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响划破客厅的寂静时,落地灯的暖光正漫过茶几一角,却烘不散屋里的冷意。我坐在沙发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像我此刻压在心底的凉意。玄关处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缓慢而拖沓,蔚蓝回来了。
她穿着米白色长裙,外搭一件随意的风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可眼睛亮得过分,像是在外面的世界里汲取了足够的欢愉。她把银色行李箱往墙边一推,踢掉高跟鞋,赤着脚朝我走来,姿态自然得像从前无数个归家的时刻。
“老公,我回来啦。累死了,快让我靠一下。”她顺势坐到我身边,半个身子贴过来,手臂要往我脖子上搭。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她惯用的那一款,混杂着酒店香氛、机场冷气,还有一种陌生的皮革气息——那是柯亦舟车里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的手。她的动作顿了顿,偏过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没散去,却已经僵了几分。“怎么了?一回来就甩脸子啊?想我想生气了?”她试图用玩笑打破尴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玩得开心吗?”她愣了半秒,随即又笑开,靠回沙发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场完美的旅行:“当然开心啊。罗马好热,巴黎下了两天雨,拍照超级出片。瑞士的雪山更是绝了,随手一拍都像明信片。早知道你也该跟我一起去,亦舟一路还在说,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不太好呢。”
她提起柯亦舟的名字时,连丝毫停顿都没有,熟练得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我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柯亦舟。”“是啊。”她毫无察觉,低头翻着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要不是他陪我,我一个人哪儿搞得定那么复杂的行程?我外语就那样,点个餐都费劲。”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献宝似的在我面前打开:“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你不是总嫌以前的袖扣太老气嘛,这个新的,适合你。”灯光下,一对银灰色袖扣泛着细冷的光,像极了她此刻刻意伪装的温柔。
我没有接,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蔚蓝,我们离婚吧。”她像是没听清,脸上的笑彻底凝住,眼神里先是错愕,接着是不敢置信,最后竟然笑出了声:“你说什么?”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
蔚蓝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几秒,像是终于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下一秒,她“啪”地一下把首饰盒扔到茶几上,声音很响,震得那杯冷茶都晃了晃:“岑寂,你有病吧?我才出去半个月,你就跟我提离婚?”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
她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就因为我跟亦舟去欧洲?你至于吗?你是不是男人?我跟他要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现在在这儿甩协议?我们十几年的关系了,你今天才吃这个醋,不觉得自己可笑?”她说得很快,很冲,像是只要先发制人,就能把我心底的疑虑压下去。
我把另一份财产分割文件也放到桌上,声音依旧平静:“房子归你,车也归你。现金补偿一千万。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说完,我起身要走,她在身后尖声叫住我:“站住!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岑寂,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一句离婚就想把我打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她:“我送你的那支钢笔呢?”她明显愣住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什么钢笔?”“结婚前,我找人定制的那支。笔帽上刻着‘永恒’。”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被不耐烦掩盖:“你神经病啊,大半夜跟我扯什么钢笔。我收起来了,怎么了?”
