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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年瓷都景德镇,青花、粉彩等传统瓷艺广为人知,相比之下,柴烧仍是一门相对小众的陶瓷烧制技艺。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张博洋、刘萍夫妇,与柴烧的故事,始于十余年前张博洋大三时的一次景德镇实习。

彼时,国内个人柴烧创作还不多见,窑炉模板、泥料配方和烧制参数都缺少成熟经验。被柴灰在高温中自然形成的独特色泽和纹理打动后,张博洋休学一年留在景德镇,从查阅国外资料、搭建火车窑,到找泥、试烧,一点点摸索柴烧工艺。完成毕业创作后,他与妻子刘萍决定长期留在景德镇,进行柴烧创业。

如今,两人的团队已有十二三人,并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柴烧产品体系。目前,团队的产品中,八成为茶具,“90后”“00后”是他们的核心消费群。

而这门曾经少有人关注的小众技艺,也开始走进更多年轻人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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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窑柴烧40至60小时

他们多年坚守着“慢工艺”创业

一窑柴烧,要持续40至60小时。但直到窑门打开之前,张博洋、刘萍仍无法完全确定,每一件器物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色泽和纹理。

泥料的矿物质配比、窑内的温度与气流、木柴的干湿程度、器物摆放的疏密,甚至烧窑当天的天气,都可能改变最终的结果。相同的泥料和器型,经过窑火之后,也很难得到两件一模一样的作品。

十余年来,这样充满未知的开窑时刻,张博洋、刘萍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两人留在景德镇,从搭窑、找泥、试烧做起,一点点摸索自己的柴烧工艺。

最初,两人既要制器、烧窑,也要拍照、发货、做客服。如今,他们的创业团队已有十二三名固定工作人员,并形成生产制作与线上销售两大板块。随着团队分工逐渐明确,产品体系也不断完善,其中约80%为茶具,此外还有花器、储茶罐、陈设摆件等品类。

随着事业逐步走上正轨,夫妻俩也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分工:张博洋主要负责生产,从泥料调配、器型设计到窑炉烧制、样品调试,全程参与;刘萍则主要负责销售和用户运营,对接市场需求、收集用户反馈,并据此推动产品迭代。从最初事事亲力亲为,到如今组建起职责清晰、流程相对完善的团队,他们逐渐建立起一套较为稳定的生产经营体系。

团队在扩大,经营方式也在改变,但十多年来,他们始终守着柴烧这门“慢工艺”,没有因为市场节奏的加快而压缩必要的制作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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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正在拉壶身

柴烧的“慢”,也体现在一件器物诞生的全过程中。从设计构思、打样调试到最终烧制,一款新的柴烧茶具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在现有成熟泥料配方的基础上,团队还需要反复调整器型、优化烧制参数、把控落灰效果。烧制过程中,还要根据泥料的耐受度和预期的纹理效果,实时调控火候和投柴节奏,每一步都容不得马虎。

即便已经与窑火相伴十余年,柴烧过程中仍有许多无法被完全掌控的部分,而这也让张博洋始终对柴烧保持着兴趣。

为钻研柴烧休学一年

他用半年建成一座火车窑

这段持续了十余年的创业经历,始于张博洋大学三年级时的一次景德镇实习。

他与刘萍大学时均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陶瓷产品设计专业。那几年,国内陶瓷产业以工业化量产和传统制式手工瓷为主,工艺规整、品类成熟,但器物也难免趋于标准化。这让偏爱个性化创作的张博洋感到有些遗憾。

大三那年,学校组织产区实习,张博洋来到景德镇调研学习。这座汇集不同历史时期制瓷工艺的千年瓷都,保留着多元的陶瓷创作形态。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接触到柴烧。

“那时候我们只能翻国外网站的图片看柴烧作品,国内做柴烧的人还比较少。”张博洋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实习期间,他在景德镇见到了一座柴窑。第一次亲眼看到窑火、落灰与陶坯共同作用的过程,他一下子就被这种独特的烧制方式打动了。

柴烧技艺始于中国古代制瓷。早期烧制时,人们通常使用匣钵隔离灰烬,以保证釉面光洁。到了现代柴烧创作中,柴灰留下的自然痕迹,反而成为创作者主动追求的效果。

“柴烧过程中,木柴燃烧产生的灰烬会随着窑内热气流流动,自然附着在陶坯表面,在1300℃以上的高温中与泥料中的矿物质发生化学反应,形成斑驳温润的灰釉和火痕。”张博洋说,这种自然落灰的方式,让每一件柴烧成品都具有不同的色泽和纹理,真正实现“三分人工,七分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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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正在粘把手

