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九,属鸡的。

这话要是搁在五年前,我打死都不会说出口。那会儿我还跟老伙计们坐在公园凉亭底下吹牛皮,谁问我家里情况,我都是一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没有都一样,咱不讲究那个。”说完还得端起茶缸子抿一口,显得特别豁达,特别通透。

现在想想,那纯粹是死鸭子嘴硬。

我儿媳妇刘敏上个月刚生了,七斤三两的大胖小子。从产房推出来那一刻,我这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有一根绷了大半辈子的弦,突然就松了。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六十多岁的人了,眼泪止都止不住,把我儿子赵磊吓得够呛,一个劲儿问爸你咋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我这辈子前前后后过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日子。

我老伴儿叫孙秀兰,跟我是同一个镇上的,当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她年轻时候长得秀气,两条大辫子又黑又粗,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窝。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一,没有婚纱没有酒席,两家人凑一块儿吃了顿饭,铺盖卷搬到一起就算成了家。

婚后第二年,秀兰就怀上了。我高兴得不行,天天趴在她肚皮上听动静,嘴里念叨着叫爸爸叫爸爸。秀兰笑着推我脑袋,说才多大点儿,能叫你才怪。那时候我们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一间房隔成两半,前面做饭后面睡觉,厕所是公用的,条件差得没法说,可我一点儿不觉得苦。我觉得日子有奔头,等孩子生下来,我拼命干活挣钱,让他过上好日子。

秀兰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我吓坏了,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把她往医院蹬。那会儿是腊月,北风刮得像刀子,我蹬了一身的汗,到了医院棉袄里面全湿透了。医生进去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情况不太好,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

秀兰醒过来以后,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淌。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干坐着。天亮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长河,是个男孩。”

我没接话,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长了。秀兰养了两年身体,我们又试了几次,可就是怀不上。去医院检查,说是上次的事伤了根本,再想怀上很难。秀兰从医院出来,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把门一关,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站在门外,拳头攥得嘎嘣响,可我没办法,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那几年是我们最难的时候。秀兰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街坊邻居抱着孩子从门口过,她就转过身去不看。我知道她心里苦,可我不敢提。一提就是揭伤疤,她疼我也疼。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埋了起来,谁也不碰,假装日子还能正常过下去。

后来单位里有人劝我们,说要不领养一个吧,孩子养大了照样亲。秀兰动了心,回来跟我商量。我考虑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后还是点了头。我们去了市里的福利院,看了好几个孩子,秀兰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小男孩,三岁多,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眼神怯生生的。秀兰蹲下来朝他伸出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过来。

那个孩子就是赵磊

我们把赵磊领回家那天,秀兰高兴得像换了个人。她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又跑去街上买了糖饼和新鞋子,忙前忙后一整天,脸上一直挂着笑。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暖,觉得这个家总算又有了活气。

赵磊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我上班挣钱,秀兰在家带孩子做零活,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下去。街坊邻居都知道赵磊是我们领养的,当面不说啥,背地里总有些闲言碎语。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在巷子口听见两个老太太在那儿嘀咕:“老赵家那个孩子是抱来的吧?我说呢,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亲生的到底不一样,养大了谁知道认不认呢。”

我当时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差点儿冲过去跟她们吵。可走到一半我又停住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心里也有这根刺。我知道赵磊不是亲生的,这一点改变不了。我嘴上不说,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冒出来,像根针一样扎我一下。

赵磊上小学那年,他有个同班同学住我们隔壁单元,俩孩子玩得挺好,经常一起上下学。有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那孩子站在楼道里大声喊:“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根本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整栋楼都听见了。赵磊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饭也不吃。秀兰急得团团转,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赵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到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磊子,你听爸说。你确实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这不假。但你记住一点,我们选了你,是我们心甘情愿把你领回家当儿子的。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是我们挑中的孩子,这比亲生的还亲。”