“拿出来我看看。”我坚持道。“现在?”她皱着眉,语气开始发硬,“谁会记得一支笔放哪儿了?那么久以前的东西,你非要现在找,是故意找茬吧?”我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蔚蓝,你确定你忘了?”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嘴上却更凶了:“我当然确定。岑寂,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钢笔钢笔钢笔,一支笔能代表什么?你要离婚就直说,别拿这种荒唐事恶心人。”
我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变,拿着手机就往阳台去,刻意压着声音,可夜太静了,隔着玻璃,我还是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他不知道……应该只是猜的……你先别急……我明天再说……”
她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甚至还故意摆出一种冷静的姿态:“我妈问我们怎么了。”她抱着手臂看我,语气带着警告,“岑寂,我劝你想清楚,别拿婚姻当儿戏。”我低头看了眼腕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明天九点,别迟到。”她咬着牙,眼圈都红了:“你真要闹是不是?好,那我回我妈那儿。你别后悔。”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整个房子瞬间空了下来。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沙发。茶几上的那对袖扣还开着,亮晶晶的,像个刺眼的笑话。我拿出手机,先给律师打了电话:“张律师,第二套方案明天一早就交。”那边顿了一下:“岑先生,您确定?如果协议离婚失败,直接提诉讼的话,事情会闹得很难看。”
我看着门口她留下的一小串水渍,那是行李箱滚进来时从轮子上带的,缓缓开口:“难看总比不清不楚地过下去强。”“证据链已经整理好了,只要您点头,随时可以提交。”“提交。”挂断电话,我又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母亲的声音里全是担心:“阿寂,怎么样了?”“她走了。”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叹了口气:“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嗯。”我轻轻应了一声。“你爸刚才还在说,再等等,也许……也许蔚蓝只是一时糊涂。”我笑了一下,很淡,没有一点温度:“妈,她不是一时糊涂。她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母亲又沉默了,过了会儿,才低声问:“那边呢?都准备好了?”“差不多了。”
“你想好就行。”母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也慢慢硬下来,“该拿回来的,一样都不能少。你爸这一辈子最恨别人拿感情做买卖,他们蔚家既然敢动这个心思,就别怪咱们不留情面。”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着天花板,语气坚定:“明天开始,谁都别手软。”这一夜,我没有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婚后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甜蜜的瞬间,如今想来全是精心伪装的算计。
第二天不到八点,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章曼华站在门外,妆画得很精致,却遮不住脸上的怒气。蔚蓝跟在她后面,戴着墨镜,唇色发白,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章曼华一进门就发作了:“阿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夫妻俩有点矛盾很正常,可你一张口就提离婚,像话吗?”我侧开身让她们进来,给她们倒了水,她看都没看那杯水,直接坐到沙发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蔚蓝都跟我说了,不就是和亦舟去了一趟欧洲吗?那孩子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俩人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拿这个做文章,传出去好听吗?”蔚蓝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看着她们,语气很平:“妈,您最近睡得不好吧。”章曼华一愣:“你什么意思?”“城南那家会所,您最近常去。理疗师说您肩颈很紧,像是操心操的。”
她脸色当场就变了,蔚蓝也转头看她:“妈?”章曼华很快缓过来,强撑着说:“我去做个理疗怎么了?女人上了年纪保养一下,不行吗?”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当然行。就是有点巧,我那个朋友还说,您每次去,都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待很久,不像做理疗,像谈事情。”空气一下绷紧了,蔚蓝明显也察觉出不对,抬起脸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防备:“岑寂,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向章曼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蔚氏最近资金是不是挺紧?”章曼华端着杯子的手一抖,杯沿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胡说什么?公司经营有风险有周转,这不是很正常吗?”“正常。”我笑了笑,“可正常周转,应该用不着您一个董事长夫人,三更半夜偷偷见银行的人吧。”章曼华的脸色彻底白了,蔚蓝也跟着脸色惨白。
我没再逼她们,只把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九点,民政局。今天这事,不是来商量的,是通知。”章曼华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岑寂,你别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能这么欺负我女儿!你和蔚蓝结婚,蔚家也没亏待你。你现在过河拆桥,是不是太难看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到底是谁过河拆桥,您心里比我清楚。”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
蔚蓝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去民政局,我就告诉你。”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判断我到底诈她几分,可她心虚,人一心虚,看什么都像陷阱。最后,她低声说:“好。”去民政局的路上,柯亦舟给我打了电话,一开口就很冲:“岑寂,你什么意思?你跟蔚蓝玩真的?”我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然呢?”
