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叶 来源:木小清
1
我叫李化雨，今年38岁，是一所私立学校的物理老师。
十年前，我在一个读书论坛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叫关元浩。起因是我发了个帖子，问有没有人读过《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文版和原版的差异，他在下面回了一段很长的话，从翻译讲到拉美文学，从马尔克斯讲到博尔赫斯。我点进他主页看了看，发现他标记过的书跟我重合了八成。
我给他发了条私信，说你的书单跟我好像。他很快回我，说那你一定也是个晚上不睡觉的人。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凌晨两点还在逛论坛的人，不是失眠就是孤独。
我说我是孤独。
他说我也是。
就这么聊起来了。一开始聊书，聊电影，聊最近看的纪录片。后来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
他告诉我他在广州，做人力资源，每天跟人打交道但没几个真朋友。我说我在哈尔滨，教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物理，天天被气得半死但偶尔也会被感动。
他问，哈尔滨是不是很冷。我说冷啊，冬天零下三十度，出门睫毛都能结冰。他说广州四季如春，就是回南天墙上能流水。我说那咱俩换换。他说好啊，你来广州，我包吃包住。
隔着三千多公里，隔着屏幕，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熟悉起来，就这么开始了每天说晚安的日子。
聊了半年，有一天他发消息说，化雨，我很想见你，你想见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过了五分钟，我回复了一个字:想。
他说要不我们见面吧。
我问:去哪儿见。
他说你来定。
我想了想，说天津吧，我们都不在天津，谁也没去过，都有新鲜感，当旅游，谁也不吃亏也不占便宜。而且我一直觉得天津这个城市名字挺好听的——天子的渡口，听起来就有故事。
他说好，五一假期，天津见。
2
去天津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裙子，那是我第一次穿白裙子，以前我嫌穿它不耐脏，洗这麻烦，但这次纯是为了好看。我愿意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示给他。
到了天津出站口，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比视频里瘦一点，穿件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瓶茉莉花茶。站在那儿左顾右盼，有点紧张的样子。
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李化雨你比照片好看。
我说关元浩你比视频里矮。
他笑着把两瓶水水递给我，说渴了吧，喝口水。喝哪个?我接过来茉莉花茶，拧开喝了一口，发现是常温的。他说怕你喝凉的胃不舒服，特意买了常温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男人心思挺细。
我们在天津待了三天。去了五大道骑自行车，去意式风情区拍照，坐了天津之眼，吃狗不理包子，晚上沿着海河边散步。第二天晚上在民园广场附近，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衬得有点模糊。
他说化雨，我能不能牵你手。
我没说话，把右手伸了过去。他的手很热，有点汗，握住我的时候使劲捏了一下。
我说你干嘛。他说我在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酒店，在电梯里他低头吻了我。我闭着眼睛，心想完了，这辈子栽了。
异地恋最难熬的不是距离，是距离带来的不安全感。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回我消息慢了点，我能脑补出一整部连续剧。
他说他累了想早点睡，我就怀疑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我承认我患得患失，经常胡思乱想。隔着一千个微信聊天记录，却感受不到一个拥抱的温度。
这么熬了一年多，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疲惫。他说化雨，我实在受不了了。每次见完面送你走，我回去得缓好几天才能正常生活。我想每天见到你，想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想周末一起逛超市做饭。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过来吧，来广州。我说我的工作怎么办。他说辞了，我养你。
我笑了，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养得起我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天津，我也辞了过去。
我说你认真的？他说是认真的。
我又问，那你爸妈同意吗。他回:我的人生，自己做主。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四个小时的电话，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辞职，一起去天津重新开始。
理由很简单，天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我们俩都有意义。
3
辞职、搬家、找房子、找工作，前后折腾了两个月。
我们在天津租了一个带露台的两室两厅，老小区，在六楼没电梯，但胜在露台不小，有四五十平方，能种点花，夏天还能支个桌子吃西瓜。
搬进去那天我俩累瘫在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说，化雨，我们现在是有家的人了吧。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儿，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他找了份人力资源经理的工作，我也在一所私立学校继续教物理。我们的工资加起来近两万，天津消费不算太高，日子过得下去。
