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读完《孟子》这段话,我终于读懂了什么叫“活明白了”。
公元前300年左右的一个午后,公孙丑向老师孟子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击灵魂的问题:
“老师,您怎么看伯夷和伊尹这两位前辈?”
孟子的回答,跨越两千多年,依然能照见我们每个人内心最深的困惑。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 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公孙丑问:“老师您对伯夷和伊尹怎么看呢?”
孟子说:“他们俩的道不同。伯夷是择君而事,择民而使。遇到明君治世,他就出来做事;是到昏君乱世,他就避世隐居。
伊尹任何君主都可以侍奉,任何百姓都可以使唤。遇到明君治世,他当然出仕做官;遇到昏君乱世,他一样当官做事。
可以做官就做官,应该辞职就辞职;可以久留就久留,应该离开就马上离开。这是孔子之道。
伯夷、伊尹、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我都做不到。但是如果一定要去做,我愿意学孔子。”
伯夷:宁折不弯的清者
孟子说:“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
不是自己认可的君主,绝不侍奉;不是自己认可的人民,绝不驱使。天下太平就出来做事,天下混乱就退隐山林。这是伯夷。
孟子评价伯夷是“圣之清者也”,清高到极致。
《论语·微子》中,孔子亲口评价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八个字,说尽了一生的执念:绝不低头,绝不妥协。
伯夷、叔齐是商朝孤竹国君的儿子,父亲死后互相让国,双双逃走。后来武王伐纣,他们叩马而谏:“父亲死了不去安葬,却大动干戈,这能叫孝吗?以臣子的身份去杀害君主,这能叫仁吗?”
武王左右想杀他们,姜太公说:“此义人也。”把他们扶走了。商亡之后,两人“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
有人对他们说:“你们不吃周朝的粮食,但你们采的薇,难道不也是周朝土地上的吗?”两人一听,连薇也不采了,最终饿死。
这是迂腐吗?是固执吗?
但《史记·伯夷列传》里有一句话刺痛了无数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各从其志”,每个人都有自己愿意为之去死的信念。
伯夷的选择,背后是一种近乎洁癖的精神洁癖。他不是不知道变通可以活命,而是他知道活下来之后,要面对一个怎样的自己。
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里写过一句话:“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伯夷的诗意世界,就是“不食周粟”的清白。为此,他愿意付出此生此世。
他们活成了一座孤岛。清则清矣,却也把自己与世界彻底隔绝。
孔子尊重他们,但孟子看得更透:清极则孤。能独善其身,却难兼济天下。
伊尹:死磕到底的任者
孟子接着说:“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
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些民众不可以驱使?天下太平要出来,天下混乱更要出来。这是伊尹。
孟子评价伊尹是“圣之任者也”,以天下为己任。
伊尹本是厨子,却自任以天下之重。商汤用他,他辅佐汤;夏桀暴虐,他五次前往劝谏;桀不能用,他又回到汤身边,辅佐伐夏。
五就汤,五就桀。在仁君与暴君之间反复奔走,不问值不值得,只问需不需要。
柳宗元评价说:“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
孔子在《论语》中称赞伊尹“大贤”。
孟子说伊尹“治亦进,乱亦进”,不管天下太平还是混乱,他都冲上去。
伊尹的人生犹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柯察金所说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悔恨……”
伊尹回首往事时,大概不会悔恨。
但他的遗憾在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停不下来的发动机,任则任矣。却也忘了问:这台发动机,什么时候该熄火?
因而,他把自己耗到了极致。
孔子:该走走、该留留的“时者”
孟子最后说:“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该做官就做官,该隐退就隐退,该久留就久留,该速去就速去。这是孔子。
孟子对孔子的评价是八个字,“圣之时者也”。一个“时”字,道尽了孔子与伯夷、伊尹的本质区别。
“时”,不是“识时务”的投机,而是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光说不练是空谈。孔子的“时”,体现在他一桩桩具体的选择里。
他做过官,也辞过官。
在鲁国,他从中都宰做到司空,再到大司寇,政绩斐然。但当他发现鲁国国君沉迷享乐、不理朝政时,他没有死守——他走了。
周游列国十四年,四处碰壁,却不改其志。
他见过不该见的人,也拒绝过不该做的事。
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名声不好,但召见孔子,孔子去了。学生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我若做了不正当的事,天厌之!天厌之!”
见南子,是因为“礼”要求君夫人接见外臣,他不能失礼;但见了之后,该走就走。
权臣阳货招揽他,他虚与委蛇;齐国政局有变,他“接淅而行”,米刚淘好,捞起米就走。
他既不像伯夷那样“非其君不事”而把自己饿死,也不像伊尹那样“乱亦进”而把自己累垮。
他只在问同一个问题:此时此刻,这样做对不对?合不合“义”?
