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南边疆的民族史研究当中,临沧所处的澜沧江、怒江之间的山地,长期被学界认定为古永昌闽濮的核心活动地带,也是今天佤族、布朗族、德昂族共同的远古祖居地域。但当我们试图把史前土著人群、汉代闽濮部落、魏晋离散部族、唐宋望蛮朴子蛮,再串联到元明之后成型的三个现代民族,整条发展脉络上,会看到大片无法弥合的历史空白。
很多普通读者会习惯性把这条演化路径理解成一条清晰连贯的直线,仿佛古百濮顺理成章一步步分化为后世民族,可在我看来,这种线性叙事很大程度上是后世民族学、语言学反向推导建构出来的结果,并非完全由传世史料和考古实物完整证实的客观史实。我们可以依靠有限的正史记载、考古遗存、语言学比对、民族调查材料搭建起大致框架,但必须清醒区分哪些是确凿的史料记录,哪些是学界合理假说,哪些又仅仅是民间口传记忆,不能把推测直接等同于已经坐实的历史真相。
要讨论这一段历史,首先要厘清一个长期困扰研究者的基础问题,也就是先秦文献里江汉流域的百濮,和汉晋永昌郡的闽濮,二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尚书・牧誓》记载参与武王伐纣的西南部族之中便有濮人,这是文献当中 “濮” 最早的文字记录,此时的濮人活动中心在长江中游江汉一带,部族林立,故而被称作百濮。
后世有一部分早期研究直接将江汉百濮和云南永昌濮人视作一脉相承,认定是大规模族群迁徙把濮人带到滇西。但当代不少西南史研究者已经提出不同看法,存在两种主要的学术路径,一派坚持同源迁徙说,认为部分濮人群体不断向西辗转迁徙,最终落脚澜沧江怒江流域;另一派则主张异名异族,认为 “濮” 更像是中原史官对南方众多土著部落的泛称,江汉百濮与永昌闽濮只是共用同一个汉字称谓,二者族群本源并不存在直接的迁徙继承关系,滇西的闽濮本就是长久生活在当地的土著人群。
直到今天,这两种观点都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定论,没有考古证据或者传世文献能够确凿证明大规模跨区域迁徙的发生,这就直接造成整个族源链条的起点就带着不确定性。在我个人的判断当中,我更倾向于后者,滇西闽濮主体是本地长期繁衍的土著人群,中原文献借用 “濮” 这一古族名来称呼这片土地上的土著,并不代表他们一定是从江汉地区迁徙过来的族群,当然,我同样不否认小规模人口流动、文化交流完全有可能发生,只是我们没有足够证据支撑大规模族群西迁的叙事。
把视线收回到临沧本地,史前时代留下了一批十分重要的物质遗存,沧源石佛洞、忙怀类型新石器遗址、沧源崖画,都是这一区域最具代表性的古代文化痕迹。这些遗址展现出距今数千年,澜沧江中游山地已经存在稳定的古人类社群,有原始农业、狩猎采集,有集体祭祀、部落集会的社会活动,崖画图像所记录的习俗,也能够和后世佤、布朗社会当中的部分文化现象形成民俗层面的呼应。
很多通俗科普内容会直接将这批遗址定义为百濮先民的文化遗存,我认为这样的表述需要加上必要的限定。考古学可以确定这是本地史前土著的物质文化,但是史前没有文字,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把某一处遗址直接和后世某一个特定族群绑定。我们只能说,这一片文化圈,是后世孟高棉佤德语支各民族的远古文化基底,却不能直接断言石佛洞的居民就是汉代闽濮,更不能直接对应到佤族或者布朗族的某一支祖先。史前考古可以提供人群生存状态,却解决不了部落如何划分、内部如何分化的族群谱系问题,这也是整条演变链条最早的一处缺口。
时间推进到汉代,永平十二年东汉正式设立永昌郡,临沧大部纳入永昌郡管辖,《华阳国志・南中志》留下了关于闽濮的明确记载,这也是临沧这片土地上,我们第一次读到汉文正史对本地土著族群的直接记录。哀牢内附之后,广袤的哀牢地域归入王朝版图,境内族群成分十分复杂,闽濮是其中规模庞大的土著群体。
但这里又遇到另一个长久争论的史学命题,哀牢究竟是一个政权名号,还是一个特定族群的称呼,哀牢人和闽濮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一部分学者认为哀牢就是对滇西濮人共同体的统称,闽濮就是哀牢族群;另一部分观点则认为哀牢是一个地方政权,其治下包含闽濮、鸠僚等多种不同的部落,闽濮只是哀牢辖下众多部族当中的一支。《后汉书》记录哀牢地区物产风俗,却几乎没有对闽濮各个部落的内部社会结构、部落分布做出详细记述。
中原王朝的统治重心放在永昌郡治所在的保山一带,临沧南部广大山地属于王朝管控的边缘地带,属于羁縻统治的范畴,中央能够获取的信息本就十分有限。同时临沧本地汉代考古遗存极度匮乏,缺少对应的墓葬、聚落遗址,我们只能依靠保山地区的考古材料向外做有限推测,无法直观看到汉代临沧闽濮部落真实的社会样貌。