“你疯了吧?她刚回来,你就逼她离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一个大男人,心眼小成这样,传出去都让人笑话。”“是吗。”我语气平淡。“你别阴阳怪气。”柯亦舟压着火,“我跟蔚蓝是十几年的朋友,我们出去一趟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只有那些龌龊事?”我听着,忽然笑了,他被我笑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我笑你挺会演。”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前方红灯亮起,我踩住刹车,继续说:“你们在日内瓦住哪家酒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陪她去瑞士那家银行的时候,穿的还是这身朋友的皮吗?”他那边呼吸明显乱了,过了几秒,硬着头皮开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听不懂没关系。等经侦找你问话的时候,你慢慢懂。”“你吓唬谁呢?”“是不是吓唬,你很快就知道了。”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九点整,我和蔚蓝站在民政局门口。天阴着,没太阳,空气潮闷。她今天穿了条黑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嘴唇涂得很红,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眼底那圈青灰怎么都盖不住。排队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像是忙着求助,又像是忙着商量对策。等候区里冷气开得足,我却一点没觉得凉快。
轮到我们之前,她终于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岑寂,我最后问你一遍,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吗?”我看着前面那扇开开合合的门,语气坚定:“没有。”她冷笑了一声,像被彻底激怒了,又像被彻底伤透了:“你凭什么这么绝?就因为我去了一趟欧洲,就因为一支破笔?你是不是太可笑了?”
“我可笑?”我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她,“蔚蓝,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因为吃醋才跟你离婚?”她眼神闪了闪,没说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挺好骗的?”我追问。“我没有。”她急忙否认。“没有?”我点点头,语气冰冷,“那我提醒你一下。十五天前,你在日内瓦湖边一家法餐厅刷了你自己的副卡。吃完饭,你和柯亦舟去了‘瑞联私人银行’,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你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那支钢笔了。”
她脸色骤变,嘴唇瞬间白了:“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她,“因为你用的那张副卡,绑定的是我给你开的账户。因为你进的那家银行,门口监控刚好拍到了你们。因为你带去的那支笔,不只是笔。”她浑身都僵了,连呼吸都停了一下。“蔚蓝,你拿着我送你的定情物,去给你爸公司的债做抵押。你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是被突然揭穿的惊惧,还有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慌:“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好,你解释。”我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辩解。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所有的谎言在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工作人员在窗口叫我们的号,我站起来:“先办手续。”她像失了魂一样跟着我进去,签字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工作人员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笔一划地把名字签完。
那一刻,我看着她写下“蔚蓝”两个字,忽然想到她在那份抵押文件上,应该也是这么签的。原来一样的手,可以在结婚登记表上签下“愿意”,也可以在算计丈夫的合同上签下名字,没什么差别。拿到离婚证出来时,她追上来拽住我手臂:“现在可以说了吧?”我把她的手拨开,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那是合同的扫描件,借款人是蔚明成,抵押物一栏里,除了几件古董、翡翠、收藏品之外,还有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定制钢笔一支,笔身刻字“永恒”。而抵押共有人授权签字的地方,是她的名字。
蔚蓝看见那张照片,整个人都像被抽了一巴掌,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拿到这个了?”“意外吗?”我语气平静。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掉得很快:“阿寂,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爸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催得很急。妈整天哭,家里乱成一团。我爸说,只是暂时拿去周转,只要项目缓过来,马上就赎回来。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只是……”“只是觉得,先斩后奏也没什么,是吗?”我打断她的话。
