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淮安湖心寺住着一位本初和尚,寺里香火绵延,晨钟暮鼓终日不绝。他有一位师兄法号本始,老家是淮安莲花街,常年在镇江金山寺修行,一晃便是整整三十载。

让湖心寺本初和尚心中一直纳闷的是,每年寒露过后、霜降来临之前,远在镇江的本始师兄,总要千里迢迢赶回淮安住上几日。金山寺名刹古寺,茶品数不胜数,为何偏偏要赶这个特定时节奔波往返?年复一年皆是如此,这件事在本初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结。

又是一年秋至,霜风渐起,草木染上浅浅的金黄,本始和尚又如约来到湖心寺。待二人煮上一壶普通清茶,闲谈过往之时,本初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师兄,有一事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想向你请教。年年到了寒露霜降交界,你必定要来淮安一趟,究竟所为何事?”

本始和尚淡淡一笑,没有刻意隐瞒:“此地不远处,河下文昌寺向东,走上三百六十五步,那片蒲草丛生的柴滩之中,生着一棵世间罕有的茶树。我每年回来,便是专程前去采摘这树上的茶叶。”

寥寥几句话,勾起了本初和尚心中的贪念。他暗自思忖,这般稀罕的宝贝茶树,如果移栽到湖心寺院内,日后寺中便可以独享这等好茶,不必劳烦师兄年年长途跋涉。

等本始和尚离开淮安返回镇江,熬过数九寒冬,过完“五九”,冻土稍稍松动。本初和尚叫来寺里的小和尚,递给他一把铁锹,细细交代:“你去往文昌寺东边,寻到那棵奇特的茶树,连根带土,把它完整挖回来,移栽到咱们寺庙院中。”

小和尚领命,踏过荒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棵茶树挖掘出来,小心翼翼运回湖心寺,选了一处阳光充沛的院落,细心栽种下去。可草木自有灵性,一方水土养一方灵木。这株茶树原本扎根在仙鹤地,吸纳滩涂之间独有的日月灵气,换了陌生的土壤与环境,任凭僧人如何浇水照料,枝叶一天天枯萎,没过多久,整棵茶树彻底枯死。

来年霜降前夕,本始和尚照旧风尘仆仆从镇江赶来淮安。一进湖心寺的院子,一眼便看见那株已经干枯凋零的茶树。枯枝静静立在泥土里,再也抽不出一片新芽。本始和尚什么也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是沉默地在寺里住了两日,便转身离去。

好好一株世间罕见的鹤顶红茶树,因为一念贪心,就此消亡。往后整整三年,再也没有新的茶叶可以采摘。

时光流转,三年匆匆而过。有一队淮安解家庄的船帮,四五条木船结伴远行,一路顺流而下,行至镇江,船只停泊在金山寺的山脚下。江风徐徐,江水拍打着船舷,奔波许久的船工们卸下满身疲惫,聚在岸边闲谈说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比拼饭量,聊起吃肉的本事。

其中一名贫苦船工,为人老实憨厚,平日里跟着别人船上做工,夫妻二人漂泊江上,连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船都没有。众人说笑之间,他随口打趣:“几斤肉算不得什么,若是放开肚皮,三斤肥肉我也吃得下,不论肥瘦,越是肥腻,我反倒越不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番玩笑话,恰好被不远处一位富家公子听进耳中。这位公子家底殷实,手下拥有浩浩荡荡一大支船帮,为人轻浮歹毒,恃富欺人。一路行船之时,他早就盯上了这名船工的妻子,女子容貌秀丽,公子一直心怀歹念,一心想要占为己有。听完船工的话语,一条阴毒的计策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快步上前,当着一众围观百姓的面高声喊话:“你若当真能够一次性吃下三斤肥肉,我手下大大小小的船只,任凭你挑选一艘,白白赠予于你!”

船工夫妻漂泊江上,最大的心愿便是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听到这句话,船工不由得心头一动。周围围观的路人也纷纷起哄撺掇。船工半信半疑开口确认:“公子此话当真?”

富家公子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笑意,紧接着抛出恶毒的赌注:“自然作数。可倘若你吃不下,那你的妻子,便归我所有!”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船工顿时进退两难,这哪里是玩笑,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赢了,得一条船;一旦输了,就要痛失妻子。船工迟疑不决,不敢轻易应下赌约。旁边看热闹的人不明内里,还在一旁鼓动,船工一时头脑发热,便点头应下这场赌局。

富家公子暗中悄悄吩咐下人,前去集市买肉,特意挑选四指、五指宽的大块肥膘猪肉,油脂肥厚,腻人无比。明面上说是准备三斤肥肉,实际上足足称来四五斤,打算靠着这一堆油脂,把船工彻底难倒。

正所谓路旁说话,草内有人。江边亭台之上,本始和尚正凭栏眺望滚滚长江,煮茶观景。这一场赌局,从对话到恶毒的赌注,从头到尾,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看透富家公子居心叵测,存心要拆散一对贫苦夫妻。

船工心中七上八下,心事重重,独自在江边来回踱步,焦虑万分。就在这时,本始和尚朝他轻轻招手。

船工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大师,您唤我,不知有何指教?”

