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渊古斋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林渊没有开灯,摸着黑上了楼,把口袋里的两样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青铜碎片和玉质令牌并排摆着,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光线落在令牌表面的时候,那枚眼睛图腾的线条比在博古斋的暗光下更清楚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研究令牌,先拿起手机给唐紫衣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回来了。还多拿了一件。”

几秒之后唐紫衣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十几秒,她跟了一条:“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林渊正在店里擦柜台,门口传来脚步声。唐紫衣站在门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

“走吧。”

她没有多解释,转身就往巷口方向走。林渊放下抹布,跟了出去。两人步行穿过了潘家园早市最热闹的一段,路上遇到几个认识林渊的摊主,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多看了唐紫衣一眼,但没人上前搭话。

出了潘家园之后,唐紫衣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前面。楼房不高,外墙是那种褪了色的砖红色,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牌号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她带着林渊上了三楼,敲了敲左边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唐紫衣之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屋子不大,客厅里堆满了书架和纸箱,光线从一扇朝北的窗户照进来,柔和但不够亮。

唐紫衣没有介绍那个女人,径直走到靠墙的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档案盒。盒子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年份:1997。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有的手写,有的打印,边角有的卷了有的破损。她从中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放在林渊面前。

那是一张家谱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墨色均匀,字体工整。最上方写着“林氏族谱”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林渊顺着那些名字往下看,看到了一行小字——他爷爷的名字列在其中,上面是他曾祖父的名字,再往上,一排一排的姓名延伸到纸页的上端。

但问题出现在这份族谱的中段。

在“曾祖父”那一栏的上方,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本写着的字被人用墨汁涂掉了,然后在旁边用不同的笔迹重新添了一行。新旧笔迹的墨色深浅不一样,书写习惯也不同,像是隔了不同的年代。

“我爷爷留下的那份族谱,不是这样的。”林渊说。

“你看到的那份是民国后期重新抄录的版本。”唐紫衣从档案盒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那张家谱旁边,“这是唐家保存的一份旧抄本,时间在清末。你对比一下中间那段。”

林渊低头看。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前面的名字基本一致,但到了“曾祖父”那一栏,两份族谱出现了明显的分歧。旧抄本上写着“林守正,字玉衡,咸丰四年生,光绪二十年卒”,而他自己家那份族谱上,同一位置写的是“林守成,字元吉,同治八年生,民国五年卒”——名字不同,生卒年份也不同,差了整整十几年。

“这不是同一代人。”林渊抬起头,“有人把我家那份族谱换了。”

“不止换了名字。”唐紫衣翻开旧抄本的后面几页,“你往下看,旧抄本上记载的你们这一支的祖上,有‘掌阴阳卜筮之事’的备注。意思是说,你们林家往上数五六代,干的不是普通乡绅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林渊在认真听,才继续说道:“‘掌阴阳卜筮之事’——翻译过来,就是古代负责堪舆望气的巫祝。寻龙点穴,定地脉,找龙脉。你们林家做的,是替帝王找陵墓、定地宫的活。”

林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没有移开。“阴阳卜筮”四个字刻在泛黄的纸上,笔画清晰、墨色均匀,像是从那一天写上去之后,就没有被任何人动过。但被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份族谱上,这四个字却完全消失了。

“民国后期有人故意改动了你家的族谱,”唐紫衣说,“改了名字,删了备注,把你曾祖父那一代的信息整段替换掉了。改完之后的版本在你们家族内部流传,旧的抄本被销毁或藏匿。唐家这份旧抄本,是当时从一个跟你家有过往来的老先生那里复印的,原件早就找不到了。”

林渊把那页旧抄本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纸张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但上面的内容却有一种很沉的实感。他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情,每次他问那块石头是做什么用的,爷爷只是说“祖上传下来的,以后用得着”。他没说用得着做什么,也没说它是从哪一代传下来的。

“所以那块罗盘,”林渊开口了,“是你说的‘寻龙点穴’的工具?”

“是。古代巫祝一脉用的罗盘,跟你平时在风水先生手里看到的那种不一样。它用来测地脉、找灵穴,是真正意义上的堪舆工具。”唐紫衣把旧抄本收回来放回档案盒里,“你爷爷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可能是为了让你别卷进这件事里。”

林渊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张旧茶几前面,手边的窗台有一层薄灰,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伸到三楼,风一吹,叶子的影子在墙面上一晃一晃的。他在想,爷爷把罗盘锁在柜子里放了那么多年,从来不让任何人动,临了也没有解释过一句。那时候他觉得老人家迷信,现在才知道那罗盘根本就不是用来镇宅的。

“这份旧抄本,我能复印一份吗?”

唐紫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跟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台老式复印机,把那张旧抄本复印了一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递给了林渊。

林渊接过来,道了谢,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两人下了楼,走出居民楼。秋天的阳光正照在楼前的水泥地上,把落叶的影子印出一层浅淡的轮廓。唐紫衣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手上有了罗盘、青铜碎片,还有那枚令牌。三件东西,对应三个不同的方向。如果你想知道它们拼在一起是什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林渊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复杂也得做。我爷爷没说完的话,我得替他说完。”

他们沿着老居民区的路往外走,路面不平整,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冠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一瞬间,那块光斑恰好落在他夹着文件夹的右胳膊上,把文件夹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