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棠,今天的报告你重新做一版,数据口径不对。"
方成锐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他是我的直属领导,戴金丝眼镜,衬衫永远扎进裤腰,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当众发火。
上辈子他说那句"留你全因为你爸是股东"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像骂人,更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好的方总,我下午改完给您。"我接过文件夹。
他点点头,走了。
同事程诗雨端着咖啡过来,靠在我隔板上,小声说:"姐,方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昨天让我改了三遍PPT。"
"不清楚。"
"你还好吧?看你今天脸色有点差。"
"没睡好。"
这是实话。
昨晚我一夜没睡,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上辈子的愿望只是一个导火索,那火药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映棠,你弟今天去看了个二手车,挺合适的,就是差两万块。你看……"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小心。
"妈知道你生日刚过,这时候开口不太好,但你弟刚换工作,手头紧。"
两万块。
上辈子我在天台接到她最后那通电话,她说的是妈一直更偏心你弟弟。
此刻她没说偏心,她说的是手头紧。
"妈,我上个月房贷刚扣完,卡里不太宽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五千也行?"
"我晚上回家算算吧。"
挂了电话,程诗雨还靠在隔板上没走。
"你妈又找你要钱啦?"
她听过好几次了,不觉得稀奇。
"嗯。"
"你弟自己不能挣啊?"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改报告。
上辈子同样的场景,我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还多给了三千让妈妈自己也买件新衣服。
后来妈在电话里说偏心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件衣服最后穿在了弟媳身上。
下午两点,改完的报告送到方成锐办公室。
他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这版可以,辛苦了。"
"方总,"我忽然开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抬头看我,镜片反着窗外的光。
"您觉得我工作能力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和到几乎挑不出毛病。
"你在团队里算稳定的,执行力不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是好,不是优秀,是稳定。
"那如果……我爸不是股东呢?"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方成锐放下文件夹,摘了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
"映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这是两回事。好好做你的工作,不用多想。"
滴水不漏。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否认。
下班的路上,贺言修发消息说今晚加班,让我自己带鹿鹿吃饭。
我去幼儿园接了鹿鹿,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画画好看。"
"是吗?画了什么?"
"画了妈妈。"
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上面是个圆脑袋,三根头发,嘴巴咧到耳朵根。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鹿鹿抱着邻居阿姨腿时的表情,那种毫无犹豫的亲近。
不是对着我的。
"鹿鹿,你喜欢妈妈吗?"
她仰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喜欢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妈妈能不能不要凶我?昨天我把牛奶洒了你就好大声。"
我嘴张了一下。
昨天。
生日前一天晚上,鹿鹿打翻了牛奶,洒了一桌子。
我加班到十一点,刚回家看到满桌狼藉,确实冲她吼了一句。
她当时没哭,只是抿着嘴把杯子扶起来。
我以为小孩子转眼就忘了。
"妈妈下次不凶你了。"我蹲下来,帮她把画折好放进书包。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跟她拉了钩。
回家做了两菜一汤,鹿鹿吃了半碗饭就跑去看动画片。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贺言修那个空位子发呆。
他说我做的饭难吃,忍了十年。
我低头喝了口汤。
咸了。
确实不好喝。
九点钟给鹿鹿洗完澡讲了故事哄睡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和妈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三百多条。
几乎每一条妈妈主动发来的消息,都和钱有关。
你弟的车险到了。
你弟媳想学个烘焙课。
你弟租的房子涨了五百。
映川说想带媳妇去旅游,你弟结婚这几年也没出去过。
中间穿插着偶尔的关心——天冷了多穿点,鹿鹿幼儿园还适应吗。
但那些关心后面,往往跟着一个"对了"。
对了,你弟上个月奖金没发……
我放下手机,眼眶烫了一下。
上辈子她打来最后那通电话,说的其实不是真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