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的急诊科室里,只要听见“百草枯中毒”,大多意味着一场几乎注定失败的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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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款除草剂早已被国内全面禁止销售使用,但过去几十年,它留下的悲剧记忆,至今仍烙印在无数医护人员心中。很多人不知道,推动百草枯实现国产化的科研者李德军,晚年并没有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光环里。他频繁和临床医生交流中毒病例,投身更安全农药的研发,还牵头成立关怀基金,去帮扶那些中毒受害者的家属。网络上不乏指责他发明“害人毒药”的声音,可对李德军而言,当初研发百草枯,初衷只是为了解决农民除草难题,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款农田工具,会被人拿来当作结束生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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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欧美规模化农业快速发展,人工除草成本居高不下,见效迅猛的百草枯就此登场,1962年正式面向全球市场销售。但没过多久,爱尔兰、日本、拉美多地接连曝出中毒案例,医学界很快认清了它的凶险:没有特效解毒药物,口服中毒死亡率极高,这个结论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改变。

一旦人体摄入达到危险剂量,不会立刻毙命,可短短数天到两三周之内,肺部会遭受毁灭性打击,逐步发展成不可逆的肺纤维化,最终死于呼吸衰竭或是多器官衰竭。百草枯进入人体之后,会主动向肺组织聚集,通过氧化反应一点点摧毁肺泡细胞。海内外大量临床研究、医学综述都明确写明,不存在针对性解药,临床只能依靠洗胃、血液灌流、抗氧化等手段做支持治疗,即便全力救治,死亡风险依旧居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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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中国,农业现代化脚步加快,农药产业还处在追赶阶段。百草枯的核心技术被海外企业牢牢垄断,进口售价昂贵。农户很认可它的除草效果,却承担不起长期使用的开销。不管是农业管理部门还是科研机构,都面临一个现实难题:关键农药技术受制于人,既抬高种植成本,也威胁供应链安全。

时任山东农药研究院副院长的李德军,就这样扛起了国产百草枯的攻关任务。从项目启动到产品正式登记,前后耗费整整八年时光。实验室反复调试,无数次下地开展田间试验,团队终于啃下这块硬骨头。国产版本问世之后,市场价格大幅下降,农民负担减轻,国内也拥有了一款拿得出手的除草剂产品。按照监管要求,国产百草枯出厂时,会强制添加催吐剂、着色剂以及臭味剂,用来降低误服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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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田之中,百草枯除草干净迅速;可落到人的身体里,破坏力同样骇人。医院接诊的中毒病例越来越多,这款除草剂黑暗的另一面彻底暴露出来。一部分悲剧源于误服,不少农户习惯把农药倒进空饮料瓶存放,家人不知情拿起来就喝;而占比更高的,是农村地区冲动轻生的人群。购买方便、致死效果决绝,很长一段时间,百草枯成了极端选择的工具,无数家庭因此破碎。

面对逐年上涨的中毒案例,国内监管开启分步退出的流程。2012年农业部发布公告,规划百草枯水剂逐步退场;2014年停止新的登记和生产审批;2016年7月1日,正式禁止国内销售、使用百草枯水剂,仅允许生产原药专供出口海外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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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草铵膦、草甘膦等替代除草剂开始大面积推广。它们除草速度比不上百草枯,但人体误服之后,留给医院的抢救空间更大。借着这次高风险农药的退出,国内同步推进农药减量、绿色防控政策,完成一次农药管理制度的整体升级。

大洋彼岸的欧盟,对百草枯的态度几经反转。2003年曾有限度批准它作为农药使用,后续环保组织、劳工团体发起诉讼。2007年欧盟法院裁定,当初的风险评估忽略了工人健康隐患,还有它和帕金森病潜在关联的相关研究,直接撤销登记,各成员国相继停用该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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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落地之后,李德军做了两件很有意义的事。他牵头组建社会责任关怀小组,设立专项基金,为中毒者以及受难家庭提供帮扶;同时调转科研方向,埋头研发安全性更高的新型农药,追求实现“只除杂草,不伤人畜”的技术目标。

政策条文可以快速更新,但人的情绪与社会惯性不会同步消失。即便国内已经禁售,民间残留的旧库存、随意丢弃的旧药瓶,依旧时不时制造零星悲剧。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显示,全球每年大量农药相关死亡事件,限制高危农药,能够显著降低悲剧数量,却没办法彻底根除冲动轻生、误服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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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执着追问:为什么医学界始终造不出百草枯的解药

这么多年,全球医学界尝试过大剂量激素、各类抗氧化方案、多种联合治疗手段,可始终没有诞生能够大幅降低死亡率的特效药。大量医学综述客观写明,多数治疗方案还停留在小样本研究,只能做到对症维持生命体征。

既然没有解药,公共防护的思路就只能换个方向:把这种致命危险品,隔绝在情绪崩溃的普通人之外。

我国对百草枯的治理逻辑正是如此:先强化警示标识,收紧销售渠道,最后直接把水剂清出国内市场。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农民要重新适应替代除草剂,企业要完成产业转型,监管部门还要耗费大量精力清理遗留库存。但收获的结果十分直观:近些年医院急诊科,百草枯中毒的接诊数量断崖式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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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病学研究早已证实,限制高致死风险的手段,例如剧毒农药、管制器械、高危地点防护,不单单能减少该方式的死亡,还可以压低整体自杀死亡率。很多一时冲动产生轻生念头的人,往往只是短暂情绪上头,如果当下没有随手可得的致命工具,冲动褪去之后,就会选择继续活下去。

现在普通农资店,已经很难再见到百草枯的身影,但围绕它的争论依旧没有画上句号。世界上还有不少国家还在权衡要不要跟进禁用;科研人员持续追踪它和帕金森病之间的潜在联系,呼吁更严格的管控标准。

百草枯的特效解药,人类至今没能研发出来。可对于那些深陷绝望、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来说,社会的包容、及时的心理疏导,恰恰是另一种珍贵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