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及第1章残剑遗孤


第二十一章 东海来客

护城河的水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沈惊鸿的伤口上。

他游到对岸时,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左臂抬不起来,右腿拖在身后,后背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开的皮肉像一张张惨白的嘴。他用右手死死抓着陆晚晴的手腕,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她就会被水流冲走。

陆晚晴比他更糟。她的右臂伤口在河水中泡得肿胀,整个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两个人爬上岸滩,瘫倒在泥地里。身后,江阴城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护城河的水面染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星和月亮,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恶臭——那是木头、布料、粮食和人肉混在一起燃烧的味道。

沈惊鸿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肺里火烧火燎的。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到陆晚晴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冰凉的,但还在动。

“走……”他哑着嗓子说,“不能停……清兵会追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摔了下去。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坐起来,然后爬到沈惊鸿身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起走。”她说,声音微弱但坚定。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南走。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河岸的芦苇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芦苇的叶子划在脸上,生疼,但他们感觉不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沈惊鸿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变得忽大忽小,忽近忽远。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身边只有陆晚晴的呼吸声。

前方忽然出现了火光。

不是江阴城那种冲天的火光,而是几支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像几只萤火虫。沈惊鸿的心一沉——清军的追兵?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剑,但腰间的剑鞘早就空了。林文昭的古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也许是在护城河里,也许是在爬上岸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靴筒里那把母亲给他的匕首。

陆晚晴也停了下来。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火把越来越近。沈惊鸿眯起眼睛,看见火把下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不是清兵的光头辫子,而是束着发髻的汉人面孔。有五六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刀,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甲,手里没有拿火把,而是提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老者走到沈惊鸿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是江阴城里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靴筒里的匕首,只要这个老者有一丝敌意,他就会扑上去。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沈惊鸿接过来,借着火光一看,木牌上刻着一个“郑”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郑森的人?”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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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公子派我们来接应。”老者说,“他在福州听说江阴城破,让我们沿着长江南岸找,看看有没有幸存者。”他蹲下来,看了看沈惊鸿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陆晚晴,皱起了眉头,“你们两个,伤得不轻。”

“能走。”沈惊鸿说。

老者没有理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抬担架来。”

几个人从后面的芦苇丛中抬出两副简易担架,是用竹竿和麻绳绑的,上面铺着干草。他们把沈惊鸿和陆晚晴分别抬上担架,动作很轻,但还是碰到了伤口,疼得沈惊鸿咬紧了牙关。

“去哪儿?”沈惊鸿问。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治伤。”老者说,“然后去厦门。郑公子在等你们。”

沈惊鸿躺在担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星星在头顶闪烁,又远又冷。他忽然想起了阎应元,想起了林文昭,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母亲。他想起了他们每一个人。

“还有别人吗?”他哑着嗓子问,“城里……还有人活着吗?”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阴城……没有活人了。”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担架在黑暗中前行,颠簸着,摇摇晃晃。沈惊鸿感觉到陆晚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他在黑暗中握着那只手,感觉着它的温度,感觉着它的存在。

他想起了母亲系在他们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还在,系在他的左腕上,另一端系在陆晚晴的右腕上。红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但它还在。

他握紧了陆晚晴的手,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不是济世堂的药柜拼成的床,不是城墙上的稻草铺,而是真正的、有床单、有枕头、有被子的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海浪声。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绷带换过了,是干净的白色棉布,缠得很整齐。他的衣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惊鸿抬起头,看见那个老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这是哪儿?”沈惊鸿问。

“厦门。”老者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郑公子的地方。你已经昏了三天了。”

三天。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三天,足够清军把江阴城从地图上抹去了。

“陆晚晴呢?”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那个姑娘?”老者说,“她比你醒得早。昨天就醒了,在隔壁房间。她伤得没你重,但右臂的伤口有些感染,已经上了药,应该没事。”

沈惊鸿松了一口气,靠回枕头上。他看着头顶的房梁,木头的,很粗,很结实,跟江阴城里那些老房子一模一样。

“你是谁?”他问。

老者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姓周,单名一个‘海’字。年轻的时候在海上讨生活,跟着郑家的船队跑过南洋。后来老了,就在郑公子身边做事。”他顿了一下,“郑公子让我问你,江阴的事,你还想不想继续?”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他:“继续什么?”

“反清复明。”周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江阴没了,但江阴的人还在。你还在。郑公子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给你一个位置。”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阎应元临死前的那句话——“大明已经不值得你忠心了。”但他也想起了阎应元的另一句话——“江阴这两个字,会留在史书上。”

他不是为大明守城。他是为江阴。

“我愿意。”他说。

周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你好好养伤。过两天,郑公子会来见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有些沉,“城破之后,清军屠城三日。江阴城里……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活下来的不超过五十人。大多是城破之前就从暗道逃出来的。你是其中之一。”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了。从他在护城河对岸回头看见江阴城燃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周前辈,”他忽然问,“阎大人的绝笔书,有人送出来了吗?”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送出来了。”他说,“是一个亲兵拼死带出来的。那个亲兵送到我们手里之后,伤重不治,死了。”

沈惊鸿接过那张纸,打开。

纸上的字迹他已经很熟悉了——瘦硬、锋锐、一丝不苟,像写字的那个人一样。

“江阴百姓,非为君,实为家。剃发令下,无人可免。今日之死,非殉国,乃殉道。八十日带发效忠,十万人同心死义。阎应元绝笔。”

沈惊鸿把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枕头上。

隔壁房间里,陆晚晴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刀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消瘦的、满是伤痕的脸。

她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疼。但她的左手很稳,稳稳地握着那把匕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惊鸿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陆晚晴笑了。

“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她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笑。

“你不也没躺着?”沈惊鸿说。

陆晚晴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抬起头。

“沈惊鸿,”她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沈惊鸿走进房间,在她旁边坐下来。

“跟着郑公子。”他说,“继续打。”

“打多久?”

“打到打不动为止。”

陆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也跟着你。”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被绷带缠着,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暖的。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沈惊鸿靠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在江阴的八十一天里,他已经忘记了天可以这么蓝。

“陆晚晴。”他说。

“嗯。”

“等打完仗,我还是带你去太湖。”

陆晚晴笑了。

“你又来了。”她说,“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真的是真的。”

陆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她说,“我信你。”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