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一条接一条,我还没看清上一条,下一条又顶上来。有人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有人连发了十几个问号,有人直接打了两个字:真的?
真的。
人没了。
昨晚的事。
我坐在床边,手机亮着,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敲鼓。我能感觉到后脑勺发麻,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凉意,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知道这种反应不理智。我跟这个同事并不熟。
不同部门,只在电梯里碰过几次面,连名字都对不上。
他姓陈,我知道。因为工牌绳是蓝色的,我们部门用红色。蓝色绳子的,都是研发那边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熟的人,死了。
消息说他昨晚跟几个朋友喝酒,喝着喝着,突然趴桌上。朋友们以为他醉了,还笑话他酒量不行。等到发现不对劲,人已经没了呼吸。
脑干出血。
送到医院,大夫说,没救了。
群里还在刷屏。人事部发了一条正式通知,字体是方正小标宋,很规范。然后要求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这条通知下面,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又炸开了。
我关掉群聊界面,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那面透过来微弱的光,透过手机壳的缝隙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我今年三十二。
小陈比我小一岁,三十一。
上次见他,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他拎着一瓶冰水,脸上红扑扑的,看得出来刚应酬完。我问他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事,陪客户喝了几杯,头有点晕,买瓶冰水醒醒。
我当时觉得这事儿很正常。
干我们这行的,谁没陪过客户?谁没喝过几杯酒?谁没在深夜的便利店里买过冰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让我胃里翻涌。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凌晨三点多的夜里显得特别响。我住六楼,老小区,水管有些年头了,每次开水龙头都有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整栋楼在叹气。
端着水杯走回床边,坐下。水很凉,握在手里,掌心发紧。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体检的事。
体检报告还在包里,我到现在没拆封。不是忘了拆,是不想拆。
我知道里面会写什么。
脂肪肝,肯定的。血脂偏高,大概率。转氨酶异常,八成跑不掉。
去年就是这样。前年也是。
大夫跟我说过,少喝酒,少熬夜,多运动。
我点了头,说好。
然后呢?
然后继续喝酒,继续熬夜,继续不运动。
不是不想改。是总觉得还有时间。
三十出头,谁会觉得自己快死了?谁会因为体检报告上几个箭头就吓得改变整个生活方式?
不会的。
至少我不会。
至少小陈也不会。
他三十一岁,他有时间。他肯定觉得他有时间。
直到昨晚。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小陈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也许有。
也许没有。
如果是我呢?
如果今晚喝酒的是我,我也会趴在桌上,也会被人笑话酒量不行,也会被朋友们当成又一个喝趴了的醉汉。
然后呢?
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血管正在破裂,没有人会知道我脑子里正在出血。他们只会以为我睡着了。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死,怕这个干什么,人总是要死的。
我怕的是死得这么不清不楚,死在一群以为你只是醉了的人中间。
死得像个笑话。
公司群又亮了。有人在问小陈家里情况,有人说他老婆刚怀孕,孩子还没出生。
我盯着“老婆刚怀孕”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孩子还没出生。
爸爸没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很轻。
我在想,如果我是小陈的老婆,现在收到这个消息,我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疯掉。
不是说真的疯掉,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发生了,但你完全没法接受的疯法。你会觉得是有人在跟你开玩笑,你会觉得是搞错了,你会反复打电话过去,你会希望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说:哎呀,闹着玩呢。
但电话不会有人接。
永远也不会了。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
枕套有点凉,棉布的味道,洗衣液的残香,很淡。
这种味道忽然让我想起我妈。
前两年有一次,我过年回家,亲戚们聚在一起喝酒。我喝得有点多,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少喝点。
我说没事。
她又说:你看你脸,红成这样。
我说喝点酒脸红的都这样,正常。
她不说话了,就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担心。是那种当妈的,看到自己儿子在糟蹋身体但又管不住的担心。
我当时嫌她烦,嫌她啰嗦。
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继续喝。
现在想起来,我真他妈混蛋。
不是对别人混蛋,是对自己混蛋。
我妈担心的那些事,我自己不知道吗?我知道。
脂肪肝,我自己体检报告上写着呢。
熬夜,我自己每天几点睡觉我清楚得很。
喝酒,我一个月喝多少场我心里没数吗?