“我没这么想!”她急忙辩解。“那你怎么想的?”我盯着她,“你怎么想得到,拿我家的东西去给你娘家填窟窿,是天经地义?”她急了,语气带着委屈:“那不只是你家的!我们都结婚了,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有意思吗?”这句话出来,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来她真是这么想的,不只是她,也许蔚家上上下下,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荒唐:“终于说实话了。”她愣住了,没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在你眼里,只要跟我结了婚,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就自然成了你们蔚家的备用金。对吧?”“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摇头。“你就是这个意思。”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她脸上的泪糊成一片,精致的妆彻底花了,她想抓我,被我躲开。
我又点开另一段录音,里面先是嘈杂的杯盏声,接着响起章曼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刘行长,不能再拖拖吗?最多一个月。只要城西那边过了手续,资金立刻回笼。”一个男声说:“章女士,不是我不帮,是董事会压得死。你们现在给出来的抵押,成色不够。除非有更稳妥的东西。”几秒后,蔚明成的声音进来了,压得很低:“我女婿那边,有一批老物件。等婚后慢慢转过来,问题就解决了。现在先用蓝蓝名义把那支笔和几件东西拿出去,后面的再说。”
录音到这里结束,蔚蓝彻底站不稳了,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摔下去:“不是……这录音你从哪儿来的?”“这不重要。”我收起手机,看着她,“蔚蓝,你以为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和柯亦舟不清不楚。其实不是。我真正在意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子。”她嘴唇抖了抖,喃喃地说:“我……我没有。”“有。”我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从你跟我说要去欧洲散心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说和男闺蜜出游,是为了放松。其实你们的重点行程根本不是罗马、巴黎,也不是雪山,是日内瓦,是银行,是那份抵押合同。你们所谓的蜜月,不过是拿我当遮羞布的一场交易。”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眼神一点点碎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微弱,像是在自我安慰。
“因为这就是事实。”我停了一下,继续说,“还有,蔚蓝,你真以为你们拿走的,是我母亲家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她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茫然。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茫然变成恐慌,才开口:“那批东西,三个月前我就换走了。你爸拿去做抵押的,包括你带去瑞士的那部分,都是赝品。高仿,足够骗过不懂行的人,但骗不过鉴定机构。”
她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所以你……”“所以我一直在等。”我说,“等你们把戏唱完,等银行、警方、法院一起收网。蔚蓝,从你签下那份合同开始,你们蔚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忽然像疯了一样抓住我,语气里满是哀求:“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爸!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家就完了!”我用力甩开她,语气终于冷了下来:“你们家完不完,跟我有什么关系?”
“岑寂!”她哭着喊我的名字。“别叫我名字。”我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厌恶,“你叫得我恶心。”她像被这一句彻底打碎了,眼泪不停地掉,肩膀也在发颤。我却没有半点心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我转身下台阶的时候,她在身后用快哭断气的声音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停了停,没有回头:“你坚持蜜月不跟我去,偏要跟柯亦舟去的时候。”
这句话说完,我继续往前走。其实真正让我起疑的,不只是这件事。是她越来越频繁地问我母亲那批旧物放在哪里,问得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别有用心;是她偶尔翻我书房抽屉时那种不自然的停顿;是她婚礼前一晚,明明在化妆间补妆,手机却一直朝下扣着,消息弹出来时,柯亦舟那句“放心,后面的我来安排”。婚后不久,我就请人去查了,一开始我还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侥幸,总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可查下去以后,侥幸就没了。
