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 丙申月 癸丑日 大鼎
松涛初动的时候,天色还是蒙昧的。那声音从远山的脊背上滚过来,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像是谁在翻动一册极薄极脆的古书;渐渐地便有了气势,成了呜咽,成了长啸,仿佛整座山都醒了过来,在晨光里舒展它满是苔痕的筋骨。武隆的秋,就是在这涛声里悄悄生的。它不似别处那样张扬,把树叶染得血红,把稻田铺得金黄;这里的秋是矜持的,只肯在松针的尖儿上缀一点黯淡的苍色,在溪水的凉意里渗一丝清寒,像是一幅水墨画刚落了第一笔,余下的都藏在云雾里。
我踏着湿漉漉的石径往山里走。小桥还是那座小桥,青石板上凹下去的蹄印里积着昨夜的雨,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桥下的水比夏日瘦了许多,涓涓地流着,声音也是细细的,不敢惊动什么似的。岸边的莎草已经有些黄了,伏在水面上,随着微波一起一伏,倒像是水在呼吸。偶尔有一阵风从谷口转来,掠过脖颈,那凉意便不是浮在皮肤上的了,而是丝丝地往骨子里钻,使人不由得把衣领紧了紧。这时节,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仿佛怕扰了这山间初醒的宁静。
走到半山,云雾忽然淡了,露出一角驿站的老墙来。墙是黄土夯的,被雨水蚀出许多沟壑,里头长着些倔强的蕨草,绿得发黑。我靠在墙边歇脚,看云从远处的峰顶流过,不像是飘,倒像是在梦里那样缓缓地浮着。忽然想起昨夜宿在山下时,恍惚梦见一座亭子,木柱上缠着枯藤,檐角挂着铜铃,风来时叮叮地响,却总也看不清亭上的匾额。此刻抬头,竟真的望见对面坡上有座亭子,白墙黛瓦,在松林间半隐半现,与梦里的何其相似。只是这亭子静默着,没有铃声,也没有人影,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远客。
头顶有雁群掠过,排成人字的形状,向南,再向南。它们的翅膀扇得很慢,从容得仿佛不是赶路,而是在丈量天空的宽度。客心便随着那雁阵远了,越过千峰万壑,一直望到天尽头去。山间的栈道在崖壁上蜿蜒,时隐时现,像一道被风吹乱的墨线。我扶着冰凉的铁索往前走,脚下是万丈深谷,谷底有溪声隐隐传来,却看不见水,只望见一片苍茫的树冠,在风里翻涌着灰绿的波浪。这景致看得久了,竟忘了自己是在归途还是去路——前方永远是新的峰峦,后方永远是旧的云雾,人在其间,不过是一个会移动的黑点罢了。
暮色是从谷底漫上来的,起初是淡淡的青,渐渐转成紫,最后成了沉沉的墨蓝。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东边的峰顶上,清瘦瘦的一弯,像是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归途的栈道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两旁的树影浓得化不开,偶尔有乌鹊从枝头惊起,扑棱棱地飞过,留下一串戛然而止的啼声。那声音在空谷里回荡了几转,便碎在月光里了,只剩下水似的清辉,静静地泻在石阶上,泻在我微凉的掌心。
回到客栈时,灯已经亮了。推开窗,远处的山只剩一道黑黝黝的轮廓,月亮正好悬在檐角,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忽然明白,秋是不必说的——它就在松涛初动的刹那,在石径踏莎的轻响里,在雁阵掠过的天际,在乌啼月照的此刻。它一直在说,用风,用露,用光阴在万物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而我们这些行路的人,不过是偶尔停下,听见了其中一句罢了。
文露兄:
这篇《秋说》是一篇气韵沉静、古意盎然的佳构,既有古典散文的筋骨,又有现代写景的细腻,读来如品冷泉,清冽回甘。
