥砌的棚子。

我买了把躺椅,又买了几盆花,摆在墙角。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躺在那儿看书。

什么都不想。

日子慢悠悠地过。

钱够用。

偶尔会想起蒋钦明。

但也就一瞬间。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涟漪,很快就平了。

有一天晚上,陈楚婷给我打视频电话。

她问我:“你还准备回去吗?”

我说:“回哪?”

她说:“老家啊,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

我说:“漂着也挺好。”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圆,挂在楼顶上方。

我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短消息提醒。

我点开。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桂花开了,我来看过了。”

没有署名。

我看了三秒。

然后删掉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看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院子炒菜的油烟味。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憋笑的那种。

是轻松的、放松的、没有负担的笑。

院子里的桂花,也开了。

满树米粒大小的花苞,挤挤挨挨地藏在叶子底下。

风一吹,香气就散开了。

像这条路一样。

我沿着小路走回屋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