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晚清的徐三庚,国内少有人待见,在日本却被奉为篆刻开山宗师,反差特别离谱。

说到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可能很多人都听说过或学习过,但提起徐三庚,多半只听过名字,认真临其帖赏其印的人少得可怜。

反观日本明治时期,不少篆刻匠人不远万里奔赴上海拜师学艺,死守他的篆法刀法归国传艺,日本近半数篆刻流派都源自他。

国内很多人不愿深究作品,嘉强认为很多原因是因为看不懂徐三庚线条内里的筋骨。

下面嘉强就和大家聊聊徐三庚,把他的人生与篆刻精髓,避开误区,给练字、刻印的朋友分享实用临摹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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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门孩子落脚道观讨生活:少年转折点,笔墨启蒙全靠道观旧匾额

徐三庚,1826 年出生,1890 年离世,浙江上虞人。字辛谷,常用号井罍、金罍道士、翯老,晚年取号繁杂,对外最具辨识度的名号就是金罍道士。

嘉强看到网上很多短视频、短文胡扯:“徐三庚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笔墨自幼有家学传承”。纯纯杜撰,半点史实依据都没有。

他实打实生在底层贫苦农户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家里常年缺粮断炊,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八九岁年纪,家里实在无力养活,只能把他送进上虞龙山金罍道观做道童杂役。

日常干活就是扫地、劈柴、收拾道家经卷、伺候道长起居,道观只管一口热饭,没有工钱。

谁也想不到,这座道观,直接改写了他一辈子的书法篆刻命运。

道观里随处都是道家碑刻、山门篆字匾额、钟鼎铭文、符箓篆书纹样。
别的孩童闲暇追跑打闹,他没有玩乐的资本,干完活就捡一块木炭,在石阶、泥土地上,对着匾额上的篆书一笔一画描摹。

道观里的老道本身就常年研习书法,一眼看穿这个孩子眼神透亮,写字全靠悟性,曲线线条柔韧又有韧劲,天赋藏不住。

于心不忍埋没好苗子,闲暇之余主动给他讲解篆书文字源流、秦汉古印的基础章法布局。

那时候他没有宣纸、没有上好松烟墨,道观废弃的废纸、锅底黑灰兑上水,就是他日复一日的书写耗材。

现在很多书友练字总抱怨工具不够顶级,写不好字归咎于纸笔太差。
对比徐三庚年少的求学条件就能想明白:心思扎进笔法结构里,外在工具从来不是进步的枷锁。

道观的常年篆书熏陶,给他刻下两个伴随一生的艺术烙印。

第一,极度适应婉转流动的曲线线条,和浙派篆刻硬邦邦的直线切刀审美,从根源上拉开差距;

第二,日日观摩道家云纹、碑额装饰篆字,天生偏爱舒展外放的字形,压根不喜欢缩手缩脚的紧凑小气构图。

年纪稍长之后,他辞别道观,靠着刻印、书写牌匾、售卖书画糊口谋生。
一路辗转浙东、杭州、苏州,最终定居商业与文人氛围拉满的上海。
晚清上海书画交易红火,文人墨客扎堆,赵之谦、吴让之、胡震一众篆刻顶尖高手常年在此活动。
高手扎堆的环境,倒逼徐三庚疯狂迭代自身书法、篆刻技法,不敢停下打磨的脚步。

早年他紧跟当时印坛主流,深耕西泠八家浙派篆刻,重点临摹丁敬、陈鸿寿标志性的切刀技法。
浙派篆刻依靠短促切刀成型,棱角锋利、古朴苍劲,这套刀法扎扎实实练了十多年,基本功牢固得挑不出毛病。

但徐三庚本身性格叛逆,厌恶一成不变的模仿。
一辈子复刻浙派前辈风格,最后只会泯然众人,毫无个人特色。
他开始打破门派壁垒,四处搜罗古碑旧拓、秦汉古印、汉隶碑刻、三国石刻,拓宽自己的取法边界。
其中,《天发神谶碑》诡谲雄奇的方折篆书、邓石如开创的 “以书入印” 创作逻辑、吴让之小篆舒展婉转的线条,成为他中年艺术蜕变的三大核心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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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吴带当风,姗姗尽致,拆解徐三庚招牌篆书

只要聊徐三庚,必然绕不开清代印坛流传至今的经典评价:吴带当风,姗姗尽致。
绝大多数初学者望文生义,直接给作品下定义:线条绵软、造型刻意、脂粉气太重,艺术格调偏低。
这是典型的看图流于表面,只看见外形舒展飘逸,完全读不透线条内部的筋骨力道。

这里引用刘熙载《艺概・书概》经典书论佐证:“篆尚婉而通,然婉而愈劲,通而愈节,方是篆法上乘境界。”
这句话用来解读徐三庚的篆书,恰到好处,严丝合缝。

他的小篆有一眼就能识别的结构公式:内紧外松,字心收紧,外延放开。
汉字中间部位的笔画紧紧聚拢,上下、左右的长竖、圆弧主笔尽情拉长舒展。
就像吴道子笔下古代人物的衣袂,长风拂过衣袍飞扬舒展,动态氛围感直接拉满。

咱们做直白对比,一眼看懂差别:
秦李斯小篆,笔画粗细均匀、左右绝对对称、排布规整肃穆,适配皇家碑刻制式;
邓石如小篆,线条粗细带有起伏变化,饱满浑厚,刚柔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三庚小篆,视觉重心往字的中心压缩,标志性弧线主笔拉长延伸,提笔、按笔的顿挫清晰可见,是实打实书写出来的线条,绝非勾勒描摹的匀质死线。

很多资料把他的篆书混为一谈,这里清晰划分两大篆书体系,方便区分:
第一种,抒情写意小篆,就是大众熟知的 “吴带当风” 风格,多用于书画闲章、引首章、大字楹联,视觉表现力极强;
第二种,方笔奇崛篆书,直接取法《天发神谶碑》,转折棱角硬朗突兀,多用于姓名章、白文硬质印章,冲击力十足。

两种风格随心切换,足以证明他基本功底子雄厚,绝非只会写软线条的单一风格书家。

后世很多老一辈书家吐槽他 “造型夸张、姿态过重”,根源不在徐三庚本人。
后世大量临摹者,只照搬拉长线条的外在造型,直接舍弃字心紧实的骨架支撑,线条空洞疲软,只剩下浮夸的造型。
创始人本身是 “筋骨藏在婉转线条之内,劲力蕴含在曲线之中”,后辈画虎不成反类犬,最后把习气过错全部扣在徐三庚身上,这是流传上百年的艺术冤案。

孙过庭《书谱》名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
徐三庚的艺术成长路径,完美契合这套书法进阶规律。
早年临摹浙派篆刻、秦代小篆,死守平正法度打基础;
中年谋求艺术突破,刻意制造结构反差、险绝构图,打造独家艺术面貌;
晚年作品主动收敛张扬锋芒,长线条适度缩短,线条婉转沉稳,回归平和内敛。
只是壮年飘逸风格太过出圈,直接掩盖了晚年趋于平淡成熟的作品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