“听你的口音,你可是淮安湖心寺那边的人?”

“正是,我家便是淮安解家庄。”

本始和尚缓缓说道:“方才你们的赌约,我全部听见了。我赠予你一小包茶叶,还有这一把小茶壶。等一会儿吃肉之时,你便对外说自己吃饭不喜吃米饭,只喝茶水。吃上几口肥肉,便饮上几口这茶水,保你这场赌局稳赢不输。”

船工又惊又喜,连忙向高僧道谢,捧着茶叶与茶壶回到船上,提前备好炭火,烧好一壶茶水。

不多时,下人把炖得软烂油润的大块肥肉端了上来,腾腾热气裹挟着厚重的油脂气味扑面而来。满满一大盆肥肉摆在船工面前。

船工按照本始和尚的叮嘱,开口说道:“我这人有个怪习性,吃肉便不食米饭,只需一壶清茶相伴即可。”

说罢便大口吃肉,每吃下几片肥厚的猪肉,便端起茶壶,饮几口赤红的茶汤。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厚重油腻的肥肉入腹,一壶鹤顶红茶水下肚,腹中的油腻之感便消散无踪。一盆肥肉,被他有条不紊地吃了下去。

吃到中途,船工开口:“我要出去方便一番。”

富家公子心存戒备,立刻安排家丁跟在身后监视,唯恐他耍花招作弊。船工坦坦荡荡,任由家丁跟随,没有半分猫腻。回到席上,他继续大口吃肉,盆中肥肉被吃的干干净净。

船工抬眼问道:“锅里可还有剩余?”

家丁答道:“连肉汤都已经给你盛过来了!”

眼见船工真的吃完所有肥肉,围观百姓纷纷呼喊:“愿赌服输,快把船只给他!”

富家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开始耍起无赖:“方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岂能当真!”

围观群众不答应,纷纷上前讨要说法。富家公子一声喝令,身边一众家丁蜂拥而出,个个身强力壮,气势汹汹,如同饿狼一般,想要以武力压服众人。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本始大和尚缓步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声音沉稳洪亮:“诸位暂且稍安勿躁,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看向富家公子:“输了赌约,便打算赖账?倘若方才是这位船工输了,想必你早已动手强夺他人妻子。仗着家中富贵欺压寻常百姓,世间没有这个道理。你若是执意不肯履约,那我们便前往镇江道台衙门打官司,到时候官府做主,任由船工挑选你家最大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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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公子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出家僧人,竟会插手这场纷争,还搬出官府,一时间呆立当场:“出家人,何必来管俗世之间的闲事?”

“路见不平,便该出手相助。”

一旁的管家看见事态不妙,真闹到官府,自家公子定然颜面扫地,还会吃上官司,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师莫要动怒,既然大师出面主持公道,我们退让一步,赠予他一条普通船只,此事就此了结,您看如何?”

本始和尚转头看向船工:“此事,要看他本人愿不愿意。”

富家公子生怕闹上官府,连忙连声应允。就这样,船工得到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富家公子本想算计别人,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赔出去一条船,带着手下船队,灰溜溜地驶离江岸。

历经一场风波,船工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船只。他心中万分感激本始和尚,置办锅碗瓢盆,备上一桌素斋,邀请高僧与一众乡邻前来赴宴。酒过数巡,船工心中满是疑惑,开口发问:“大师,您给我的茶叶究竟是什么宝物,何以能够化解如此厚重的油腻?”

本始和尚缓缓道出这茶叶背后完整的来历:“此茶名曰鹤顶红,便是产自你们淮安故土。茶树生长在文昌寺以东的仙鹤地,地势正对南天门,得天独厚,吸收天地雨露,冲泡之后茶汤红艳如霞,故而得名鹤顶红。

往年,我每一年霜降前三日,前去采摘,一年仅能采得二斤三四两茶叶。只可惜湖心寺本初和尚心生贪念,强行移栽茶树,水土不合,灵树就此枯死。之后整整三年,再也没有新茶可以采摘。往年我每次采茶都会留存少许,日积月累积攒下三斤有余,经过三年枯竭,如今手中只剩下寥寥三四两。那日给你的,便是其中一小包。

那日江边,我见那富家公子居心险恶,想要害你们夫妻,才出手多管这一桩俗世闲事。”

在场众人听完,无不唏嘘感慨。一棵天赐奇树,毁于人的贪念;仅剩的一点茶叶,却成全了一户贫苦人家。

后来,淮安解家庄的船民远行归来,把金山寺江边发生的这桩奇事,带回了家乡。故事顺着运河,在淮安河下、解家庄一带一代代流传下来。

鹤顶红,不是害人的剧毒,是河滩之上草木有灵的珍奇古茶。这个传说也在告诫世人:万物各有归属,不可心生贪念;世间纵有贫富贵贱,道义二字,永远重过金银财富。江湖之上,总有心怀正义之人,愿意挺身而出,守护普通百姓的安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