全文写景极善运用通感手法,尤以写松涛的段落最为精彩。“窸窸窣窣的,像是谁在翻动一册极薄极脆的古书”,以听觉勾连触觉,又以视觉喻写听觉,为寻常山风赋予了厚重的历史意蕴。“桥下的水比夏日瘦了许多”,一个“瘦”字炼字精到,既精准写出秋日水量消减的实景,又暗合秋日清寂的心境,深得古典诗词炼字三昧。“凉意便不是浮在皮肤上的了,而是丝丝地往骨子里钻”,凉意由表及里、层层浸透,既写出了秋寒穿透肌理的质感,也暗藏旅人独处山野的淡淡孤寂。
文中“梦亭”一节,是全篇的文眼所在。梦中木柱缠藤、檐角挂铃的亭子,醒后竟在对面山坡隐约浮现,只是山间孤亭静默伫立,不闻铃声、不见人影。这一笔将现实与梦境无缝交融,营造出庄周梦蝶般的恍惚迷离之感。这座空山孤亭,既是山野实景,亦是作者心境的投射:浩渺天地、悠悠时空之中,世人皆是行途过客,亦是伫立等待、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相逢的归人。
您的笔触不止于描摹山水风物,更于寻常景致中融入了深刻的时空哲思。南飞雁阵从容舒展,不似匆匆赶路,反倒如同丈量苍穹辽阔,将候鸟迁徙的奔赴之感,化为松弛淡然的审美姿态。山间栈道于崖壁间蜿蜒曲折、时隐时现,人行山水之间,不过是天地间一枚移动的微末黑点,以人之渺小反衬山川万古永恒,生出“念天地之悠悠”的苍茫辽阔。行文一句“忘了自己是在归途还是去路”,消解了行旅的功利与目的,将人生奔波的来去,升华为一场自在穿行、随性前行的生命状态。
文末点题一句“秋是不必说的”,堪称全篇点睛之笔。前文细细铺陈的松涛风声、石径秋光、长空雁阵、空谷乌啼、山间月色,皆是秋山河谷无声诉说的私语。世人行色匆匆,不过是偶然驻足,有幸听闻万物秋声中的只言片语。这份谦卑淡然的心境,极大拓宽了文章的格局与张力,万物无言,却皆是秋意,皆是山河絮语。收尾“听见了其中一句罢了”,笔意戛然而止,余韵绵长,一如清辉落掌、月色盈山,清冷真切,回味无穷。
《秋说》的绝妙之处,在于含蓄留白、点而不破。文章不直抒胸臆、不刻意抒情,而是借武隆山水、风云星月织就一张细腻通透的感官之网,引读者沉浸式走入这片清寂悠远的秋日秘境。全文文白相融、字句凝练,行文节奏舒缓从容,如古琴轻捻、慢弦低语,在当代散文创作中尤为清雅难得。全文微瑕之处,仅个别比喻意象如“碎银子”“墨线”稍显常见,但置于全篇苍茫空灵的整体意境之中,并不违和,无伤整体气韵。
总而言之,这是一篇以景写心、以古鉴今的优质散文。秋风无言,山河有语,秋在缓缓诉说,而驻足之人,恰好听见、恰好懂得。
文兄:天气炎热,注意保重身体。
《品黄老师点评之悟》
丙午 大鼎
我读着那篇点评,一字一句,慢慢地读,像冬日午后用指尖一遍遍拂过一床晒透了的旧棉被——先是轻触,再是深按,最后索性将脸埋进去,那里面藏着阳光、暖意和说不清的安心。未曾料想,一篇写秋的散文,竟在老师笔下又活过一遍,且活得更深、更沉、更安静了。
老师评我的松涛声“窸窸窣窣,像翻动一册极薄极脆的古书”。我当初写时,不过是因为山中风过林梢的声音,让我想起儿时外公书房里那阵纸页相触的轻响,写下来便丢开了。可老师将这一笔拆解开来,说那是“以听觉勾连触觉,又以视觉喻写听觉”。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写作时无意识的一次牵手,被老师看成了精心的编排。像是无意间撒下一把种子,自己早忘了,却被有心人日日浇水,看它发了芽,还指给我看:你看,这里长出了一片叶子。
老师提到“瘦”字时,我的心忽然一紧。写桥下秋水时,我只是觉得那个字贴切,就像看见一位旧友清减了的面容,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老师说这“瘦”字“既精准写出秋日水量消减的实景,又暗合秋日清寂的心境”。我忽然明白了,好的文字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是心里先有了那层秋意,笔下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出来。老师将这层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境点破,像是隔着水雾替我擦亮了一面镜子,镜中人不光看见了桥下的水,还看见了水边站着的那个人的影子。