史书记录类牢叛乱这类重大事件,只会记载战争进程与结果,完全不会记述部落之间如何重组,哪些部落定居坝区,哪些部落退守山地,哪些支系会成为后世民族的先祖,这些关键信息全部处于空白状态。
魏晋南北朝的三百余年,是整条族群演变链条当中最大的断裂地带,也是我认为最值得被重视的史料黑洞。西晋之后,永昌地区局势动荡,闽濮多次发动反抗,永昌郡建制遭到破坏,史书留下 “永昌郡,有名无民,曰空荒不立” 的文字记录,王朝对滇西南山地的管控能力大幅衰退。
中原政权自顾不暇,对于临沧、耿马、沧源这一片偏远山地,几乎丧失信息获取渠道。传世文献当中,只有《广志》零散记录黑僰濮、赤口濮、木棉濮等诸多名号,仅仅简单描写部分习俗,完全没有交代各个部落的地理位置,部落之间的亲缘关系,也没有记述人群流动的具体过程。我们知道汉晋时期这里生活着庞大的闽濮群体,等到数百年之后唐代史书重新把目光投向这片土地,登场的已经是望蛮、朴子蛮、茫蛮这些全新的族称。
中间数百年,闽濮旧有的部落共同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内部社会缓慢发展自然分化,还是受到氐羌、僚人等周边族群挤压,被迫迁徙、拆解重组,我们没有直接史料予以回答。临沧本地,这一历史阶段的考古材料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可以对应这数百年的遗址、人骨样本,既看不到人群迁徙留下的物质痕迹,也看不到文化更迭的线索。
后世研究者只能依靠前后时代的史料,做逆向的逻辑推演,却无法把推演转化为可以实证的历史事实。很多通俗读物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三百年,直接把闽濮对接唐代的各个部族,在我看来,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刻意回避了历史最大的断点,把假说当成了既定史实。这一段历史不是简单的过渡,而是古部落共同体发生解体、支系重新洗牌的关键时期,恰恰是史料记录完全缺席的阶段。
进入唐宋,南诏设立永昌节度、银生节度,大理国延续这套统治格局,《蛮书》与《新唐书》留下望蛮、望苴子蛮、朴子蛮、茫蛮的记载,这也是后世学界溯源佤、布朗、德昂最重要的文献依据。主流观点将望蛮视作佤族先民,朴子蛮对应布朗族,茫蛮指向德昂先民,这套对应关系,是当代民族史研究的主流框架,但依旧不能做绝对化理解。
需要明白,唐代的望蛮、朴子蛮,本质上是中原史官对一片地域之内众多互不统属的部落集合的统称,并不是现代意义上民族实体。同一个名号之下,内部包含大量文化、习俗存在差异的小部落,不同名号之间也存在边界模糊交错的情况。
朴子蛮分布范围极广,永昌、开南多处都有分布,这支群体内部,哪些支系最终演化成布朗,哪些支系流向德昂先民,史料并没有给出清晰的划分标准。茫蛮多居于坝区,擅长稻作与茶叶种植,后世德昂和它渊源深厚,但是同样存在部落混杂的问题。望苴子以骁勇善战著称,被南诏征调参与军事行动,我们能够看到它的社会特征,却看不到部落内部进一步分化的细节。
南诏到大理国数百年时间里,滇西发生另一个深刻改变族群格局的历史进程,那就是百越系统的金齿百夷势力向西拓展,不断占据河谷坝区,挤压原本居住在坝地的濮人部落,大量濮人支系被迫向高山山地退缩,坝区与山地人群的居住格局就此重塑。这样的族群挤压,毫无疑问会加速原有部落共同体的裂解,推动不同支系之间的隔离,进一步拉大文化、语言的差异。
可遗憾的是,大理国对于临沧山区的记载少之又少,我们不知道各个部落迁徙的具体时间路线,不知道部落之间如何隔绝,也不知道不同群体之间冲突、融合的具体细节。语言学研究可以测算佤语、布朗语、德昂语的分化年代,语言学家推算三者分开的时间,要早于唐代,可语言分化时间,和汉文史料记载的族称出现时间,二者并不能严丝合缝对应起来。语言代表人群内部的分化,而汉文史书的族称代表外部视角的命名,两套体系很难做到一一匹配,这就造成文献证据和语言学证据之间,始终存在无法完全弥合的缝隙。
一直到元明两代,蒲人、蒲蛮、古剌、哈剌这些称谓大量出现在史料当中,我们才能够在文字记录里,清晰分辨出后世三个民族各自对应的群体轮廓。蒲蛮多指向布朗,古剌哈剌对应佤,崩龙的记载逐步成型指向德昂,直到此时,今天我们看到的佤、布朗、德昂的族群面貌,才在汉文文献当中完整显现出来,距离汉代闽濮的记载,时间跨度已经超过千年。也就是说,从松散的古濮人部落集合,到三个边界相对清晰的族群,整个分化成型的漫长过程,绝大多数关键环节,都处在史料记录的盲区。
