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退役三年,现任翠湖小区东门保安。
月薪三千八,包吃住,早班替大爷大妈开门,晚班帮忘带钥匙的住户刷卡。工作之余还能在岗亭里泡杯枸杞茶看看蚂蚁搬家,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唯一的问题是,我岳父姜国栋。
姜国栋,退役营长,现已退休。退休后的日常有三件事:遛鸟、下棋、嫌弃我。
陆沉!你还窝在那破门卫室?电话那头,姜国栋中气十足的嗓门差点把我耳膜震穿,周六晚上,我老战友王德发组的聚会,你必须到场!
我把手机拿远了三公分。
爸,我周六晚班。
跟人换一下!
换不了,李叔那天带孙子去游乐场——
我不管!姜国栋一字一顿,你给我听好了,这次聚会来的都是部队上的老人,最低也是营级干部退下来的。你跟着去,长长见识,别整天跟个缩头乌龟似的窝在那一亩三分地。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要我去长见识。
他是要我去当反面教材。
让他那帮战友看看——看看他闺女嫁了个多没出息的废物。
这人的操作逻辑我至今理解不了。正常岳父丢人,不应该把女婿藏起来吗?他倒好,恨不得把我拎出来公开展览:来来来,大伙儿看看,这就是我那窝囊女婿,专业看大门的。
电话那边开始输出的时候,我老婆姜暖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冲我比了个口型:去吧。
我指指手机,做了个你爸疯了的表情。
姜暖走过来,抽走我的手机,声音立刻甜了八度:爸,行,周六我让他去。
挂了电话,她拍拍我的肩:我爸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去坐坐,吃顿饭,回来就完了。
你不跟着?
我加班。她眼神飘忽了零点三秒,公司月底赶报表。
我盯着她。
她扭头回厨房。
好一个赶报表。
你是怕你爸在饭局上活不过第二集。
周六傍晚,姜国栋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穿得相当隆重——那件只有重大节日才拿出来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几枚勋章,皮鞋锃亮,头发用发胶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精神抖擞,仿佛不是去参加退伍老兵聚会,而是去接受检阅。
再看看我。
保安制服还没来得及换,深蓝色短袖衫,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帮还沾着下午巡逻踩的泥。
姜国栋上下打量我,嘴角抽了三下。
你就穿这个?
您提前两小时通知我,我哪来的时间换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算了,上车。
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帕萨特颤颤巍巍载着我们驶向城东的老兵大院酒楼。
一路上,他反复叮嘱我三件事——
第一,少说话。
第二,别人问你干什么的,就说在物业公司。
第三,敬酒的时候站起来,别一屁股粘在椅子上。
我嗯嗯应着,心里盘算着酒楼离小区多远,散场后能不能走回去。
车停稳。
姜国栋整了整衣领,推开车门,脊背挺得笔直。
我跟在后面,双手插兜。
酒楼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十来号人。
年纪从五十到七十不等,一看就是部队退下来的——脊背都挺得像标枪,说话声音洪亮,自带回音效果。
国栋来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站起来,热情招呼,快快快,就等你了!
这就是王德发,姜国栋嘴里的老战友,退役团级干部,手底下搞了个运输公司,据说身家不菲。
姜国栋笑着跟人一一握手寒暄,我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直到王德发目光落到我身上。
哟,国栋,这是……
姜国栋顿了一下。
那个一下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犹豫、无奈、以及一种没办法他是我女婿我不能当场扔了他的复杂情绪。
我女婿,陆沉。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在……物业公司上班。
技术性真话。保安确实属于物业。
王德发客气地冲我点点头:年轻人,好好干。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离主位隔了三个人。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凉菜,我就开始了我的表演——低头吃花生米,沉默如金,存在感约等于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酱油。
姜国栋很满意我的表现。
他坐在离主位较近的地方,跟老战友们谈笑风生,聊当年的训练,聊现在的退休生活,偶尔有意无意提一嘴自己当年的营级待遇。
气氛热烈,酒杯碰撞。
这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其实也挺好。
但问题是,这桌上有十来号人,每个人都有表现欲。
很快,话题转向了下一代。
我儿子现在在军区后勤部,正营。坐我对面的圆脸大叔率先开火。
我家那小子在东海舰队,去年刚立了三等功。旁边戴眼镜的跟上。
哎呀我那个不行,王德发摆摆手,语气里全是凡尔赛,退伍后做生意去了,去年公司营收也就……两个亿吧。
全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哎呀老王你这可以啊的此起彼伏。
姜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因为他无话可说。
他闺女是会计,他女婿——
他瞥了我一眼。
我正用花生米壳在桌上摆五子棋。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国栋,你家闺女呢?女婿是做什么的来着?王德发热情地把话筒递过来。
全桌目光聚焦。
姜国栋脸上的肌肉进行了一场微型战争。
物业……物业管理方面的。他挤出一个笑容。
哦——也挺好也挺好。大家纷纷客气地点头,但那种客气里夹杂的意味,在座的都懂。
我继续吃花生米。
说实话,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种场合我见多了。退役之前,别说饭局,就是在某些不能说的地方,我也是一副死人脸坐角落,等任务结束就走。
唯一让我有点不适的是——
姜国栋他脸红了。
一个六十三岁的退役营长,脸红了。
他红着脸又喝了一杯酒,眼神有点躲闪。
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生气。
他是在对自己生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拦住闺女嫁给我。
但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说什么?说你女婿曾经代号灰狼,某特战大队队长,执行过四十七次境外任务,击毙过三位数的目标?
不能说。
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一个看大门的?呵。
所以我就继续当我的透明人。
直到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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