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记忆不是录像机,而是一个会不断修改故事的朋友。”
- ——加西亚·马尔克斯,《活着为了讲述》
马尔克斯是写小说的,他太清楚人是怎么修改记忆的了。但我以前觉得,那是小说家的事,我的记忆又不写给别人看,不需要润色。直到去年秋天,我在整理微信聊天记录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一条三年前的消息,才发现我脑子里存着的那个版本,跟原始素材根本对不上。
三年前,我跟一个很好的朋友闹掰了。原因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过生日,我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提前在网上订了一束花和一个小蛋糕,算好时间当天送到她公司。我还在微信上给她发了红包,写了很长一段祝福的话。结果她一整天没回我消息,第二天才回了一句“谢谢”。我记得我当时特别心寒,觉得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人家根本不在乎。后来我们就慢慢淡了,从无话不谈到逢年过节群发祝福的那种。
这件事在我心里是个疙瘩,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委屈。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我付出了真心但对方没当回事”的故事。
然后去年秋天,我因为要找一张旧照片,翻起了和她从前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划着,突然看到了那条“谢谢”。我停下来了。因为“谢谢”的前面还有一句话,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句话的存在。
她在那条“谢谢”上面写着:“天呐我刚刚才看到!昨天生日被同事拉着搞了个突袭派对,闹到半夜才回家,手机也没电了,今天早上才充上电。花花和蛋糕都好漂亮,感动死了,你对我太好了。”
特别长的一条,带了一串感叹号,还有一个哭的表情包。
我举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至少十分钟。这段话,我三年来一次都没想起来过。我只记得她那句“谢谢”,只记得隔了一天才回,只记得自己心寒的那个感觉。她的解释、她的感谢、她的感动,被我的记忆整段删掉了,连个痕迹都没留。
然后我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库里其他那些“被人辜负”的故事。大学那个借了我两百块钱一直没还的室友,我真的催过她吗?还是催了一次她没回我就不催了,然后记了十年“她欠钱不还”?去年春节我妈说了一句让我不舒服的话,我记到现在,但我是不是漏掉了后面她补救的那一句?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里存着的那些旧账,可能有一大半都是被偷偷剪辑过的——不是故意的,是我当时太难过、太生气、太委屈了,那些情绪就给记忆上了一层滤镜,把所有对方好的证据都滤掉了,只留对我有利的部分。
后来我做了一件事。我联系了那个朋友。不是说以前的事,就是发了个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很快就回了,语气跟从前一样,好像中间这三年的尴尬根本没存在过。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是我一个人在耿耿于怀。她可能早就翻篇了,或者她根本不知道我在生气。
马尔克斯说的那个“不断修改故事的朋友”,我现在才明白,这个朋友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我的记忆不是一台放在角落吃灰的录像机,它是个活的,每当我翻出来回忆一次,它就会根据我当下的心情稍微改一点点。改了几十次之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片,哪些是后期配音了。
现在我再想起来那个朋友,心里那个疙瘩软了很多。不是因为她当年做对了,是因为我发现,我可能冤枉了自己的记忆。它没我想的那么可靠,我也不该完全信任它。它是我唯一的记录员,但它不是公正的。有时候它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就帮我篡改了剧本,把别人删成配角,把我留在聚光灯下。可我想活在一个真实的剧本里,哪怕那个剧本里,我也有不那么体面、不那么无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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