梳理完整条线索之后,我们需要追问,为什么临沧百濮的演变,会留下这么大面积的史料与考古缺口。首要的原因,是这几支族群本身没有创制本民族文字,所有关于他们早期历史的记录,全部来自中原王朝的外部记述。中原史官的记录逻辑,优先记录朝贡、战争、叛乱,对于偏远山地部落内部社会演变、部落分化、习俗变迁,本就没有记录的动力。临沧地处西南边陲,远离内地交通要道,王朝的行政力量长期只能抵达保山一带,南部阿佤山区属于羁縻地带,中原能够获取的信息天然就十分有限。
其次,古闽濮各部长期是分散的部落联盟,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权,没有大型城邑、高等级墓葬这类容易留存千年的标志性遗存,很难留下可以被后世考古识别的物质证据。再加上历史上持续不断的族群互动,氐羌、百越、后续迁入的其他山地族群不断进入这片区域,旧的部落不断解体重组,旧的族称慢慢被新的他称替代,“濮” 这个古老的名字慢慢退出史书,换成朴子蛮、蒲蛮等新称谓,这种称谓的更迭,很容易造成后人阅读史料时的认知断裂。
最后一点,就是田野考古工作的客观局限,临沧大量史前到唐宋的遗址,大多只开展过地面调查,缺少系统科学发掘,缺少人骨、古 DNA 这类能够直接揭示人群谱系的样本,很多遗址只能判断文化面貌,无法落实到具体族群。
民间流传的创世传说,比如佤族的司岗里,各民族口传的祖先分家故事,拥有极高的文化价值,能够反映古人类对于祖先起源、迁徙记忆的集体回溯,但是口传神话经过代代演绎,会不断加入后世的社会记忆,不能直接拿来当作实证史学的史料来使用,这也是我坚持要区分开民间演绎与正史史料的关键点。神话可以辅助我们理解族群的集体心理,却不能填补史料链条上的史实空白。
综合全部的史料、考古、语言学材料,我认为我们可以建立一套相对合理的推演框架,但必须反复强调,这一套推演,是基于现有证据的合理推断,不等于已经被完全证实的历史定论。距今数千年,澜沧江怒江流域本地土著,也就是忙怀、石佛洞这类史前文化的创造者,构成了孟高棉佤德语支人群的远古基底。
到汉代,这一大群语言相近,但是互不统属的山地坝区部落,被中原史书称作闽濮,它是庞大的部落集合,而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魏晋南北朝,受战乱冲击、周边族群挤压,闽濮共同体发生大规模离散,一部分留在坝区,一部分退入高山,不同支系地理隔离加剧,语言习俗差异持续扩大。
到唐代,外部史书记录下分化之后的各个部落群体,望蛮活跃在临沧南部阿佤山区,朴子蛮分布在临沧中部普洱一带,茫蛮活动在德宏怒江的河谷地带。之后南诏大理以及元明时期,傣族先民持续占据坝区,进一步推动濮人后裔向山地迁移,地理隔绝进一步固化各个群体的文化特征,经过漫长的发展,到元明之后,逐步形成佤、布朗、德昂三个族群。
这条推演链条的每一环,都存在可以被质疑的空间。江汉百濮与永昌闽濮的关系至今没有定论;哀牢和闽濮孰为一体依旧众说纷纭;唐代朴子蛮内部不同支系如何分流成为布朗、德昂,边界始终模糊;语言分化年代和文献族称出现时间不能完全对齐;口传传说和物质遗存之间很难建立直接对应。所有这些争议点,共同构成了临沧百濮演变链条上的重重缺口。
今天我们做西南民族史的解读,最需要警惕的,就是用现代民族的概念反向去框定古代的部落。很多人习惯拿着今天的民族划分,去回溯两千年前,直接指定某一个古代部落就是今天某一个民族,把复杂的人群流动、融合、裂解简化成一条简单的线性族谱。古代的 “百濮” 从来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它是无数个语言相近,却彼此独立的部落集合,后世的佤、布朗、德昂,也并非简单从某一个单一古部落直接继承而来,在漫长千年当中,他们同样吸纳融合了周边其他族群的人口与文化,是多元互动之后形成的结果。
这些史料缺口的存在,并不代表我们就完全看不清这段历史,恰恰相反,敢于承认历史链条的缺失,分清哪些是史料实据,哪些是学者的合理推演,才是看待西南古代民族史应有的态度。临沧这片土地之上,百濮后裔的历史,一部分写在残存的史书字句当中,一部分埋藏在山间的遗址崖画之中,还有很大一部分,依旧沉睡在尚未被发掘的地下,等待未来考古发掘、古人类分子人类学、多学科交叉研究,去一点点填补这些跨越千年的历史空白。我们既不能无视史料的局限强行编织完整的演化故事,也不能因为存在缺口,就全盘否定主流族源框架的价值,在证据与推论之间保持审慎,才是解读这段古老族群往事的核心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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