蔚氏集团资金链早在半年前就出了问题,城西项目巨额亏空,银行抽贷,合作方翻脸,几乎已经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偏偏那时候,蔚家却急着推动我和蔚蓝结婚,婚礼办得轰轰烈烈,章曼华在人前一口一个“好女婿”,热情得不像话。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母亲名下那批别人一直摸不清底细的藏品和老关系。再往后,柯亦舟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以前他只是蔚蓝口中那个一起长大的男闺蜜,可我让人去调了他们过去两年的行踪,才发现很多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蔚蓝每次回娘家,柯亦舟总在;蔚家每次跟银行谈不拢,柯亦舟也总在。包括这次欧洲之行,所谓“散心”,所谓“朋友陪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包装得体面的联合行动。蔚蓝不是被利用,她是知情人,甚至,她是最适合出面的那个人。因为她是我妻子,因为她拿走那支笔,比任何人都顺理成章。我回到车上,刚发动,手机就响了,是张律师。
“岑先生,已经开始了。”“说。”我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银行那边正式报案,经侦已经介入。蔚氏集团涉嫌提供虚假抵押及骗取贷款,目前主要账户已被冻结。另外,您前岳父蔚明成,正在配合调查。”我“嗯”了一声,没有太多意外。“还有一件事,”张律师顿了顿,“柯亦舟那边有点意思。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律师,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蔚家,说自己只是‘出于朋友情谊陪同办理业务’,并不知道抵押物归属存在争议。”
我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倒是切得快。”“这种人,通常都这样。”张律师语气也带了点嘲讽,“不过没用。他替蔚氏牵线那几笔资金往来,还有他从中收取的咨询费用、担保回扣,都有记录。想摘干净,不可能。”“继续盯着。”我说,“一个都别放过。”“明白。”电话刚挂,我妈又打了进来:“阿寂,蓝蓝她……签了?”她还叫她蓝蓝,叫得我心里一阵发涩,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我妈最后一点旧情了。“签了。”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刚刚有人来家里了,是银行和经侦的人,来取证。你爸气得一直在书房不出来,说自己真是看走了眼。”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爸那个人一向少言,脾气硬,婚事一开始他就不太同意,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偏见,他只说过一句话——蔚家人太急了,急得不正常。我当时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但还是觉得凡事不至于那么坏,到底是我太天真。“妈,您别想太多,这边我处理。”
“你自己也别撑着。”我妈声音有点哽,“婚姻闹成这样,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回头忙完了,回家吃饭。”“好。”那天下午,蔚氏集团大楼下面围了不少人,有供应商,有讨债的,还有一堆看热闹的。玻璃门里外乱成一团,保安拦都拦不住。蔚蓝的车就停在路边,歪歪斜斜,像是急刹停下的。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看那栋大楼,忽然觉得人这一生真有意思。昨天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蔚家,今天就能被堵在门口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律师坐在我对面,把一份文件推给我:“这是追加财产诉讼的材料。我们查到,蔚蓝在婚后通过几次小额拆分,把一部分夫妻共同财产转到了一个新设的海外账户里,持有人表面上是境外一家咨询公司,实际控制人跟柯亦舟有关。”我翻了两页,越看越想笑:“她还给自己留后路。”“是。”张律师说,“这恰恰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法庭上,这点对我们很有利。”“能追回吗?”“能,而且恶意转移财产这一条一旦坐实,她在财产分配上会很吃亏。”我把文件合上,语气坚定:“按最高标准做。”
“明白。”说完正事,张律师停了停,又说:“还有个人想见您。”“谁?”“鼎峰资本的陆归。”我抬了下眼,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过。这几年本地资本圈里,他几乎是个绕不开的人物,眼光准,出手狠,平时低调,真到了关键时候却从不手软。很多人说他不像商人,像猎人。“他见我做什么?”“城西项目。”我眯了眯眼,蔚氏现在最值钱、也最烫手的,就是那个城西项目。可问题是,那个项目看着大,实际窟窿也大,正常人这时候都该躲远点。
“他说什么了?”我问。“他说,别人看见的是烂摊子,他看见的是机会。”张律师笑了下,“还说,如果您有兴趣,他愿意当面跟您谈。”我没立刻答应,只问:“你怎么看?”“我觉得可以见。”张律师很谨慎,“陆归这种人,不做无利可图的事。他既然在这个时候递话,说明他手里可能有外面不知道的东西。”我点点头:“安排吧。”第二天晚上,我在一处私人会所见到了陆归。他穿得很简单,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上去比传闻里更温和些。可温和只是表面,他坐在那儿,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
“岑先生。”他先开口,笑了笑,“久闻大名。”“陆总客气。”我坐下,“我应该没什么名。”“能在婚礼之后不动声色地布局,把蔚家和柯家一起拖进坑里的人,不该没名。”我没接这句夸,也不想绕弯子:“陆总找我,是为了城西?”“对。”他抬手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城西项目现在在外人眼里是烂肉,谁碰谁一身腥。但有件事,蔚家不知道,银行也未必知道。”“什么事?”“地铁十号线明年改线,新增出口,位置就在城西 C 区边上。”我指尖一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的反应,笑意深了点:“看来岑先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然明白。城西项目之所以一直被蔚家当成翻身仗,就是因为那片地。可他们压错了方向,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住宅和商业综合体上,反而忽略了最不起眼的 C 区。要真如陆归所说,地铁出口一落,那块地的价值会瞬间翻几倍。“消息准确?”我问。“八成以上。”他说,“够我下注了。”“你想怎么做?”我直奔主题。