我都知道。
但我总觉得自己年轻,总觉得那些大病大灾离我很远,总觉得电视上那些猝死新闻是别人的故事,跟我没关系。
小陈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三十一岁,怎么可能死?还没结婚几年呢,还没当爸爸呢,还没看着孩子长大呢,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怎么可能死?
然后就死了。
不是“可能死了”。
是真死了。
凌晨四点多,窗外开始下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金属壳发出嗒嗒的脆响,时密时疏,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一面空心的墙。
我还没睡着。
脑子不停地在转。
我在想我们这代人,真的挺可怜的。
二十多岁拼命工作,三十多岁拼命应酬,四十多岁?
很多人可能熬不到四十多岁。
但是不拼怎么办?
房贷谁还?车贷谁还?孩子学费谁交?
一说这个就有人骂,说你们自己不节制,怪社会。
不是怪社会。
是这社会就这个玩法,你不上桌,别人上桌,生意就是别人的,升职就是别人的。你上桌了,不喝,别人喝,单子就是别人的。
你喝不喝?
就是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全是雷。
我知道有人会说,你可以不喝啊,你可以拒绝啊,你得学会说不。
这话说得容易。
你试试在一个所有人都举杯的场合,说你不喝。
你试试在一屋子领导面前,把酒杯推开。
你试试在客户说完“感情深一口闷”之后,跟人家说“我今天不想喝”。
能拒绝的人,我佩服你,你真牛逼。
但大多数人做不到。
小陈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做不到怎么办?
喝。
喝着喝着,就喝出事了。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个同学聚会,高中同学,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那种。聚会上有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他胖了很多,脸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他说他现在在老家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还行。
那天晚上他喝得最多。
白的喝完喝啤的,啤的喝完又开白的。有人劝他少喝点,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
后来他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没错,就是睡着——那时候确实是睡着。
我们没人觉得有问题,醉汉都是这样的。
大家各自散了,他被人扶着上了出租车。
第二天他醒了,什么事没有。
现在想想,他只是运气好。
小陈运气不好。
运气这个词,我以前觉得是玄学,是借口,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理由。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有些事就是运气。
你今晚喝多了,血管会不会破裂,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概率不大,但概率不大不等于零。
在每个人身上,只要发生一次,就是百分之百。
酒桌上,大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适量。”
“适量饮酒有益健康。”
去他妈的适量。
什么叫适量?谁来定?
酒桌上没人能定出适量,端起来就是干。
小陈的老婆哭晕了。群里有人这么说。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怀孕的女人,哭晕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她哭成这样,对孩子有没有影响?不知道。
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了。
因为一场酒。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听见窗外有鸟叫,声音怯怯的,叫一声停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群里安静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同事发的:明天下班大家要不要一起去送送他?
没人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送送他?怎么送?送到哪里去?送到火葬场吗?
这话说不出口。
我打开朋友圈,看到小陈的头像。是一张自拍,他穿着蓝色T恤,站在某个旅游景点前面笑,牙齿挺白。
他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项目终于上线了,今晚兄弟们喝一个!”
配图是一桌子的烧烤,酒瓶林立。
“兄弟们喝一个。”
这句话现在看,像遗言。
我退出了朋友圈。
早上六点多,我起了床。
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眼球上有血丝。
我想起体检报告还在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脂肪肝。
中度。
比去年重了一些。
转氨酶偏高。
尿酸也高了。
我把报告叠好,放回包里。
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饭,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叮的一声,好了。
坐在桌前吃饭,一口一口嚼着,咽下去。
我想,我今天得做点什么。
不是那种“我要开始健康生活了”的宣言式改变,那种通常坚持不了三天。
我就想,今天晚上,如果又有应酬,如果有人叫我喝酒——
我得想好怎么说不。
我想说,我同事昨天喝酒喝死了。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这样说,太刻意了,像是在消费他的死。
而且,谁会因为这个就不让你喝?他们会说:哎呀那是极端个例,你看咱们这么多年不也没事?
没事。
小陈到昨晚之前,也没事。
我把碗放回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被冷水冲得有点僵,指肚微微发红,水珠溅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我看着碗底残留的水,晃了几下,倒掉了。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怎样。
我不知道下一次酒桌上,我会不会又端起杯子。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几个月后、几年后,成为另一个小陈,另一个在酒桌上死掉的年轻人,另一个别人群里一声叹息、第二天继续上班的谈资。
我真的不知道。
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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