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我替我老婆干了。”
陈峰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后背上。
力道很大,我往前踉跄了一下。
手里的红酒洒了一半在桌布上。
像朵盛开的烂花。

包厢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陈峰满面红光,领带歪在一边。
“我家林慧啊,早就辞职了。”
他吞下那杯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天天在家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围的男同学哄笑起来。
那一双双眼睛,带着探究和戏谑扫过我。
我的脸在发烫。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羞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粗大,食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锅铲、握拖把留下的痕迹。

哪里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
昨晚刷到凌晨一点的抽油烟机。
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黑眼圈。
都被这一句“养着”,轻飘飘地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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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开口反驳。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峰在桌下掐了一下我的大腿。
他在警告我。
别扫兴。
别给他掉面子。

“来来来,咱们聊聊当年的校花。”
话题很快转开了。
陈峰凑到主座那个开宝马的男同学身边。
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老张啊,你那公司还需要人吗?”
他脸上的笑堆成了褶子。
“虽然我不缺钱,但想找个事做做,不能闲废了。”

他说不缺钱。
上个月房贷扣款短信来的时候。
他在厕所里抽了半小时的烟。
出来还骂银行系统有病。

我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一根青菜。
索然无味。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儿子的班主任。

“家长,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你们回家多陪陪。”
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怎么了?谁的信息?”
陈峰突然回头,眼神警惕。

“没什么,推销保险的。”
我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
我不想让他知道儿子的问题。
他只会说:“你在家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儿子今年读初几。
就像他不知道,我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袖口已经磨白了。
他只需要我在同学面前。
做一个精致的、被宠爱着的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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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慧,听说你以前成绩很好?”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如今戴着厚厚的眼镜。

陈峰转过头,抢过了话头。
“成绩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靠我养。”
他哈哈大笑,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像是在展示一件所有物。

“女人嘛,最终还是要有归宿。”
我浑身僵硬。
他的手臂很热。
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看着他那件稍微有些紧绷的衬衫。
那是去年双十一我买的。
为了省钱,我甚至没有给自己买一瓶面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臂。
“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他反应,我起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隔壁包房传来的划拳声。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女人。
妆容有些花了,粉底卡在眼角的细纹里。
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

这真的是我吗?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林慧。
去哪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我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我清醒了几分。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林慧?”
是老张,那个开宝马的同学的老婆。
她走了进来,补着口红。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眼神明亮。

“刚才看你不怎么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她通过镜子看我,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关切。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累。”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犹豫了一下。

“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我。
“陈峰一直在吹嘘,但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开心。”
我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谁都看出来了。
只有我自己,还在骗自己。
“我以前也这样。”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
“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孩子,一直忍。”
“后来我想通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她拍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开了我混沌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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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包厢的时候。
陈峰正站在椅子上,举着酒瓶。
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各位!今天高兴!我要给大家宣布个事!”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
我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我下个月打算换辆车!”
“保时捷!卡宴!”
他大着舌头喊道。

“谁他妈现在敢看不起我,我砸死他!”
包厢里一片死寂。
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老张皱着眉,低头喝茶。

我站在门口,手紧紧抓着门框。
指甲掐进了肉里。
换车?
哪来的钱?

家里的积蓄,都还压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他的工资卡,早就透支了。
他是要为了这所谓的面子。
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吗?
还是说,他又去借网贷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以前怕他。
怕他发酒疯,怕他骂人,怕他在外面丢人。
我一直在忍。
一直在退。

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以为只要看不见,风暴就不会来。
可是现在,看着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
我突然不怕了。
我只觉得他可怜。
可悲。

“陈峰。”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我。
“你干什么?快进来坐啊!”
他挥舞着手里的酒瓶。

“我累了。”
我说。
“我们回家吧。”
“回什么家!还没喝够呢!”
他瞪着眼睛,眉毛竖起来。
“你他妈别扫兴!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同学,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或者假装看手机。
没人敢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径直走到桌子旁。
拿起我的包。
“你不走,我自己走。”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车你开吧。”
“你自己风光回家。”
“这日子,我不想陪你演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陈峰的怒吼。
“林慧!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谁稀罕你!滚!”
声音嘶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没有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
无声,却坚定。
推开酒店大门的那一刻。
冷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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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酒店。”
不是回家。
那个家,我不回了。
至少今晚不回。

车子启动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
都像是一场过眼云烟。

我拿出手机,把陈峰拉黑了。
那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擦了擦眼睛,回复道:
“妈妈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去。柜子里有面包,你先吃点。”

发完这条信息。
我打开搜索软件。
输入了两个字:“离婚。”

以前,我觉得这两个字离我很远。
像天方夜谭。
像世界末日。

但现在看来。
那不过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
哪怕晚一点。
哪怕疼一点。
也总比在一段虚假的关系里腐烂要好。

车子驶入隧道。
灯光忽明忽暗。
我在黑暗中,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
不再卑微。
不再讨好。
那是属于我自己的脸。

一次同学聚会
让我彻底醒悟。
原来,我也拥有。
随时掀翻桌子,转身离场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