被柴烧打动后,张博洋想要亲手尝试,却发现几乎无从借鉴。当时,国内个人柴烧创作还不多见,没有成熟的窑炉模板、适配的泥料配方和本土化的烧制参数。

为了深入研究柴烧,2010年10月,正在读大三的张博洋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休学一年,全职留在景德镇,研发适合个人创作的柴烧窑炉与烧制工艺。

休学后,张博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搭建一座火车窑。

“火车窑造型像火车头,体型小巧、窑内热力均匀,比较适合个人创作。但当时国内几乎没有可以直接借鉴的经验,从结构设计、选料搭建到点火调试,都要自己一点点摸索、试错。”张博洋说。

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张博洋只能在网上搜集国外公开的窑炉搭建资料,逐一拆解、筛选,再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调整。海外资料会详细标注窑炉搭建所需的砖材数量、层叠结构和比例参数,他便对照图片和数据,结合自身创作需要缩小窑炉体量,最终敲定了容积约一立方米的小型火车窑方案。

为了控制成本,张博洋采购废旧耐火砖,一块块清理、打磨、修整、找平,再逐层搭建。当时,景德镇的耐火材料配套还不完善,可选择的材质较为单一,加上没有实操经验,他搭建的窑体一度发生坍塌。

此后,张博洋天天泡在窑房里,不断调整结构、更换材料、修改比例。经过半年的搭建和调试,他终于建成了一座个人创作型火车窑。

完成两窑试烧后,张博洋又将其余的休学时间全部投入泥料筛选、烧制参数调试和升温曲线优化等试验工作中,为之后的毕业创作和创业打下了技术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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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窑

小众柴烧如何走向市场

他们让茶具融入日常生活

2011年,休学结束后,张博洋重返校园。带着一年来搭窑、试烧积累的实操经验,他开始准备自己的毕业创作。

2012年5月,张博洋完成了名为《古气》的毕业作品。这套作品获得了学校老师的认可,一些老师还将作品买了下来。

“那时候其实还不太知道怎么衡量柴烧作品的价值,所以卖得很便宜。但老师们用这种方式鼓励我,让我很感动。”张博洋说。

在创作《古气》的过程中,张博洋完成了四窑烧制。一次次开窑,也让他对柴烧的认识逐渐发生变化。

“刚开始接触柴烧,我特别执着于单件作品的独一无二,觉得孤品的质感就是最大的价值。但经过一次次烧窑、一次次沉淀,我才明白,单件作品的偶然惊喜是其次,稳定、专属、自成一派的整体风格,才是柴烧创作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张博洋说。

完成毕业创作之前,张博洋并没有确定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但对于柴烧,无论是泥料还是烧制工艺,他都还有很多想要继续探寻的地方。毕业后,他和妻子刘萍留在景德镇,开始围绕柴烧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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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场堆积着柴烧所需的木材

建起一座窑,只是开始。真正要持续、稳定地烧制作品,首先要解决的是泥料问题。

与工业化陶瓷使用固定泥料配方不同,自然落灰柴烧对泥料的透气性、耐高温性和矿物质含量等都有较高要求。为了找到适合的泥料,张博洋常年穿梭于景德镇周边的山林,寻找矿层,就地取样、反复试烧。

“景德镇群山环绕,遍地都是天然陶土,但每一座山、每一处矿层的泥料,在颗粒粗细、矿物质含量上都有细微差别。我有空就进山挖土,回来之后晾晒、碾碎、打磨,再入窑试烧,一遍遍对比成品的质感,筛选合适的配方。”张博洋说。

经过一次次试错和磨合,张博洋逐渐摸索出自己的泥料配方与创作风格。随着泥料和烧制工艺趋于稳定,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这门仍显小众的技艺,该如何走向市场?