《论语》里,孔子自己说得更明白。
第一句话:“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孔子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用我,我就出来做事;不用我,我就退而修身。不硬求,也不死扛。用舍随时,行藏不忤于物,被任用就积极行道,不被任用就洁身自守。
孔子甚至对子路说,他欣赏的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遇事谨慎、善于谋划、能成事的人,而不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莽夫。有勇无谋,不算真本事。
第二句话:“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论语·泰伯》中,孔子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邦有道,你贫贱是可耻的,说明你有能力却不去做事;邦无道,你富贵也是可耻的,说明你同流合污。
不因世道好就贪功,也不因世道坏就变节。进退之间,只有一个标准:道。
第三句话:“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论语·微子》中,孔子评价了七位逸民:伯夷、叔齐、柳下惠、少连、虞仲、夷逸、朱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方式:有的不降其志,有的降志辱身但言行合道,有的隐居洁身。
最后孔子说:“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没有什么绝对可以,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以,一切看“义”在哪里。
看起来孔子很“灵活”,甚至有人会误解他“见风使舵”。
但孔子说:“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君子对天下万事,没有固定的亲疏好恶,只以“义”为标准。
他做官,也辞官;他周游列国,也偶尔想“乘桴浮于海”;他教导学生要“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但也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伯夷守的是一个“清”字,伊尹守的是一个“任”字,孔子守的是一个“义”字。
“清”让人不妥协,“任”让人不放弃,而“义”让人在该变的时候变、在该守的时候守。
但问题来了~
什么时候该变、什么时候该守?
别去教条孔子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而是领悟他做事的逻辑。
一,心中有原则,但不被原则捆绑。
孔子的原则是“义”,只要合“义”,见南子也可以,做小官也可以,辞官也可以,周游列国到处碰壁也可以。
原则是底线,不是枷锁。
二,有担当,但不把天下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伊尹说“治亦进,乱亦进”,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上。
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能改变就改变,改变不了就等等。
承认自己的有限,是成熟的第一步。
三,也是最关键的,学会“看时候”。
“时”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看清局势之后,做出最符合“义”的选择。
就像种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
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一起学习的人,未必都能得道;得道的人,未必都能坚守;坚守的人,未必都能通权达变。
“权”——变通,才是最高境界。
解读到此,我发觉了:伯夷、伊尹、孔子,其实就是三种人生底色。
伯夷的逻辑很简单:脏了,就不要。所以他从不犹豫,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首阳山上,他和叔齐唱着歌采薇,歌声里有清高,也有安详。
伊尹的逻辑也很简单:有人受苦,我就要救。所以他从不犹豫,从不计算得失。五进五出,每一次出发都像第一次那样充满热忱。
孔子的逻辑却很复杂:既要、又要、还要。既要守住道,又要活在现实中;既要担当,又要知止;既要坚持,又要变通。
不纠结的人,往往活得干脆;而活得明白的人,往往活得辛苦。
孔子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到了七十岁,终于能做到随心所欲而又不越出规矩。
潜台词是: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纠结”。
他在“仕”与“止”之间纠结,在“久”与“速”之间纠结,在“用之则行”与“舍之则藏”之间纠结。他纠结了一辈子,才终于活到了“不纠结”的境界。
而伯夷和伊尹,从一开始就不纠结。
所以,孟子的“乃所愿,则学孔子也”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我愿意选择那条更难的路。
《世说新语》里阮籍也想学伯夷式的清高避世,且“口不臧否人物”,从不公开评价任何人,靠这种模糊姿态保全性命。但他的方式是喝酒装醉、佯装疯癫来逃避司马氏的拉拢,一辈子都在演戏。
他既没有伯夷饿死不妥协的决绝,也没有伊尹迎难而上的担当,更谈不上孔子可仕可止的自如。
他被困在一个既不想卷又不敢彻底退的中间状态里,最终以醉酒和长啸消解内心的撕裂。
阮籍的痛苦,恰恰在于他有三种标准同时压着他,却哪条都走不彻底。
这也是孟子这句“乃所愿,则学孔子”最深层的意味。
伯夷的“清”是有规则的,踩到底线就走;伊尹的“任”也是有规则的,看到问题就冲。
只有孔子是每时每刻根据具体处境做出独立判断,无法提前预设,更无法一劳永逸。
而这恰恰是我们现代人最缺的能力: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仍然敢做选择,做完不后悔。
很多人之所以纠结于该不该辞职,该不该坚持,该不该妥协,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固定人设来依附。
有人觉得自己应该像伯夷一样宁缺毋滥,结果发现生活不允许;有人觉得自己应该像伊尹一样全力以赴,结果发现环境不配合。
左右摇摆的煎熬感,根源在于把选择当成了身份认同,而非当成每一个具体瞬间的具体回应。
孔子的“时”,说到底是一种不执着于人设的自由。不必永远清高,不必永远进取,也不必永远温和。
该走就走,该留就留,判断的依据只有一个:此刻的道,在哪个方向?
那么,我们到底该学谁?
试问:如果重来一次,伯夷会改变吗?伊尹会后悔吗?
伯夷不会改变。
因为改变意味着他不再是他自己。他选择用死亡来捍卫一个标准,这就是一种圆满。
伊尹不会后悔。
因为后悔意味着他否认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选择用一生的奔走来完成“先觉觉后觉”的使命,这就是他的生命。
孔子也不需要我们“学”他什么具体的做法。
因为他自己就在《论语》里说得清清楚楚:“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学孔子,学的不是“孔子的选择”,而是“孔子做选择的方式”:看准“义”,判断“时”,然后承担后果。
《中庸》里有一句话:“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君子安于自己当下的位置,做好该做的事,不羡慕自己位置之外的东西。
伯夷安于“清”,伊尹安于“任”,孔子安于“时”。
他们三个人,都“素其位而行”了。只是孟子选了孔子,不代表伯夷和伊尹就该被否定。
而你我,终其一生要回答的,不是“我该学谁”,而是“我,安于什么样的‘位’?”
找到那个位置,然后不纠结地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解读这段话,得到的最温柔的启示吧。
关注【子彦读书】,读懂经典,活出通透人生!
✍️ 每天句读《孟子》,持续原创,日日不断之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