赵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问了一句:“爸,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抹了一把眼泪,慢慢坐起来,靠在我身上。我搂着他瘦小的肩膀,心里头那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了——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呢?这个孩子叫我爸,吃我家的饭长这么大,我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他就是我儿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为这件事纠结过。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亲戚怎么旁敲侧击地问“秀兰还能不能生”,我一概不接话。我就守着秀兰和赵磊过日子,该挣钱挣钱,该养家养家,踏踏实实的。

赵磊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好,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班里前几名。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那一片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秀兰高兴得哭了,我也激动得手抖,跑去街上买了挂鞭炮在楼下放,整栋楼的人都探头出来看,以为谁家办喜事呢。

送赵磊去省城报到那天,我和秀兰一起去的。在宿舍里帮他铺好床挂好蚊帐,又把带来的吃的用的都归置好,秀兰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什么按时吃饭别熬夜冬天多穿衣服,说得赵磊都不好意思了,说妈你放心吧我都多大了。临走的时候赵磊送我们到校门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爸你照顾好我妈。

火车上,秀兰靠着我肩膀,眼睛红红的,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孩子养了十八年,突然就飞出去了,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回到家里,秀兰把赵磊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连灰尘都不落。可她从那以后,每天都要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床边发呆。

我心里清楚,她想的是什么。她在想,如果那个孩子保住了,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也许赵磊就不用来了。这些念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赵磊大学四年过得很快,他每年寒暑假都回来,每次都给我和秀兰带东西,省城有什么新鲜的吃食特产,他总会买一些带回来让我们尝尝。秀兰嘴上说乱花钱,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见了都夸,说老赵家这儿子养得好,孝顺,比亲生的还亲。我听了心里舒坦,可也只是笑笑,不接这个话茬。

赵磊大学毕业那年,秀兰病了。

一开始只是说胃不舒服,吃东西没胃口,人瘦得厉害。我催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没事,就是上火了,吃点清淡的就好了。拖了大半个月,人瘦得都快脱相了,我才硬拉着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我整个人都懵了。医生说的那些词我听不太懂,但有一句我听懂了——情况不太好,要有心理准备。

我给赵磊打了电话,他当天就从省城赶了回来。那一年他刚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才上了两个月的班。他回来以后就没再走,跟公司请了长假,和我轮流在医院照顾秀兰。化疗、吃药、打针,折腾了大半年,秀兰的头发掉光了,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可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每天都努力吃东西,再难受也往嘴里塞。她说她想活,想看着赵磊结婚生子,想过几年舒心日子。

可老天爷没给她这个机会。

秀兰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距离她五十二岁生日还有四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赵磊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磊子,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弟弟妹妹……”

赵磊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我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秀兰走了以后,家里彻底空了。

赵磊想让我跟他去省城住,我不去。我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习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去了省城谁都不认识,闷得慌。赵磊拗不过我,只好自己先回去上班。他走的那天,我把他送到车站,看着他上了大巴,车子开出站,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在站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脸生疼,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

回到家里,一百来平的房子,就我一个人。秀兰的东西我一样没动,她的拖鞋还在鞋架上,她的杯子还在茶几上,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可她的人没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演的什么我一点儿没看进去。我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几年,最难熬的不是日子苦,是一个人。

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了自己爬起来烧水吃药,灯泡坏了自己搬凳子换,下水道堵了自己蹲地上通。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在门口台阶上滑了一跤,摔得半天起不来,就那么躺在雪地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后来还是隔壁老孙出来倒垃圾看见了我,赶紧把我扶起来送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要是我死在这屋里,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可它就是这么真实。一个人过日子,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赵磊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每次都问爸你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缺不缺什么。我一律说好着呢好着呢,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想好什么好啊,可我能说吗?我说了又能怎么样?他那么远,工作那么忙,我能让他辞了工作回来陪我一个老头子?

