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回望二十世纪中国翻译史与进步文化史,大量名字被宏大叙事的浪潮淹没。很多时候,我们记住的是译本,却忽略译本背后那个在乱世里伏案执笔的人,罗稷南便是这样一位人物。在主流文学史叙述当中,他的篇幅并不算多,可如果把他完整的人生轨迹铺展开,我们能够看见一代知识分子完整的精神图谱:生于边陲小城,受五四浪潮感召,读书办学,投笔从戎,失败之后退守书斋,以翻译作为斗争武器,历经时代起伏,走完动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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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研究罗稷南,并不仅仅是为还原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更是透过他的人生样本,去理解那一代徘徊在救国理想、现实困境之间的知识分子,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局限,以及他们留给后世实实在在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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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稷南原名陈强华,号晓航,也长期使用陈小航这一名字,1898 年诞生在云南顺宁,也就是今天临沧凤庆的书香家庭。滇西的小城,在清末民初已经能够感受到时代浪潮的余波,家族本身就有着参与地方变革的传统,家庭环境给予他良好的旧学根基,同时时代变局又不断冲击少年人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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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他接受旧式私塾教育,之后进入顺宁高等小学堂,再远赴大理就读云南省立大理第二中学。彼时新文化运动的报刊已经传入云南,《新青年》传递的民主与科学,慢慢在青年罗稷南心中埋下种子。1918 年,他告别家乡,远赴北平,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正式踏入近代中国思想最激荡的中心之地。

北大求学的岁月,彻底重塑了他的思想世界。身处五四运动的中心,他亲身参与这场影响整个中国的爱国运动,接触到当时国内最前沿的各类思潮。北大哲学系的学习,让他系统接触东西方思想,他既阅读马克思主义相关著作,也接触梁漱溟等学人的思想,并不陷入单一的思想教条,始终保持着对不同思想流派的观察与思考。我认为这一段求学经历,奠定了他一生的底色,他终其一生没有变成纯粹书斋里面的学者,思想始终和家国现实紧紧绑定在一起。对于那一代北大青年而言,读书从来不止为个人安身立命,救亡图存才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最迫切的命题。

1923 年,罗稷南完成北大的学业,回到云南。此时的云南,新式教育正在缓慢生长,但思想氛围依旧保守。他先后在东陆大学,也就是云南大学的前身,还有昆明省立第一中学任教,把五四带来的新思想带到西南边陲的课堂之上。课堂之上,他讲授新知,剖析社会现实,在青年学生当中产生不小的影响,后来的艾思奇等进步青年,都和他有着交往。

但是这份传播新思想的工作,很快就受到地方保守势力的警惕,现实环境之下,他没有办法长久安稳留在云南教书。之后他辗转多地,去过厦门的厦门大学任教,也远赴东北,在哈尔滨、吉林多地的中学担任国文教员,在不同地域的讲台之上继续传播进步思想。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大革命浪潮席卷全国,无数知识分子走出学堂投身现实的革命洪流,罗稷南也做出投笔从戎的选择。他加入国民革命军,在军队当中从事宣传秘书类的工作,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武装救国的道路之上。但是大革命之后国内局势急剧变化,军阀混战,理想不断碰壁。直到淞沪抗战爆发,十九路军奋起抗击日寇,民族危机迫在眉睫,罗稷南成为十九路军总指挥部的秘书,深度参与到这段历史当中。

蔡廷锴十分信任他,很多文稿、对外发言都交由他整理润色,他同时承担对外发言人的角色,对外发布战地消息。在民族大义面前,这支军队奋起抵抗侵略,却承受来自国民政府的压力。当局要求十九路军调转枪口对付红军,这和十九路军将士的理念产生尖锐冲突。

1933 年,福建事变爆发,十九路军联合各方力量成立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反蒋抗日。罗稷南承担重要的事务,作为代表被派往江西瑞金,和苏维埃政权进行谈判,双方签订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并且为被封锁的苏区输送布匹、食盐、药品等紧缺物资,这也是他和毛泽东等苏区领导人最早的交集。这次合作,是在民族危机之下不同力量谋求联合抗日的一次重要尝试。但是这次事变很快失败,福建人民革命政府瓦解,十九路军被瓦解整编。

理想再一次遭遇现实的重击,曾经的武装救国道路走到尽头。很多人会在这里面对命运的分叉口,一部分人选择继续投身武装斗争,一部分人选择妥协退让,而罗稷南走向另外一条道路,奔赴上海,选择以文化翻译作为自己新的战场。

也就是在上海时期,他正式使用 “罗稷南” 这个笔名。这个名字出自《堂吉诃德》当中主人公那匹瘦弱的老马,他以此自喻,甘愿做时代浪潮当中负重前行的坐骑,不计个人得失,为正义理想奔走,这个笔名,也映照出他此后数十年的精神追求。在白色恐怖笼罩的上海,进步出版事业处处受到当局审查打压,罗稷南和黄洛峰等人创办读书生活出版社,担任经理,专门出版进步书籍,传播进步思想,同时开启了大规模的翻译工作。

抗战爆发上海沦陷之后,环境变得更加险恶,日伪管控之下,进步文化人的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罗稷南依旧蛰伏在上海,坚持翻译工作,在亭子间之中伏案,把域外的著作转化为中文文本,借文字传递反抗、思考的力量。

在他全部翻译成果之中,分量最重,影响最为深远的,便是弗兰茨・梅林所著的《马克思传》。梅林作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理论家,和马克思家属交往密切,这部传记是早期系统记述马克思一生的经典著作。罗稷南依据该书 1936 年英文第二版进行转译,在国民党书报审查制度之下,这本书的出版过程充满波折。1945 年,译本上册以素净无过多装饰的封面出版,用来规避审查,伪装成普通文学读物,1946 年完整上下卷译本正式面世,全书四十万字左右,这是中国第一部完整的《马克思传》中文全译本。