“很简单。趁现在项目被查封、债权混乱、价格压到最低,把 C 区相关权益拿下来。”他顿了顿,“我查过,蔚家以前为了过桥资金,把 C 区一部分优先开发权抵给了一家小信托。那家信托现在正急着脱手。我有人脉,能谈下来。”“然后呢?”“然后等地铁消息落地,再重新启动项目。”陆归看着我,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到那时候,别人割肉,我们吃肉。”不得不说,这方案很诱人,更诱人的是,它不仅是挣钱,更像一种彻底的反杀。让蔚家拼死保的项目,最后变成别人踩着他们尸骨吃下去的肥肉,这比单纯让他们赔钱、坐牢,还要让人难受。
陆归端起茶杯:“我缺一个熟悉蔚氏内部情况的人。你比任何人都合适。”“收益怎么分?”我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依旧保持冷静。他笑了:“我喜欢你这种不废话的。”“商量合作,本来就该说清楚。”“我七,你三。”他说,“我出资本、关系和推进资源。你出信息,以及关键时候的那一刀。项目做成以后,再给你一个独立团队。你不用永远给人打工。”我看着他,没急着答应,他也不催,只淡淡补了一句:“岑先生,复仇不是非得站在废墟上哭。也可以站在废墟上数钱。”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我说:“可以。”他伸出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从会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风不大,吹在脸上却有点凉。我刚坐进车里,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阿寂,我是蔚蓝。你能不能见我一面?就一面。我爸住院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公司也封了,家里全乱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我妈也病了,我一个人撑不住。求你,见见我。”我看完,没回。不到十分钟,第二条又来了:“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们毕竟做过夫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你不帮我,也至少告诉我,我爸还有没有办法吧。阿寂,求你了。”我还是没回。
她很快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直接按掉。可她不死心,换了个号码继续打。我接了,那边一下就哭了:“阿寂……”“有事说事。”我语气冰冷。她吸着气,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我爸一直在找你。他现在说话都说不清,可他还是想见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爸……”“他想见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被我这句堵住了,停了几秒才说:“岑寂,你一定要这么绝吗?”“蔚蓝,这话你没资格问。”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知道错了,就能当没发生过?”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你们拿我当外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压抑,我听了一会儿,心里没有疼,只有一阵疲惫。“还有别的事吗?”我问。“我……”她哽了一下,“我没地方住了。”我睁开眼,语气依旧冰冷:“房子不是给你了?”“被法院查封了。”她声音越来越小,“车也被封了。妈那边老房子被讨债的人堵着,我现在真的没有地方去。你以前不是在西城那边还有一套空着的公寓吗?你让我住几天,就几天,等我找到工作我马上搬走。”
我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窝在我怀里说过一句话:“阿寂,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给我留个家。”当时我真的点头了,可惜,她先把那个家拆了。“不行。”我说。她像是不敢相信:“为什么?”“因为那是我的房子。”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她才像喃喃自语一样问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笑了:“那你以前,也不是这样。”说完,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又过了几天,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还快。蔚明成在医院醒了,但情况很差,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章曼华一边照顾丈夫,一边应付债主和媒体,精神眼看就要崩。柯亦舟更惨,原本还想靠家里运作,结果柯家见事不妙,第一时间切割,把所有经手痕迹都往他一个人身上推。狗咬狗,向来最热闹。而蔚蓝,终于从“董事长千金”变成了一个到处求人都碰壁的普通人。
我再见到她,是在法院门口。那天我来参加一场财产追加分割的庭前调解。她站在台阶下,瘦了很多,脸上没化妆,头发也只是随便扎着,穿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她看见我时,明显想躲,可最后还是站住了。我们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先说话。半晌,她开口:“你现在满意了吗?”我看着她:“我应该满意什么?”“我家散了,我爸废了,柯亦舟进去了,我也成了笑话。你不就是想看到这个吗?”