他每天下了班骑车来接我，我俩去菜市场买菜，他挑鱼我挑青菜，回家他做饭我洗碗，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一半他很容易就悃了，经常靠着我睡着了。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装修房子，他非要给露台上装个秋千，我说你幼稚不幼稚，他说以后生个闺女坐。我说谁要跟你生闺女。他就笑嘻嘻地凑过来说那你打算跟我生什么。
我拿抱枕砸他，他就笑着躲。
但快乐归快乐，问题不是没有。
他想要结婚。从他爸妈催，到他自己催。他爸妈来天津看过我们一次，他妈拉着我的手问什么时候办喜事，我含糊地说，以后再说。等他们走了，元浩认真找我谈了一次。
他说化雨，我们结婚吧。
我说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他说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想光明正大地叫你老婆。
我说我不在乎那个。
他说我在乎。
我沉默了很久。我不是不爱他，我是怕。
怕结婚以后很多东西就变了，怕柴米油盐把感情磨光了，怕我还没准备好，就稀里糊涂地走进一个迷局，还有我掌控不了的未来。
我家境不错，父母从小宠我，我的工资除了房租日常，剩下的全花在自己身上——买好的护肤品、买喜欢的衣服、每年出去旅游几次。
我知道我花钱大手大脚，他从来没说过我什么，但我结了婚还能这样吗？我得为家庭考虑，得攒钱，得省着点，想想就觉得累。
我说再等两年吧。他说等多久。我说等我想好了再决定。
他没逼我，只是说好。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了。
4
后来我父母也催。
我妈打电话来，说人家元浩挺好的，你都这么大了还不结婚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急。我妈说你不急人家急，你别耽误人家。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同居第三年，他开始频繁加班。人力这个工作，想多挣钱就得接项目，就得没日没夜地干。
他从一个月六七千慢慢涨到一万多，代价是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有时候周末也不休息。
我做好饭等他，等到菜凉了热、热了凉。
一个人吃完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悃了给他发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一句快了，然后一个小时后才进门。
他进门的时候，我通常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门口装睡。
他会轻手轻脚地去洗澡，然后从背后抱住我，说老婆我回来了。
我不理他，他就拱我脖子，说你睡了吗。
我说睡了。他说睡了还能说话。我说被你吵醒了。
那段时间我们吵过几次架。
最凶的一次是因为我过生日，他忘了我之前一直念叨的包，送了条围巾。
我说你记得去年我生日送了什么吗。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我说你什么都没送，去年你加班。
他有点愧疚，说化雨我最近太忙了。我说你忙什么你忙，忙得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他说我这么忙还不是为了多挣点钱，以后结婚用。我说谁要跟你结婚。他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但我不肯认错。
那次之后他对我更好了，下班回来得早了些，周末尽量陪我去逛公园。但那个包他还是没买，我也没再提。
5
他家里开始给他安排相亲。
他妈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个姑娘，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他说妈我有女朋友。他妈说有女朋友怎么不结婚，人家姑娘等你都等成老姑娘了。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浇花。他说化雨，我妈又催了。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想的。我说我不是说了再等等吗。他说等等等，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站起来看着他，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地。我说关元浩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拖着你是不是。他说我没那个意思，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三年了你还想不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去客厅倒了杯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儿缩成一团，特别可怜。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醒了，拉住我的手说化雨，我不逼你了。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二天他跟公司请了假，说回趟老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回家干什么。他说没事，就想回去看看爸妈。
他走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空荡荡的，觉得这个房子突然变大了。吃饭的时候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格外响。晚上睡觉的时候床的另一半是凉的。
第七天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露台上拔草。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拿手把我脸上的泥蹭掉了。他说化雨，我去相亲了。
