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罪领导被开除,离开时集团千金正视察公司。她看见我后懵了。

那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就觉着气氛不对劲。平日里扯着嗓子喊我“老胡”的小李,见了我只是低着头飞快地瞟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回电脑屏幕上。坐我隔壁的老张,端着个搪瓷缸子假装喝水,眼角却一个劲儿往我这边瞥。我放下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头装着女儿非要塞给我的一个橘子,心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果不其然,还没等我坐稳当,人事部的小王就过来了,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假笑。“胡哥,赵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小王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赵总,就是赵德胜,半年前从总公司空降下来的部门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永远锃亮。他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原先那个老领导留下的规矩全推翻了,换了套花里胡哨的所谓“现代化管理体系”。说白了,就是逼着大家加班,报表花样翻新,实际干活的工夫全耗在填表格上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线跑销售干起,腿跑细了,嘴皮子磨薄了,才熬到业务主管的位置。我们这批老员工,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业绩,客户认的是你这个人靠不靠谱。可赵德胜不吃这套,他要的是PPT做得漂亮,数据分析搞得花哨。上个月我负责的一个老客户要续约,我按老规矩拟了合同,连顿酒都没让人家请,事儿就办妥了。结果赵德胜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说我流程不规范,没走“审批系统”,合同签得“太过随意”。我当时就顶了他一句:“赵总,客户要的是咱的产品和服务,不是看咱系统里走了几个流程。”他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进了赵德胜办公室,他连让我坐都没让,靠在那个真皮大班椅上,拿手指头敲着桌面。“老胡啊,”他拖长了音调,“集团最近在抓合规,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带头。可你倒好,三番两次不把公司制度当回事。上回的合同事件,加上你平时在底下散播的那些消极言论,影响很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谓的消极言论,无非是在茶水间跟几个老弟兄抱怨了几句新制度不接地气,这点破事也能被添油加醋递到领导耳朵里,看来身边早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呢?”我压着火气问。

赵德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公司的决定,你看看吧。念在你这么多年,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但这个月做完,你就走吧。”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手有点抖,十二年了,我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扔在了这个公司,从一个愣头青跑到两鬓有了白茬子,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张纸。

“赵总,”我嗓子有点发干,“我老胡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对得起公司,对得起客户。您来半年,就把我开了,您觉得合适吗?”

赵德胜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老胡,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劳动仲裁。不过我还是劝你,好聚好散,拿着钱走人,别闹得太难看。”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就笑了。笑自己这些年埋头干活,以为勤勤恳恳就能站稳脚跟,到头来还不如人家领导跟前会摇尾巴的。我没再多说,拿起那张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今天就把工位腾出来,东西收拾收拾,下班前办完手续。”

回到工位,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背上。我拉开抽屉,里头有个相框,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拍的,照片上大家笑得没心没肺。我把相框扣进纸箱里,旁边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的漆都磨掉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底下摸到女儿塞的那个橘子,皮都软了,透着股甜甜的香气。

我没跟任何人告别,把工牌和钥匙放在前台,抱起纸箱往电梯口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着十二年的光阴。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一阵骚动。走廊另一头,一群人簇拥着什么人往这边走过来,步伐急促。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抱着纸箱低着头,打算等人过去再进电梯。

“让一下让一下!”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秘书模样的姑娘伸手拨了我一下,把我往墙边推。

我靠墙站着,那群人浩浩荡荡从我面前经过。走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浑身上下没什么珠光宝气,但那份从容和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高管说着什么,微微颔首。

就在她即将从我面前走过去的那一瞬间,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无意中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惊讶表情。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胡……胡哥?”

我也愣了。眼前这张脸,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变得太多了,气质整个脱胎换骨,跟记忆里那个影子对不上号。

旁边的秘书和几个高管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这个抱着纸箱、胡子拉碴的落魄中年男人。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往前迈了一步,“胡哥,我是小周啊,周晚晴!”

周晚晴。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十年前那个冬天,鹅毛大雪,我骑着电动车去城郊的大学城附近谈业务,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站台角落哭,冻得嘴唇发紫。我停下车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说家里出了事,学费凑不齐,她可能没法毕业了。我把电动车支好,蹲下来跟她聊了半天。那姑娘就是周晚晴,当时在城里的师范学院念大三,家里是下面县城的,父亲突然生病,断了她的生活费。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看她冻得可怜,也可能是因为我妹妹当年也是因为家里穷,念到高二就辍学了,这事一直是我心里一根刺。我翻了翻钱包,把当天刚收的一笔三千多块的业务提成全塞给了她,又留了电话号码,说先拿去应急,以后有困难再找我。后来我陆陆续续又给她转过几回钱,每次数额不多,三五百的,一直到她毕业。她毕业那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等发了工资就还我钱。我说不用还,好好过日子就行。再后来我换过一回手机号,就断了联系。

我完全没想到,当初那个在雪地里哭鼻子的瘦弱女大学生,如今成了站在一群高管簇拥中的集团千金。她是老周总的女儿,这事我从来不知道。当年只觉得她也姓周,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胡哥,你这是……”周晚晴的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寒酸的纸箱上,又看了看我别在胸口的工牌已经被摘掉留下的别针孔,脸一下子白了。“你被开除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一刻我还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这一刻却成了集团千金当众认下的“故人”。这反差太大,我自己都缓不过劲来。

旁边的赵德胜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赶了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凑到周晚晴身边:“周总,这位是咱们部门的老胡,今天……今天刚好办完离职手续。”

周晚晴转过头,看着赵德胜,脸上那点激动慢慢褪下去,换上了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冷峻。“赵经理,胡哥是因为什么离职的?”