那时,国内柴烧尚未普及,一些消费者只是冲着“柴烧”的新奇标签购买,并不了解其工艺价值与设计内核,也有人习惯用日本柴烧的风格来衡量本土创作。

面对市场困境,二人没有迎合猎奇心理,而是继续打磨工艺、优化产品,坚持“以功能为根基、以质感为核心、以美学为延伸”的创作理念,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本土柴烧产品体系。

他们结合大众饮茶习惯和具体使用场景调整产品,并逐渐将茶具作为主要方向,希望让柴烧器物真正具有日用价值。

“茶具不需要设计得非常花哨,核心是融入生活、方便使用。”刘萍介绍,以分茶用的公道杯为例,既要不烫手、容量合适,也要出水顺畅、断水利落。在张博洋看来,器物只有首先满足日常使用需求,才谈得上质感与审美。

在柴烧审美上,二人也没有简单照搬日式风格,而是从中国本土瓷艺中寻找灵感。

“宋代青白瓷讲究通透温润、釉质肥厚、素雅。我们参考这种色彩和质感,调配本土瓷泥,在壶口、壶钮、把手这些视觉焦点位置,再结合自然落灰形成的肌理,让器皿显得更加圆润、厚重。”张博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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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在给公道杯补水

从最初追求孤品的独特性,到逐渐形成稳定的创作风格;从研究泥料和窑火,到考虑器物如何进入日常生活,张博洋、刘萍对柴烧的理解,也在十余年的创业过程中不断发生变化。

像开盲盒一样期待开窑

年轻人在柴烧中寻找“小浪漫”

随着柴烧茶具逐渐进入更多人的日常使用场景,刘萍也从客户反馈中感受到,大众的饮茶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早些年,喝茶更多承载着社交功能,讲究待客的仪式感,茶具往往要大气、能撑场面。现在,很多年轻人喝茶更注重自我感受。忙碌一天后,安静地泡上一杯茶,让自己放松下来。饮茶方式变了,茶具设计自然也要随之改变。”刘萍说。

这种变化,也体现在茶具的摆放方向上。

柴烧过程中,茶具朝向火焰的一面会形成明显的落灰效果,另一面则相对素净。过去,为了便于客人观赏,人们通常会将迎火面朝外;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更注重独自饮茶时的体验,也有人将迎火面朝向自己。

在刘萍看来,从朝外供人观赏,到朝内留给自己,茶具摆放方向的细微变化,背后是当代人饮茶方式和生活观念的变化,“茶具既要服务于茶汤本身,也要贴合当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内在需求。”

曾经小众冷门的自然落灰柴烧,如今逐渐受到年轻消费群体的关注。在刘萍的客户中,中年人居多,但“90后”“00后”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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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在给花瓶出窑

在张博洋、刘萍看来,年轻人喜欢柴烧,并不只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也来自审美、生活方式和情感体验上的契合。

“过去,消费者更看重器物的规整、完美,追求标准化的精致。但现在很多年轻人更偏爱天然、原生的质感。”常年对接终端用户的刘萍发现,年轻人更看重每件柴烧作品独有的色泽和纹理。自然落灰形成的不同色泽、纹理和火痕,也契合了他们追求个性化表达的需求。

“很多顾客跟我说,用普通玻璃杯、陶瓷杯也能喝茶,但柴烧茶具带来的感受不太一样。”刘萍说,在重复而忙碌的生活中,桌上的一件柴烧器物,也可以成为一份属于自己的“小浪漫”“小治愈”。

对柴烧器物的喜爱,也在年轻消费者之间不断传播。不同于过去较为个体化的消费方式,年轻用户更乐于分享和交流。他们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器物开箱、落灰纹理赏析和品茶体验,也会交流柴烧工艺知识。

一些消费者还会主动研究柴烧的烧制原理和泥料特性,向张博洋、刘萍请教工艺细节。围绕柴烧,这些年轻消费者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兴趣圈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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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品柴烧

“我们家老粉都很有情怀,也懂审美。”刘萍笑着说,“他们像开盲盒一样期待我们每一次开窑,会专门收集不同火痕、不同落灰纹理的器物,仔细感受每一件作品的肌理和意境。很多年轻人还会互相推荐、结伴入坑,在线上交流品茶心得、赏析器物之美。”

年轻消费者的关注,也为张博洋、刘萍的柴烧产品打开了更大的市场空间。不过,在他们看来,本土柴烧的发展仍处于早期阶段。

“国内本土柴烧真正发展起来不过十几年,和青花、紫砂这些成熟品类相比,还是一门比较新的手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刘萍说,柴烧需要更多从业者继续深耕工艺、普及相关知识,逐渐建立起中国本土的柴烧创作体系。

对于未来,张博洋还有不少关于窑炉、泥料和产品的计划。虽然已经与窑火相伴十余年,但在他看来,泥料、火焰与落灰之间,依然有许多值得继续研究的地方。

下一次窑门打开之前,他仍然无法完全预知每一件器物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色泽和纹理。而这份难以预知的变化,也正是他十余年来始终乐在其中的原因。

撰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叶婉

统筹:林艳 张彬

编辑:张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