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囤出山
太白山南坡有句老话:进了箭沟不回头,三天两头把命丢。刘满囤十七岁跟着他爹进山采药,走的就是箭沟。他爹死在沟里,是1985年秋天,一脚踩空滑进了断崖下的深潭,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到的党参。满囤把他爹埋在沟口的老松树底下,立了块石头当碑,每年清明上去烧一刀黄纸。
1987年谷雨前后,满囤又进了山。那一年他三十二岁,婆娘翠屏刚生下第二个娃,是个闺女,取名唤作山桃。满囤上山前一天,翠屏把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进他背篓里,又给他烙了八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够你吃五天的。满囤走的时候,山桃还在炕上睡,脸蛋子红扑扑的像两瓣桃花。他俯身亲了一口闺女的脸,翠屏在后头喊:“早点回来,谷雨过了坡上的蕨菜就老了。”
满囤应了一声,钻进了沟口的晨雾里。
头两天顺当。他在南坡的岩缝里采到了半篓子的石斛,又在一棵朽了的青冈木上刮了二两上好的茯苓。第三日晌午,天变了。太白山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商量。满囤正蹲在二道梁子上挖一株黄精,忽然觉得耳朵后头一阵凉风扫过,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云已经压到了树梢,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他收拾起家伙就往回赶。雨比他跑得快,从毛毛雨变成瓢泼只用了半炷香的工夫。山洪很快就响了,沟里的石头被水冲得咕噜咕噜滚,像打雷埋在土底下。满囤拐进了一条他小时候跟他爹走过的小岔沟,记得里头有个溶洞,能避雨。
溶洞的洞口被一蓬野葡萄藤遮着,拨开藤蔓,里头黑咕隆咚的。满囤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照见洞顶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倒着长的竹笋。洞不深,也就走二十来步就到底了,地上干爽,角落里有一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砂石。
满囤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掏出油纸包,葱油饼还软和。他吃了两张,喝了那汪水。水很凉,入口有种说不上来的甘甜,和他平日喝的山泉水不太一样。他靠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歇脚,听着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响,渐渐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洞外的雨声停了。满囤揉着眼睛站起来,身上盖着的那件老羊皮坎肩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坎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旧了?边上的羊毛都磨秃了,翻毛的领口塌下去一层,像穿了几十年的样子。可他上山那天才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是翠屏去年给他新絮的。
满囤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拨开藤蔓钻出洞口。
太阳好得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他站在洞口就愣住了。沟里他前天走过的那条小径没了,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封得严严实实,灌木粗得他两个手都环不过来。他认得那棵歪脖子的华山松,三日前他还在树下撒过一泡尿,那会儿树干才有他大腿粗,现在却要两个人合抱。
满囤沿着沟往外走。路变了,全变了。原来二道梁子上那户放羊的老赵家的石屋不见了,只剩下一堆长满青苔的石头,屋顶的松木椽子烂成了泥。沟口的溪流改道了,原先过河的那排石蹬子让水冲得七零八落,最大的那块上面刻着的“刘”字,是他爹当年一锤一锤凿出来的,现在那字被水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走到埋他爹的那棵老松树跟前,松树还在,但他爹的坟头不见了。那块石头碑倒了,被厚厚的松针盖住了大半。满囤把松针拨开,石头上的字还在,但石头本身裂成了两半,裂缝里长出了一棵手指粗的小松苗。
满囤把背篓甩上肩,沿着出山的官道一路小跑。跑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山脚下的村子——但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村子。房子多了,不少是砖瓦的新房,原先的土坯房只剩几间歪歪扭扭塌在路边。村口的那棵大槐树长得遮天蔽日,他记得走的时候树冠才罩住半个打麦场,现在整片场子都在树荫底下。
他往自家方向走。院墙还在,但墙头的瓦换成了新式的红机瓦。院门虚掩着,院里晾着几件碎花衣裳,他认不出是谁的。他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满囤认出了那双眼睛。是翠屏。是那个二十一岁嫁给他、他上山前夜还替他缝坎肩的翠屏。但面前的这个人,皮肤松垮,眼角全是摺子,头发白了大半,弯腰的时候脊背弓得像一张旧弓。
“你找谁?”翠屏问。声音也变了,粗了,哑了,不像从前那般脆生生的。
“翠屏……”满囤开口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差点没发出音。
翠屏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瞳孔慢慢放大,嘴唇开始发抖。她站起来,没站稳,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满囤跟前,伸手摸他的脸。
“满囤?”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是满囤?”