在那个年代,普通读者想要系统了解马克思的生平,缺少完整可靠的中文读本,罗稷南译本的问世,填补了这一空白。这本书多次重印,在国统区的青年群体当中广泛流传,成为很多人接触马克思生平的重要读物,客观上助推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我认为,我们需要客观看待这份译本的历史地位,它是转译自英文版本,并非直接从德文原版翻译,以今天的学术标准审视,部分细节存在局限,但是放在四十年代的历史条件之下,它的史料价值与传播价值,是不可以被忽视的。

除去《马克思传》之外,罗稷南一生译著总量达到 600 万字以上,翻译作品题材跨度极大,既有苏联文学,高尔基的《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爱伦堡的《暴风雨》,也有西方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狄更斯的《双城记》、高尔斯华绥的《有产者》,还有大量和战时国际局势相关的纪实作品,翻译视野兼顾传记、长篇小说、纪实报告文学等诸多门类。在翻译风格上,他并不追求华丽雕琢的文字,追求忠于原作内核,行文厚重有力,兼顾可读性。

他的翻译,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游戏,有着清晰现实指向,翻译苏联文学,是希望让国人看见另一种社会图景;翻译反战纪实作品,是为揭露侵略战争的真相;翻译马克思传记,是为给黑暗之中求索道路的中国人提供思想参考。身处白色恐怖,很多进步书籍不能公开署名,不能大肆宣传,译者的名字隐在书页背后,却实实在在影响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读者。

新中国成立之后,罗稷南迎来人生新的阶段,他担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后来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书记处书记,1952 年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同时也是中国民主促进会重要参与者,参与民进早期的创建工作。时代环境发生巨大变化,过去地下状态的进步文化工作转为公开,但是他的人生,并没有就此一路坦途。后世流传甚广的一段所谓 1957 年 “毛罗对话”,成为围绕罗稷南最大的历史争议点。这一说法最早转述于九十年代,经过多层转述流传开来,并非当事人当场记录,后世党史文献研究学者多方考证,核对座谈名单、现场记录、参会人员档案,发现大量事实细节无法对应,目前主流史学界普遍并不采信这段传闻的真实性。

在我看来,对待这类辗转流传的口述传闻,我们应当坚持史料优先的原则,原始档案、当场记录的可信度,远高于隔代多层转述的回忆,不能把未经证实的传闻,当作既定史实看待。这也是我们解读近现代人物时需要守住的基本准则,区分一手史料、二手转述、后世演绎,不能让传闻遮蔽人物真实的历史贡献。

抛开传闻的干扰,罗稷南晚年身处复杂的思想环境当中,依旧保持知识分子独立思考的特质。他亲历过军阀混战、抗战、内战,见过理想的高光时刻,也见过理想遭遇挫折的时刻,一生见过太多时代起落。有亲属回忆材料提及,在思想批判运动当中,他并不愿意随波逐流,敢于表达自己真实的看法,但是这些私人回忆,存在个人情感滤镜,不能全部当作客观史实全盘接纳,只能作为理解人物性格的侧面参考,不能直接作为评判时代的核心依据。我们应当明白,一个知识分子保有独立思考,不等于他所有的观点全部正确,时代之中的人,本身就带着时代的局限,不能用后世的上帝视角去苛责身处历史现场的人。

1971 年,罗稷南走完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终年七十三岁。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大众视野当中是相对沉寂的。很多普通读者读过他翻译的《马克思传》,读过《双城记》,却并不了解译者本人波澜壮阔的一生。回望他完整的人生轨迹,我们可以清晰看见,他从来不是躲在书斋不问世事的翻译家。从滇西凤庆出发,北大求学,回乡教书,辗转南北,投笔从戎参与淞沪抗战,赴瑞金谈判,福建事变失败之后退守上海,在白色恐怖之下伏案翻译,把域外思想文本引入国内,跨越半个世纪,个人命运始终和国家民族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在我看来,解读罗稷南,要跳出两种极端的叙事。一种叙事,把他塑造成近乎完美的时代斗士,刻意回避他的历史局限。另一种叙事,热衷于放大未经考证的传闻,用传闻去解构时代,忽略他实实在在的文化贡献。作为一名从旧时代走过来的知识分子,他有自己的思想底色,有个人认知的边界。他翻译的著作,部分依靠英文转译,以今天的学术标准,会存在可以商榷的地方,但是放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物资匮乏、审查严酷的国统区,能够完成数百万字的翻译,把《马克思传》完整带到中文世界,这份历史贡献应当得到公允的承认。

二十世纪中国,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没有站在时代舞台最中央,没有留下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却以文字、教育、翻译为武器,在时代的夹缝之中坚持理想。罗稷南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以堂吉诃德坐骑作为笔名,一生也确实如这个名字所隐喻的那样,明知前路艰难,依旧选择负重前行。武装救国的道路失败,就拿起笔做另一种抗争,无法在战场上冲锋,就在纸页之间传播思想火种。

今天我们重新回望罗稷南,不只是为记住一个翻译家的名字,更是为读懂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精神坚守。他们生长在山河破碎的年代,救国是刻在骨子里的诉求,他们不断尝试不同道路,有热血,有碰壁,有迷茫,也有坚守。

很多历史人物,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出公众记忆,可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译本,那些在黑暗年代传递出去的思想,依旧留存下来。历史研究的意义,就是把这些被遮蔽的人物,放回属于他们的时代场景之中,剥离坊间传闻,依据可靠史料,还原真实的人生,看见大时代之下一个普通人的求索,看见理想在乱世之中,如何穿越重重阻隔,传递到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