后来赵磊谈了个对象,就是刘敏。他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我一听就知道这孩子是真心喜欢人家。我说那你带回来让爸看看。那年过年,赵磊带着刘敏回了家。姑娘长得清清爽爽的,说话客气,手脚也麻利,进门就帮我收拾屋子做饭,一点儿不娇气。我一看就满意,心想赵磊这孩子眼光不错。

他们结婚那年,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拿了出来,加上赵磊自己攒的钱,在省城付了个首付,买了套小两居。婚礼是在省城办的,不大,就请了些亲戚朋友和同事。我坐在主桌上,看着赵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牵着刘敏的手给客人敬酒,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感慨。秀兰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好啊。

赵磊结婚以后,日子照旧过着。我在老家,他在省城,一年见不了几回面。过年过节他们回来住几天,屋子里热闹几天,等他们一走,又恢复了冷清。

最让我难受的是过年。

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的,儿子儿媳带着孩子回来,老头老太太忙前忙后张罗年夜饭,屋里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吵是吵了点,可那叫人气。我们家呢?赵磊和刘敏回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菜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像过年。吃完饭看春晚,看着看着刘敏就困了,赵磊陪她回屋睡觉,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热热闹闹的,电视外冷锅冷灶的。

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去老伙计张德胜家串门。老张比我大两岁,他儿子结婚早,孙子都上小学了。我一进门就看见那小子满地跑,手里举着个玩具枪嘴里哒哒哒地喊。老张嘴上骂着“小兔崽子别跑了摔着你”,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他儿媳妇在厨房忙活,儿子在旁边打下手,一家子挤挤挨挨的,屋子里热气腾腾。

老张给我倒了杯茶,问我赵磊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笑了笑说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定,我不催。老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同情。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不急不急,早晚的事,赵磊那孩子孝顺,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我不催是真的,可我心里急不急呢?我说不清楚。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孙子孙女,我心里头都会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赵磊和刘敏结婚第三年,还没动静。

第四年,还是没有。

亲戚朋友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了。我二姐打电话来说:“长河啊,赵磊他们怎么还不要孩子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事你得催,不催不行。”我说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我二姐急了,说你不管谁管?你是他爸!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知道二姐是好心,可她不明白我的处境。赵磊不是我亲生的,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明说过,可亲戚们都知道。我要是催得太紧,人家会不会觉得——你又不是亲爹,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要是完全不催,他们又觉得我不上心。这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琢磨都不对味儿。

有一次赵磊一个人回来办事,住了一晚上。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喝了点酒,聊着聊着我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说磊子,你跟刘敏……有没有考虑过要孩子的事?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其实我们也在准备,就是一直没怀上。刘敏去医院检查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缘分没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无奈。我赶紧说没事没事,爸就是随口一问,你们别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赵磊“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是……”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话头岔开了。可他那半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心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是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亲生的,所以老天爷不给他孩子。这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头还搁着这件事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起秀兰,想起当年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想起福利院里赵磊怯生生的眼神,想起秀兰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辈子就这么长,到头来我最怕的,就是赵磊也跟我一样,一辈子没有自己的骨肉。

去年秋天,赵磊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颤:“爸,刘敏怀上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煮面条,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我说真的?他说真的,刚去医院查的,两个多月了。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赶紧把电话拿远一点,怕他听见我哭。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了一句:“好,好,爸知道了,你们好好的,照顾好刘敏。”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个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面煮烂了我也没吃,就那么坐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对着秀兰的照片说:“秀兰啊,你要当奶奶了。”照片里的秀兰笑着看着我,跟当年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赵磊小时候用过的小被子小褥子翻出来洗干净晒好。那条小被子是秀兰当年一针一线缝的,蓝底白花的面料,棉花絮得厚厚的。我抱着那条被子,闻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心里想着,秀兰要是还在,她得高兴成什么样啊。

刘敏怀孕期间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赵磊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忙得脚不沾地。我隔三差五寄些老家的土特产过去,什么土鸡土鸭新鲜蔬菜,能寄的都寄。我还打电话教刘敏煮小米粥,说秀兰当年怀孩子的时候也吐得厉害,就是靠小米粥撑过来的。刘敏在电话里笑着说谢谢爸,声音虚弱但很温柔。