我手一顿，拔断了一棵草根。
我说然后呢。他说那姑娘挺好的，但我跟人家说我有女朋友了，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没说话，继续拔草，眼泪流出来了，我扭过脸去。
他说化雨，我不能没有你。但是你也得给我句话，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过一辈子。
我站起来，扔了手里的草，转过去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说关元浩你混蛋。
他拍拍我的背，说对，我混蛋。
我说我跟你结婚。
他把我从怀里拉出来，说你认真的？我说你是不是不想结了。他说想，我他妈做梦都想。
那年底我们领了证。
没办婚礼，他说欠我一个大的，以后补。
我说不用，就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6
婚后的生活跟同居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他照样加班，我照样等他。
但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催生。
他爸妈开始频繁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爸妈也问。我妈说你都三十多了，再不生生不出来了。
我说我们还没准备好。我妈说你俩都准备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其实不排斥孩子，只是觉得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但他的态度变了，以前他说随我，婚后他开始认真规划这件事。有一天他把一个表格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上面写着备孕计划、排卵期、营养搭配，像个项目管理方案。
我看了哭笑不得，说元浩你当这是做项目呢。他说生孩子就是项目啊，得认真对待。
然后我们就开始认真备孕。每天晚上准时睡觉，他戒了酒戒了熬夜，我戒了咖啡戒了外卖。每个月算着日子，到时间就努力，没到时间就养精蓄锐。
一年过去了，没动静。又一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我们去医院做了检查。拿到结果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脸色阴沉着仿佛要下雨。我坐旁边，看着报告单上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重度少精症。医生说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开车的手一直在抖。我伸手过去握住他，他才反手抓住我，把我攥得生疼。
晚上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从后面抱住他，说我没事。他说化雨，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他说我不能让你当妈。我说谁说非要你让我当妈，总有办法的。
他说什么办法，人工授精？试管？还是让我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你受罪？
我把他的脸掰过来，说你听好了，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能让我生孩子。
生不了就不生，两个人过也挺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说可是你想要。
我想这真挺讽刺的。
以前都是他想结婚，他想生孩子，我没概念。
可现在他不能生了，我却又非常想要孩子了。
我没说话。我确实想要。
我以前不觉得，但备孕那两年，每个月盼着两条杠的日子，那种期待又落空的感觉，让我慢慢发现我心里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我甚至偷偷给没出生的孩子取过名字，男孩叫关远，女孩叫关念。
但这些我没跟他说。
7
后来我们商量了几种办法。
领养一个，他同意，我不太想。
我一直觉得既然生不了，就算了，不强求，也不用去养一个跟自己没血缘的。
他又说去精子库，我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那是你的孩子就行。
我说我想生一个我们俩的。
他就会把头扭过去，一声不吭就走了。
那段时间我俩关系有点僵。
没有大吵，但说话越来越少。他想尽办法补偿我，给我买包、买首饰、带我去旅游，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客厅灯亮着，他一个人坐沙发上喝酒。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靠着我肩膀说化雨，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没用你当初就不要追我啊。他笑了下，说追都追了，没退路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也很狼狈。
那天是我大学室友来天津出差，我们几个姐妹聚了一下。喝了不少酒，也聊了很多。
她们都在讲孩子的事，讲幼儿园难上、学区房贵、辅导作业气死人。
我听着没插话，只是喝酒。
散场的时候我有点上头，不想回家，一个人去了酒吧。
然后认识了一个男人。
东北人，来天津出差，在吧台坐我旁边。
他说姑娘你一个人喝闷酒啊，我说我不开心。他说巧了，我也不开心。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
我喝多了，他带我去了酒店，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怎么开的门，上的楼，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有个男人在亲我。那个男人有点像元浩，可身上的味道不对。
迷迷糊糊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旁瞅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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