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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六年·前123年——第一次

他十八岁,私生子出身。母亲卫少儿是平阳侯府的奴婢,父亲霍仲孺是临时派驻的小吏,两人在侯府里有了他,然后没有然后了。

按照西汉的规矩,这种孩子跟母亲姓,养在侯府里,运气好的话一辈子做个管事,运气不好就是家奴。

但卫家的女人后来进了宫。卫子夫成了皇后,卫青成了大将军。霍去病跟着舅舅学骑马射箭,汉武帝看中了他,让他做侍中——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天子身边的实习生。

元朔六年春天,他跟着大将军卫青出征漠南。卫青给他八百人马——八百,在一场十万人的大战里,连个零头都不算。

然后他带着这八百人,抛弃大军,独自深入数百里。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的原文写得克制:"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一个"直"字,一个"赴"字,司马迁没用感叹号,但画面感极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带着八百骑兵,一头扎进大漠深处,连头都没回。

斩首虏两千零二十八个,其中包括单于的祖父辈籍若侯产,还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封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冠军"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给的。《史记》原文明确说"再冠军"——意思是两次功冠全军。一个十八岁的私生子,第一仗就封了侯。

你说汉武帝是赏他的战功?对。但你也可以换个角度看:天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朝堂上有军功集团,有丞相体系,有老牌列侯,他需要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门路、只忠于自己的人,把这潭水搅一搅。

霍去病,就是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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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二年·前121年——河西

十九岁。骠骑将军。

这年春天,他带精骑从陇西出发,过焉支山,转战六日,跨越一千余里。《史记》记的是"过焉支山千有余里"——你翻翻地图就知道,从今天的甘肃东部打到兰州一带,中间穿越五个匈奴部落的地盘,六天。

在皋兰山下跟匈奴人遭遇,杀了折兰王、卢侯王,俘获浑邪王子,斩将缴旗,歼敌近万。

夏天又去了一趟。这次从北地郡出发,越过居延、小月氏,直奔祁连山。斩首虏三万零二百级。

两次河西之战加起来,匈奴人损失惨重。然后他们唱了一首歌,被记在《史记·匈奴列传》里: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这首歌不是汉人写的,是匈奴人写的。你翻遍二十四史,找不出第二首。

秋天,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带着四万余人投降。汉武帝怕这是诈降,派霍去病去受降。结果浑邪王部将果然有人想跑。霍去病直接冲进去,斩了八千人,把浑邪王按住,让部下单独先送长安,然后收了四万降众。

十九岁。杀伐果断,四个字不够形容他——他连犹豫的资格都不给自己。

元狩四年·前119年——狼居胥

二十一岁。

漠北大战,汉武帝准备了十万精锐骑兵。他和卫青各领五万,分路出击。

霍去病原定从定襄出发,正面对匈奴单于。但俘虏提供情报说单于在东边,汉武帝临时改令,让他从代郡出击左贤王。

他打到离侯山、弓卢水,斩虏七万零四百余人。然后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登狼居胥山。筑坛祭天。

狼居胥山在哪?今天蒙古国境内,肯特山脉。在匈奴人的概念里,那是他们的圣山之一。霍去病带着汉军登顶,在山顶设坛祭天,等于当着老天爷的面跟匈奴人说:这块地,从今天起姓汉了。

然后继续北上,到了瀚海。瀚海是哪里?今天贝加尔湖。在两千多年前,那是中原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的是"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山,临瀚海而还"。后世武将把这十二个字供了一辈子——"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这是天花板。辛弃疾写"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拿这六个字当门槛,够不到就只能嘲讽别人。

但霍去病不是够到了,他是把天花板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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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五年·前118年——甘泉宫那支箭

漠北之战后,匈奴被打散了。"漠南无王庭",这五个字是结果。

但长安城里出事了。

李敢打了他舅舅卫青。

李敢是飞将军李广的小儿子。李广在漠北之战中迷路,被卫青追究军法责任,当场自刎。李敢认定是卫青逼死了父亲。卫青没追究——他这个人一贯如此,仁善退让。

霍去病不是卫青。

元狩五年秋天,甘泉宫狩猎。满朝文武都在,皇帝也在。霍去病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箭射穿了李敢。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的原文没有直接写射杀过程,写的是结果——"敢有大将军饮,骠骑射杀之。"然后汉武帝对外宣称:"李敢被鹿撞死的。"

鹿撞死的。关内侯,朝廷武将,被鹿撞死的。

这个谎话骗不了任何人,但没人敢说破。

擅杀列侯是什么罪?死罪。但皇帝替他遮了。你说这是偏爱?当然是。你说这是纵容?也是。但汉武帝为什么愿意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承担这个政治成本?

因为霍去病不只是将军,他是棋盘上最锋利的那颗子。

元狩六年·前117年三月——最后一步棋

元狩六年年初,霍去病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原文保存在《史记·三王世家》里。开头是:"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

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请封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

奏章一递上去,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太子少傅任安等人纷纷联名响应。声势浩大。汉武帝"下御史"走流程,最终在四月下诏,封三子为王。

表面上看,这是表忠心。但翻到《三王世家》的原文就能看出门道——诸侯王必须"就国",必须离开长安去封地。三个皇子一走,太子刘据在长安就没了竞争对手。

太子刘据的母亲是卫子夫,舅舅是卫青,表哥是霍去病。

这道奏章是替太子扫清障碍。

汉武帝十六岁登基,在位三十多年。他看不出来?他当然看得出来。他刻意把更多资源倾斜给霍去病,想让这对舅甥产生竞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史记》原文写得明明白白。

结果呢?霍去病为了舅舅在猎场上射杀了人,又联合群臣替太子上书。他没有跟卫青竞争,他替卫青站队。

一个空前团结的卫氏集团。军权,外戚,太子后援。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在梦里都会惊醒的格局。

四月,封王诏书下了。

元狩六年·前117年秋——一个字

霍去病死了。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的原文只有七个字: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

没有病因。没有症状。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政治遗嘱。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六战全胜,就这样没了。

司马迁写别人,病死的写"病卒",战死的写"战死",冤死的交代来龙去脉。到霍去病这里,什么都不说。

这不是疏漏。这是沉默。而司马迁的沉默比他的文字更有力量——他后来替李陵说话,被汉武帝处以宫刑。这个皇帝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写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

正史里关于死因的唯一直接记载,来自褚少孙补记中霍光的一段奏疏:"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出处:褚少孙补《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病死。两个字。什么病?从哪里来的病?两年间没有任何就医、身体不适的记载。

民间最流行的说法是瘟疫,说匈奴人在水源埋了病死的牛羊,霍去病喝了污染的水。但这个说法有个硬伤:漠北之战在前119年结束,霍去病在前117年死,中间隔了两年。什么病的潜伏期能这么长?而且史书里没有任何关于军中爆发瘟疫的记录。

更站得住脚的解释是积劳成疾。十七岁上战场,七年内六次出征,每次千里奔袭。河西之战六天转战一千多里,漠北之战深入两千余里。他的儿子霍嬗在元封元年(前110年)随武帝封禅泰山后也突然暴毙,年仅十余岁。父子相继猝死,学界有推测可能与家族遗传性疾病有关,但已无从考证。

霍去病死在元狩六年秋天。

二十四岁。没有自己的房子。汉武帝曾为他修建府邸,让他去看看。他说了那句被传了两千年的话: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出处:《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原文:"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汉武帝悲痛万分。"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

铁甲军从长安一路排到茂陵,把他的坟修成了祁连山的形状。

祁连山——他十九岁打下来的那座山。现在成了他永远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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