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大先生:
展信安。
我是一个绍兴人。我对您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来自课本里的文章,而是家门口那条铺着青石板的鲁迅中路,是我从童年到少年一路读过来的鲁迅小学、鲁迅外国语学校、鲁迅中学。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嵌进一条街的路牌,可以写在这么多学校的校门上;这样一位笔锋如刀的先生,为什么值得家乡人用一整条路、几代人青春的求学时光去铭记。
后来我离开绍兴,到同济大学读表演专业。初到上海便发现,离学校不远便是鲁迅公园。仿佛是某种奇妙的呼应。那时只当是巧合,只觉得您的名字总在我人生的转角不期而遇,却没料到,往后的日子里,这份相遇会一步步走进我的专业,落在我脚下的舞台上。
读研之后,这份相遇又往深里走了一步。我的研究生导师钱正副教授在课上和我们聊起他执导的小剧场昆曲《伤逝》——这部改编自您同名小说的作品,曾斩获白玉兰戏剧奖。那是我第一次跳出课本的字句,从舞台艺术创作的视角,重新触摸您的文字。钱老师说,排您的作品,不能只排表面的故事,要排出人物骨子里的挣扎与温度;您的文字看着冷,可底下全是热的,要让这份热在舞台上透出来,让观众看见涓生和子君,也看见大时代里每一个浮沉的普通人。那堂课我记了很久。
六年前,我接到话剧《铸诗成剑》的演出任务,饰演左联五烈士之一的殷夫。也是那一次演绎经历,让我真正穿透那些冰冷生硬的文字,触碰到了您心底温热的脉搏。如此奇妙,您是百年前殷夫的引路人,兜兜转过了近百年,竟也成了我戏剧人生里的引路人。从童年校门口刻着的名字,到上海校园旁静立的公园,再到钱老师课堂上那部《伤逝》里的教诲,直到此刻我站在聚光灯下,演绎您曾亲手提携过的青年殷夫——您的文字与精神,像一束远远的光,领着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最初读《为了忘却的记念》,只看见您克制的笔触下压着的痛惜。直到一遍遍在舞台上走进殷夫的人生,揣摩他二十一岁的滚烫与坚定,再回头读您的文字,才忽然明白:您写这些年轻生命的陨落,把他们的名字一笔一划刻进文章里,是怕他们被长夜吞没,更藏着一份沉在心底的期许——总有后来的青年,能看懂他们的选择,能接过他们手里的火,一直向上走。
您的文字总带着冷峻的底色,可这份冷峻,从来不是全部。您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话讲得硬,像一声当头棒喝,可字句背后,哪里是苛责,分明是对年轻人最恳切的盼望。您知道长夜难明,所以不肯说软话、不肯灌鸡汤,只盼着青年人不麻木、不盲从、不陷在颓丧里,哪怕只发一点微光,也能把前路照得亮一点。当年的殷夫接住了这份期许,以诗铸剑,以身赴道;而今天站在舞台上的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故事演活,让更多同龄的人看见,百年前的青年是怎么“向上走”的。
您对文艺工作者的期许,也一样藏在冷峻的主张里。您讲“文艺大众化”,扶持青年木刻家,不肯让文艺困在书斋里孤芳自赏;您说文艺要“为人生”,要能改良这人生。这话听着没有半分温情,可细想下来,全是您对文艺最真心的托付——您盼着文艺不是有钱人的消遣,不是文人的自娱自乐,是能走到普通人中间去的,是能给人劲儿、让人醒过来的。钱老师当年排《伤逝》是如此,今天我演殷夫亦是如此。戏剧不是摆出来供人瞻仰的艺术品,是能钻进人心里的东西。每次演出散场,看到有观众写下细碎的感想,说原来英烈不是遥远的符号,是有血有肉的年轻人;说看完戏忽然懂了信仰到底是什么滋味,我就总想起您当年捧着青年木刻作品的心情。我们这些后辈做的事,就是沿着您期许的路往前走:让文艺落地,让精神传人,让每一个坐在台下的普通人,都能从故事里摸到一点热、获得一点向前的力量。我们今天生活在和平热闹的时代,不用再面对您当年的黑暗,可这份期许一点都不过时。信息越杂,声音越多,越需要有人守住清醒;越需要文艺工作者不跟风、不媚俗,踏踏实实讲好值得讲的故事。
我是读着您的名字长大的绍兴孩子,如今成了一名守在舞台上的年轻文艺工作者,那些铺在我成长路上的名字,那座静静立在校园旁的公园,那部舞台上常演常新的《伤逝》,从来都不是生硬的纪念,是一辈辈人悄悄递过来的火种——从我走进鲁迅小学的那天起,这束光就已经落在了我身上。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惟愿守着您这份藏在冷峻里的期许,演好每一个角色,讲好每一段故事,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此致
敬礼!
一名年轻的文艺工作者 吴佳炜
二〇二六年八月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吴佳炜:从鲁迅中路到鲁迅公园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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