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有时候很大，大到装得下一个王朝的兴衰；有时候又很小，小到一片龟甲上刻着的一句“我今天病了，能不去上学吗”。
文 | 姚佳琳
生于这个时代非常幸福，万事不决可以问搜索引擎；这个时代的小朋友更是幸福，万事不决可以问人工智能。往上几代人，尚可以查阅资料、参考旧典。那么，再再再往上的老祖宗们，遇事不决要如何是好呢？大概只能靠玄学了。
说到玄学，路数可就多了。祷告求神是玄学，解签算卦也是玄学。今天要讲的，就是3000多年前中国商代的玄学——甲骨契刻卜卦。
不想上学的小王子
1991年10月，考古队在殷墟花园庄东地挖出一个编号“花东H3”的窖藏。里面埋着1583片龟甲兽骨，其中689片刻了字。跟以往商王占卜的甲骨不同，这批卜辞的问卜者只有一个——“子”。他的身份，学界多数认为是商王武丁与妇好之子。
河南安阳，“子何人哉——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特展”
最出名的那片甲骨，刻着一句卜辞：“子其疫，弜往学。”破译成现代说法就是：生病了，要不要去上学？被网友戏称为“史上第一张请假条”。一个商朝王子，生了病不敢直接翘课，得烧片龟甲问问老天爷。说明3000年前的学校规矩就挺严，即使身为王子也不能随便旷课。
商朝的龟甲占卜
但他可不是个只会装病逃课的熊孩子。他是真去上学的，学的东西还挺多。展厅里有一面淡紫色墙壁，贴满金色甲骨文字，介绍的文字说，这就是小王子的课程表——“子”要学骑马、射箭、打鼓、奏乐、跳舞，光舞蹈就有六种。商代的贵族学校教的就是这些——射、御、舞、乐。
武丁对这个儿子很上心。展出的龟骨卜辞记载，武丁会来看“子”上舞蹈课。策展人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商王武丁是铁血的一位君王，在位59年，征战无数，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君王来看小王子的表现，我们能看出他的铁血柔肠。”一个常年在外打仗的爹，抽空来看宝贝儿子跳舞，3000年前的父子关系，无论贫富贵贱，跟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爱马爱打猎的鲜活少年
作为商朝备受父母宠爱的小王子，“子”有一个特别突出的贵族爱好——马。
商朝乌龟并没有盛产到龟龟遍地爬的程度，经过打磨处理能供贵人占卜的龟甲产能有限；但“子”对他的爱马甚为关心，在展出的占卜甲骨里，跟马相关的记录超过30条。
龟甲契刻细节
他会占卜自己的右驾马生病了会不会好；出门前会占卜马该放在车的左边还是右边；新得了一匹马，要斟酌安排在哪一侧。他还给每匹马起名字，按毛色、性情区分。
殷墟博物馆副馆长赵清荣说：“小王子没有把马当作普通的动物和工具来对待，而是把它当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此言非但不虚，而且相当克制：我即使是对我的闺蜜朋友们，也没有三五不时地用昂贵耗材占卜“周六约饭还是周日一起看戏”“头发染黄还是留绿”啊！
除了养马，他也跟着武丁出去田猎。有一次打猎，他捕获的猎物在龟甲里出现了一个新字——“狼”。这是汉字里最早的形声字之一。一个少年在野外打到一只狼，回来刻了个新字——这件事写在甲骨上，时至今日看到的人仍能读出他当时的兴奋。
小王子除了上学和跑马狩猎，还主持祭祀，一次能用105头牛——这排场，没钱没身份根本玩不起。他也有细腻的一面。从龟甲的兆辞解读中能得知武丁做了噩梦，他特别担心父亲的身体。武丁要出门，他提前做攻略，是个把爸爸妈妈放在心上的少年。
小王子的甲骨1991年出土，2024年首次公开展出。30多年间，考古学家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条一条地拼，拼出一个鲜活的少年。
小王子的众多“搜索记录”
展厅里还有激光投影和三维建模，把甲骨上的钻凿痕迹和卜兆裂纹清晰地呈现出来。小王子卜卦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的“搜索记录”会被这样事无巨细地随着甲骨流传下来？
历史有时候很大，大到装得下一个王朝的兴衰；有时候又很小，小到一片龟甲上刻着的一句“我今天病了，能不去上学吗”。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字，本来是为了问鬼神、问天命，却无意中留下了一个少年最真实的日常——他生病时不想上学、他心疼自己的马、他在父亲面前跳舞、他打到一匹狼兴奋地造了个新字。
——我想，自己喜欢看文物展，喜欢摸索历史留下来的深深浅浅的回忆，不仅仅是垂涎那些传世奇珍，也不仅仅是想了解祖先来时的路；也是因为，时不时地会被这些活生生的生活痕迹所触动，仿佛能穿梭时空感知那些喜怒哀乐，上下数千年，仍可有共鸣。
司母戊鼎
司母戊鼎是迄今世界上出土最大、最重的青铜礼器，重达832.84公斤，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小王子的母亲妇好，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和大祭司。甲骨卜辞记载，她曾率13000名士兵攻打羌方并大获全胜。但妇好墓中出土的司母辛鼎仅为另外一位王后妇妌所属的司母戊鼎规格的六分之一，原因众说纷纭，至今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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