“你错了。”我说,“我想看到的,不是你们变成笑话。我想看到的,是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她眼眶红了:“可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代价大不大?”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风从法院门口穿过去,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以前她最讨厌自己这种狼狈样,出门就算下楼拿快递,也要涂个口红。现在倒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怎么会走到今天。明明婚礼那天,你还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会照顾我。”
“是。”我点头,“我说过。前提是,你值得。”她肩膀一颤,眼泪落下来,抬手擦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见。“如果我当时没签那份合同,我们会不会不一样?”“会。”我说。她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可我接着说:“可你签了。”那点亮光瞬间灭了。她低下头,轻声问:“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我看着她,认真想了想:“有。”她肩膀一颤,哭得更凶了。“可那份爱,已经死在你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了。”她再没说话,调解快开始了,我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又叫住我:“岑寂。”我停下。“你以后……会幸福吗?”这问题很奇怪,也很幼稚,像是一个已经输到底的人,还想从最后一句话里找点安慰。我没有回头,只说:“至少不会再像跟你结婚时那样蠢。”
走进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身后哭了,可我一步都没停。后来的事,基本都在按预想的方向走。蔚蓝因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加上在抵押事件中的签字行为,被追加列为关联责任人。虽然她不是主谋,但要完全摘出去,已经不可能了。章曼华到处托关系,曾经那些姐姐妹妹、牌桌上的老熟人,如今没一个肯伸手。风光的时候谁都爱锦上添花,落难了,连门都懒得给你开。柯亦舟那边更有意思,据说他在里面还嘴硬,咬死自己只是“友情帮助”,结果警方把资金流水、担保回扣、聊天记录一并摆出来时,他整个人都垮了。尤其是那份和蔚明成私下签的补充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只要贷款到位,城西项目利润分成三成归他。说白了,什么男闺蜜,什么陪伴,什么朋友情义,外衣一脱,全是利益。
蔚蓝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听说在看守所探视室里当场失控,隔着玻璃骂了柯亦舟十几分钟,最后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她不是没机会看清,她只是从前太相信,自己永远站在有利的一边。陆归那边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月,他就通过多轮谈判和债权整合,拿下了城西 C 区的关键权益。再往后,地铁改线的消息果然放出来,整个市场都震了一下。原本没人看好的那片地,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那天晚上,陆归请我吃饭,还是那个会所,还是那间包厢。他举着酒杯,神色罕见地有点松快:“恭喜,岑总。”他故意这么叫我,我笑了笑:“还早。”“不早了。”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已经不是在给谁善后的人了。你是在给自己铺路。”
桌上摆着正式合约,我占三成收益,另有一个独立项目团队。说实话,这份结果比我最开始想的还要好。可真拿起笔签字时,我却突然想起另一支笔,那支刻着“永恒”的钢笔,曾经被我当成感情的见证。兜兜转转,它成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挺讽刺的。陆归看我走神,问了句:“在想什么?”“没什么。”我把合同签好,推过去,“就是忽然觉得,人还是别太相信永恒这两个字。”他笑了:“相信利益,比相信永恒靠谱。”这话现实,但也对。
合作敲定以后,我开始真正忙起来。项目、团队、谈判、落地,一件接一件,几乎不给人喘气的时间。忙有忙的好处,至少不会总让人回头看。我妈有一次给我送汤,坐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半晌才说:“你现在这样,挺好。”我明白她的意思,不管婚姻那摊烂账有多难堪,日子还是得往前走。她犹豫了会儿,又问:“蔚蓝后来……还找过你吗?”我把文件合上:“找过几次,都没见。”“她前阵子来过家里。”我动作顿了顿:“来做什么?”“也没做什么,就站在门口,说想给你爸妈赔个不是。你爸没让她进门。”我妈叹了口气,“她看着,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人总会变的。”我语气平淡。“你恨她吗?”我想了想,一开始当然恨。恨她把婚姻当跳板,恨她骗我,恨她把我和我的家人都当成可以计算的筹码。可恨这种东西,太消耗人了。你把它攥在手里久了,最后先伤到的是自己。现在再说恨,反而没那么纯粹了。更像是一种已经结痂的伤,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泛一点疼,但你知道,它终究不会再流血了。“以前恨。”我说,“现在不想了。”