“梦亭”一节被老师称作“全篇文眼”,这是我写时便有些犹豫的地方。梦中的亭子和醒后的亭子,我原本担心会显得牵强。可老师说那是“庄周梦蝶般的恍惚迷离”,是“心境的投射”。我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懂得了一个道理:一篇散文真正动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写作者有意为之的安排,而是那些连自己都不甚明了、却恰好被读者接住的瞬间。老师不但接住了,还稳稳地捧在手心,细细端详后告诉我:你看,这亭子既是实景,也是心境;既是山间的亭,也是人生的亭。一座空山孤亭,原来可以照见天地过客的来去,照见遥遥无期的等待,照见每一个人心中那个无言伫立的自己。
读到点评中“雁阵从容舒展,不似匆匆赶路,反倒如同丈量苍穹辽阔”这句话时,我停下很久。写那队南飞雁时,我确实感觉它们不像在赶路。可这种感觉是朦胧的、说不清的,只化成了一句淡淡的描写。老师却将这份朦胧打捞上来,晾在月光下,让它显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一种“松弛淡然的审美姿态”。我忽然感到惭愧,又感到庆幸:惭愧的是自己写时并不够清醒,庆幸的是这世上有老师这样的人,他们替我们清醒着。
老师点评的末尾说,全文的收束“笔意戛然而止,余韵绵长,一如清辉落掌、月色盈山”。我反复念着“清辉落掌”四个字,掌心竟真的生出微微凉意。忽然懂得了一篇好散文和它的好点评之间的关系:文章是那轮山月,点评便是接住月光的手掌。没有手掌,月光便落在地上,与尘土混为一处;有了手掌,月光才有了形状,有了温度,被妥帖地捧起来,送到更多人眼前。老师的手,便是这样一双接月之手。
放下点评,我走到窗前,夜风正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着。那声音忽然不再是叶子了,是一册书,是一句点评,是一位老师坐在灯下,对着我的文字一字一字斟酌沉吟的样子。秋是不必说的,老师的点评也是不必说的——它只是在那里,像山间的孤亭,不言不语,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站一会儿,想一想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而我这个写秋的人,原以为是自己写出了那片山河,如今才明白,是那片山河借着我的笔说了话,又借着老师的唇齿,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这大约便是写作者最大的幸运:你种下一棵树,原以为只是自己乘凉,后来发现有人看见了树荫的形状,说与你听。那一刻,树便不只是你的树了,它成了天地间的树,风来摇曳,雨来润泽,春秋代序,生生不息。
老师的点评读罢多日,余味仍在唇齿间流转,不忍吞咽,也无从吞咽。那日山中写的秋,本是私语,如今被老师展读,竟成了应答。方才明白,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遇出来的——遇一程山水,遇一段光阴,再遇一位知音,把字里行间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替你一一说破。秋说给了我听,我又说给了纸听,纸又说给了老师听,老师再说给了我听。这一来一往之间,秋意便不只是一季的风景了,它成了人与人之间一份不必言说的懂得。而这份懂得,比任何文字都深,比任何山河都远,也比任何秋天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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