今年开春,预产期快到了,我提前一个礼拜就收拾好东西去了省城。到了赵磊家,我看着那套小两居,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愁。房子太小了,小卧室堆满了杂物,连张婴儿床都放不下。赵磊说先将就着,等孩子大点儿再想办法换大房子。我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刘敏是半夜发动的。赵磊开车送她去医院,我坐在后座扶着刘敏,她疼得满头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到了医院推进产房,我和赵磊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灯光惨白惨白的,赵磊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抬头看产房的门。我跟他说别急别急,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急得不行。

等了快两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母子平安,七斤三两,是个男孩。赵磊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被上。我凑过去看,那孩子小脸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就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心里头那根绷了大半辈子的弦,“嘣”的一声就断了。

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六十九岁的老头子了,蹲在医院地上嚎啕大哭,什么面子什么形象全顾不上了。那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秀兰的遗憾、赵磊的身世、我一个人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街坊邻居有意无意的眼光、亲戚们明里暗里的试探——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赵磊抱着孩子蹲到我旁边,红着眼睛说爸你别哭了,你吓着我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怀里那个小人儿,说了一句:“磊子,你让爸抱抱。”

赵磊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我怀里。我抱着他,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又沉甸甸的,像抱着全世界。他的小脸贴在我的胸口上,温温热热的。我低头看着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在福利院里第一次见到赵磊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这么需要人疼。

我的孙子,我赵长河的孙子。

刘敏在医院住了三天,我天天往医院跑,送汤送饭,抢着抱孩子。刘敏笑着说爸你歇会儿吧,我说不累不累,抱着孙子怎么会累。赵磊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笑意。

出院回家以后,我把赵磊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张银行卡。我说这里面有点钱,不多,够你们换个大点房子的首付。这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转不开身。

赵磊愣住了,推着我的手说爸这不行,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们不能要。

我把卡塞进他口袋里,说拿着,你爸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养老钱。当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更好的日子。现在我替她补上,你们换个三室的,给我留一间,我以后常来住,帮我孙子带大。

赵磊眼睛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省城住了半个月,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孙子在阳台上晒太阳。小家伙长得快,一天一个样,眼睛慢慢睁开了,黑溜溜的,跟赵磊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对着他说话,说爷爷给你讲故事,讲你爸爸小时候的事。他当然听不懂,可他会盯着我看,嘴角偶尔翘一下,像是笑了。他一笑,我的心就化了。

半个月后我回了老家。走的那天,赵磊送我到车站,我抱着孙子亲了又亲,舍不得撒手。赵磊说爸你常来,我说肯定常来,下个月就来。

回到家里,屋子里还是那些家具那些摆设,可感觉不一样了。我把孙子的照片洗出来,摆在秀兰的遗像旁边。我对着秀兰说:“你有孙子了,七斤三两,大胖小子,长得可精神了。你没看到,我给你多看两眼。”

照片里的秀兰笑着,两个小窝还在嘴角。

我现在每天的日子过得可有劲头了。一大早起来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土鸡蛋攒着,攒够一箱子就给赵磊寄去,说是给我孙子吃的。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老赵你现在气色好多了,走路都带风。我笑着说那是,我有孙子了。

老张头见了我,拍着我肩膀说怎么样老赵,有孙子的滋味不一样吧?

我说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说那当然,我早就跟你说了,有没有孙子,过日子完全是两码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他没说透。不一样的不是日子本身,是你这个人。你心里有了一份新的牵挂,一份新的盼头,你不再是为自己活着了。你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你今天吃什么,而是你孙子今天吃了没,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你的生命突然多了一层新的意义,而这种意义,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前几天赵磊发了一段视频过来,是我孙子躺在小床上手舞足蹈的样子,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笑出声来。我把视频拿给秀兰的照片看,说你看你孙子,多机灵,跟他爸一个样。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天说的话。她说她最对不住的就是没能给赵磊生个弟弟妹妹。其实我想告诉她,你不用觉得对不住,咱们有孙子了。你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你一定知道,是不是?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孙子那张小脸。

六十九岁了,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实话——家里有没有孙子,过的真的是两种日子。

一种是熬,一种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