“这个……这个……”赵德胜脑门上开始冒汗,说话也不利索了,“主要是公司合规要求,胡哥有些流程上的操作不太规范,还有……”

“还有,”周晚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还有什么?胡哥在咱们公司干了多少年了?十二年了是吧?我好像听我爸提起过,说他业务能力很过硬。怎么,换了套班子,就能把十二年的老员工用一张纸打发了?”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场,那些高管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赵德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个囫囵话。

周晚晴没再理他,转回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和认真。“胡哥,你别走了。这事我来处理。”

我摇了摇头,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高兴吗?有那么一瞬间,是觉得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被当众扫地出门的屈辱,和此刻被“贵人”搭救的戏剧性,揉在一起,让我觉得不真实。

“小周,”我开口叫她,用的是十年前的称呼,“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今天这事,我不图别的。公司既然觉得我不合适,那我走就是了。你刚来,别为了我这点事跟下面的人闹得不愉快。”

周晚晴看着我,眼圈忽然有点红。“胡哥,你知道吗,那年要不是你给我那笔钱,我连毕业都毕不了。我爸后来病好了,但他就是个小县城的中学老师,那会儿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记了十年。后来我出来工作,攒够了钱想还你,你电话打不通了。我一直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好些年。”

她吸了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我读完研回来帮我爸打理生意,今天第一次下分公司视察,没想到就碰见你。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那些高管们此刻才大概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打量变成了复杂的探究。赵德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周晚晴转头对身边的秘书说:“把胡哥的离职手续先停掉。另外,赵经理,”她顿了顿,“关于胡哥这件事,我需要你出具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给我解释清楚,所谓的‘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具体是哪一条,有没有经过调查核实。下午三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说完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有点像十年前那个蹲在雪地里接过我钱时又哭又笑的样子。“胡哥,你先别急着收拾,中午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俩十年没见了。”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十二年的付出,在赵德胜那儿比不上一张PPT;可十年前一个小小的善举,却在这个姑娘心里扎了根,十年后开出了花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晚晴选了个公司附近的小馆子,点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她居然还记得当年我请她吃过一顿饭,点的就是这两个菜。饭桌上她没怎么提工作的事,倒是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我告诉她我闺女上小学三年级了,老婆在超市上班,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

她安静地听着,末了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没绷住。“胡哥,你当年帮我,没问过我是谁,也没想着要我回报什么。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下午三点,赵德胜灰头土脸地去了周晚晴的临时办公室,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腰都塌了半截。后来我听说,总部那边很快就下来了一个调查组,把赵德胜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查了个底朝天。他那些所谓“合规”的表皮底下,藏着的不光是打压异己,还有虚报费用、在采购环节跟供应商不清不楚的烂账。没到两个月,赵德胜就被总公司解聘了,走的时候比我还狼狈,东西是别人替他收拾的。

周晚晴没有直接把我安排到什么高位,她问我愿不愿意去集团新成立的一个部门,负责对接老客户的维护和拓展,说白了就是干我的老本行,但平台大了,待遇也提上去了。她说的很实在:“胡哥,我不给你特殊照顾,但我想让你在一个能发挥本事的地方好好干。你当年怎么跑业务的,现在还能怎么跑。”

我接了。不为别的,就冲她这句“怎么跑业务”。离开一线太久了,重新捡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放下。女儿问我为什么又开始天天往外跑了,我说爸爸换了个新工作,要重新跑起来喽。她似懂非懂,但我看得出来,她眼里有光。

后来有一次跟周晚晴一起吃饭,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问她,那天在走廊里看见我抱着纸箱,她心里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胡哥,你知道吗,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懵,是难受。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你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头盔,冻得鼻子通红,二话不说就把钱塞给我了。你那时候跟我说,‘妹子,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挺一挺就过去了。’”她看着我,“我就想,你帮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是谁。那我今天也不能让你因为帮过我,反倒被人说闲话。这事儿得按规矩来,是你的公道,得还给你。”

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干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她没变,骨子里还是那个倔强、知恩的姑娘。我也没变,我还是那个相信“人这辈子总得讲点良心”的老胡。

这事过去快半年了,我现在带着新团队,跑客户、谈合同,忙得脚不沾地。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心里头踏实。有时候晚上回家,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城的街巷,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会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天走廊里的那一幕,想起周晚晴那个懵了的表情。

人生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一出戏,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幕谁会登场,谁又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拉你一把。但有一点我信了,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多积点善缘,指不定哪天,那点善缘就成了你的福报。不是为了图回报,而是因为老天爷长着眼睛,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总会还。

我闺女现在逢人就吹,说她爸爸在大集团当经理。我老婆笑话我,说我走了狗屎运。我笑笑,不反驳。是啊,是走了运,但这运气的种子,是我十年前在雪地里亲手种下的。

那天那只被我塞在纸箱角落的橘子,后来我拿回家,剥给闺女吃了。她问我甜不甜,我说甜。比什么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