我妈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就好。别让不值得的人,耽误你后半辈子。”她走以后,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楼下车流像河,密密麻麻地往前涌。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被推着走,摔过、疼过,也还是得继续走。半年后,城西项目正式重启。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合作方、投资人,全都在。陆归把最关键的一部分业务交给我来讲,算是把我正式推到了台前。我站在灯光下,面对一整排镜头和目光,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不久前,我还坐在自家客厅里,等一个从欧洲回来的妻子,等她给我一个解释。如今,我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人上来寒暄祝贺。我应付了一圈,刚准备离场,余光忽然在人群最边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蔚蓝。她站在大厅角落,穿着很普通的一件浅灰风衣,整个人瘦得厉害。她没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周围人来人往,她却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本来可以当作没看见,直接走开。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停下了脚步。隔着那么远,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慢慢朝我走过来。“恭喜。”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看了她一眼:“谢谢。”她低头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苦:“我看到新闻了。你现在很好。”“还行。”“比跟我结婚的时候好多了,是吧?”这话她说得像自嘲,也像试探。我没回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来,不是想打扰你。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大厅的灯很亮,把她脸上的憔悴照得很清楚。她已经完全没有从前那种张扬又笃定的样子了,像是被现实一点点磨平了所有棱角。“这句对不起,我很早就该说。”她看着我,“不只是为了那支笔,也不只是为了合同。是为了我从头到尾,都没好好珍惜过你。”我听着,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大概是因为,最想听的时候没听到,现在听到了,也就那样。“说完了?”我问。她眼眶有点红,点头:“说完了。”“那就这样吧。”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又叫我:“岑寂。”我回头。她站在原地,轻声说:“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贪心,没那么糊涂,我们会不会真的过得很好?”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一次类似的。可人总是这样,走到最后,最爱做的事就是假设。假设没说过那句话,假设没做过那件事,假设在某个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但人生从来不给这种答案。我看着她,只说了一句:“可惜没有如果。”她眼里最后那点勉强撑着的光,终于也散了。
我离开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也很清醒。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是陆归发来的消息:“明早九点开会,别迟到。新地块方案你来定。”我回了个“好”。发完以后,屏幕暗下去,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个还在继续发生的故事。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蔚蓝靠在我肩上,说她最喜欢欧洲的夜景,尤其是塞纳河边那些灯,亮得像把所有遗憾都照得不值一提。那时候我信,现在我不信了。遗憾就是遗憾,背叛就是背叛,错过也不会因为夜景美一点,就自动变得高尚或动人。
不过没关系。有些婚姻死了,不是坏事。有些人离开了,反而是成全。我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高楼霓虹迅速后退,像那些终于被甩在身后的旧事。新婚妻子刚从欧洲回来,我就递上了离婚协议。她以为我是吃醋,是小心眼,是无理取闹。她不知道,从她藏起那支钢笔开始,从她踏进那家瑞士银行开始,从她和柯亦舟把那场所谓的欧洲之旅变成一次精心策划的交易开始,我们的婚姻就已经死了。而我,不过是在等她回来,等她亲手,把最后那点体面也签掉。因为有些代价,不是哭几声,说几句后悔,就能一笔勾销的。她和她的家族想拿我当跳板,拿我的感情当筹码,拿我的信任去换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那我就只能让他们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老实人都好欺负,也不是所有沉默,都是软弱。有时候,一个人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一个人不发作,不代表他不记得;一个人肯签字,也不代表他认输。恰恰相反,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风停,等网收,等所有以为自己稳赢的人,亲眼看着脚下的地一点点塌掉。然后,再慢慢告诉他们——这场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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