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堂屋的墙上,至今还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公社大门口,身后是那间土坯房办公室。老爷子在世时,总爱坐在院里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回忆往事。
“那会儿,咱们公社满打满算就十八个人。”他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书记、副书记、妇女主任、公安特派员、会计……拢共就这些。早上在田埂上开个会,下午就得去找老乡家丢的牛,晚上还要劝打架的夫妻。有一回老王家媳妇闹脾气跑了,全公社的人打着手电筒满山找。”
爷爷说那时候妇女主任一边奶孩子一边劝和打架的夫妻,公安特派员整天忙着抓偷鸡贼,书记不仅要管公章,还得带头下地挣工分。全公社唯一一辆自行车,谁有急事谁骑。十八个人管着上万人的吃喝拉撒,忙归忙,但谁家有个什么事,推开门就能找到人。
如今,那个公社早改成了镇。我表哥是副镇长,他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手下管着七个科室,全镇公职人员——行政编、事业编加上各类聘用人员——拢共快两百号人了。办公楼气派明亮,每人一台电脑,前两年还招了几个985毕业的年轻人。
可去年我去找他,他正对着电脑批文件,手边堆着半米高的材料。“人多了,事反而更忙了。”他苦笑着给我看日程表,“今天三个会,明天迎检,后天还要搞乡村振兴调研。”
同样是人多了,为什么反而更忙了?
表哥给我算了一笔账:过去十八个人能运转,因为任务简单——抓生产、收公粮、调解纠纷。现在一个镇要管的事复杂多了:招商引资、环境保护、信访维稳、安全生产、乡村振兴、文旅开发……仅乡村振兴一项,就要做产业规划、项目审批、资金监管、电商助农,“这些活放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更麻烦的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江西省德安县曾对全县13个乡镇全面起底,发现每个乡镇所需承担的各类事项竟达1100项。表哥说,很多事本来不该乡镇管,但上面开个会、下个文件就把责任推下来了,美其名曰“压实属地责任”,基层根本无力拒绝。
我们村的老张去年办养殖补贴,跑了四趟镇政府。“第一次说缺个表,第二次说负责人下乡了,第三次说系统故障,第四次又说要等领导签字。”他蹲在政府门口抽烟,“过去你爷爷在的时候,直接扛着锄头来我家现场就办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更极端的例子——浙江苍南县望里镇,一个常住人口2.8万的小镇,编外人员比行政在编人数还多——80个合同工、临时工,远超28名行政人员的规模,连同34名事业编,全镇在岗人员142人。更离谱的是,这80个编外人员连工资都发不全,镇政府办公经费穷到连打印纸都要数着用。
据当地调查,不少网格员“进村不入户,只找村干部”,日常走访变成在村里主干道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算完成任务。共富委的工作人员长期陷在“办公室造材料”的怪圈里,真正下村对接农户的时间不足三成。更有人上班时间脱岗办私事、刷短视频,群众到镇里办事经常遇到“工位空着、电话没人接”。一个岗位塞两三个人,每天到办公室泡杯茶刷手机,活全推给剩下几个老实人干。
表哥说得实在:“关键不在人多少,而在心在哪。有心,一百个人能干出两百人的活;没心,十二个人也能互相推诿。 ”
也有让人欣慰的变化。
镇里新来的小姑娘小陈,人民大学毕业,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就想为老家做点事”。她真做到了——去年帮村民直播卖山货,一场卖出二十万。天天往村里跑,晒得黝黑。老乡们开始不信她,现在都叫她“山货闺女”。
江西新干县的网格员朱琴琴也是一样。她负责的网格有近1000户、3000多名居民,刚去那阵子经常迷路,后来花了几天在社区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多遍。后来县里改革,厘清了网格员职责边界,把不该她管的事剥离出去,她终于能把心思用在服务居民上。有一天居民打电话说五楼窗户外的铝合金窗架松动快掉了,她二话不说联系住建局工作人员,当场就解决了。
说到底,人多人少不是关键,关键是怎么用人、怎么管事。爷爷那辈人少,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现在人多了,可职责不清、权责不对等、考核层层加码,好多人忙了一整天,回头一想——忙的都是些啥?表格、材料、会议、迎检,真正帮老百姓解决了几件事?
爷爷晚年常说一句话:“现在多好,机械种地,手机办事,我们那会儿想都不敢想。”他说的没错,时代确实进步了。但进步不该只是楼高了、人多、电脑多了,更该是老百姓办事顺了、心里踏实了。
这恐怕才是“人多了”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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