满囤点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抓住翠屏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肿大,指头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布条。他记得这布条,是他走的那天早上翠屏从自己袖口撕下来缠手指头的,说包药的时候磨得慌。
翠屏忽然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隔壁院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满囤,愣住了,锅铲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铛的一声。
“妈,这是谁?”那男人问。
满囤看着这个男人。男人宽额头,厚嘴唇,眉眼之间有一种熟悉的憨实。满囤脑子里嗡了一下——这是他的儿子。他走的时候儿子才四岁,圆滚滚的像颗山药蛋,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鬓角已经开始泛白了。
翠屏哭得说不出话,拽着满囤的袖子往堂屋里拖。满囤被拖进屋,看见墙上挂着一块黑边的遗像框,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穿着老式军绿上衣的男人,三十二三岁的模样,浓眉大眼。
那是他自己。
满囤站在自己的遗像前面,浑身的血好像被抽空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天晚上,翠屏给他烧了一锅热汤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满囤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听翠屏断断续续地说这些年的事。他失踪的头三年,翠屏带着两个孩子,白天去生产队上工,晚上回来纳鞋底换钱。村里人都说她男人死在山里了,让她改嫁。她不肯,每年谷雨前后都要去沟口那棵老松树底下烧一沓纸钱。后来包产到户,她分了二亩地,种玉米和黄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闺女嫁到了宝鸡,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我年年去沟口烧纸,烧了五十八年。”翠屏说,伸手指了指满囤的碗,“你吃,面坨了。”
满囤低头吃面。面咸了,他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掉到碗里混着汤一起咽下去。他想问这五十八年是怎么过的,想问两个孩子小时候乖不乖,想问翠屏的手指头什么时候弯成那样的,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什么都晚了五十八年。他把最好的年月留在了那个溶洞里,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咋还是那个样子?”翠屏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一点都没老。你看我,老得都认不出来了吧。”
满囤放下筷子,把翠屏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轻,骨头细得像鸟的翅膀。
第二天清早,满囤带着儿子去了箭沟。他走在前面,儿子跟在后头,一路沉默。到了那棵老松树底下,满囤指给儿子看那堆裂成两半的石头。儿子蹲下去摸了摸裂缝里长出来的那棵小松苗,说这个坟我年年清明都来培土,石碑是三年前才裂的,那年春天打了特别响的一个雷。
满囤拨开藤蔓走进那个溶洞。钟乳石还在,那汪水还在,洞底的岩石上还留着他当年靠过的印子,一个人形的浅凹。他蹲下去看那汪水,水面映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的脸,皮肤紧实,头发乌黑,和他昨天在翠屏家墙上看到的遗像一模一样。
儿子站在洞口没进来,喊了一声:“爸,咱回吧。”
满囤听见那声“爸”,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五十八年前他走的时候,儿子才这么高,奶声奶气地喊爹。现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阳光下头叫他爸,声音沉稳,带着陌生的敬重。
他从溶洞里出来,最后一次把藤蔓拢好,盖住了洞口。父子俩沿着新修的机耕道下山,路两边全是连翘和山茱萸,开满了细碎的黄花,一直铺到山脚下。
满囤回了家。翠屏给他找出来一身儿子买的新衣裳换上,把他那件旧羊皮坎肩叠好放进了樟木箱里。当天下午,在宝鸡的女儿山桃带着女婿和外孙赶回来了。山桃已经三十六了,长了一张和翠屏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圆脸,看见满囤的时候愣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扑过来抱着他哭。
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摆了两张桌子,坐了十几口人。满囤坐在上首,翠屏挨着他坐,把他碗里的红烧肉夹走肥的,留瘦的。山桃的男人给满囤倒了杯酒,满囤端起来抿了一口,是太白山脚下的苞谷酒,和他走之前喝的一个味道。
天黑透了,院子里挂着两盏白炽灯,蛾子绕着灯飞。满囤坐在灯底下,看着一院子的人说话、笑、碰杯,看着翠屏起身给外孙舀汤,弯下去的腰半天直不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石头——是他在溶洞里避雨那天,随手从水边捡的,圆溜溜的,带着水沁的凉意。他攥着那块石头,把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夜风吹过来,吹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满囤仰头看了看天,太白山的峰顶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山脚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十二岁的手,没有一道皱纹。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那块石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翠屏在旁边轻声说:“明天我带你去看你爹的坟,我让人重新立了块碑。”
满囤点了点头,把石头揣回口袋,伸手去握翠屏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轻。他握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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