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这一辈子,活得挺拧巴。
他出生在东汉末年,老家河南尉氏。父亲阮瑀是曹操身边的大笔杆子,"建安七子"之一。可阮籍三岁那年,父亲就没了。家道中落,孤儿寡母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但穷人家的孩子早熟,阮籍打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尤其爱读老庄。性格也怪,不爱跟人说话。十六七岁那年跟着叔父出门,兖州刺史王昶特意叫他来聊天,他坐了一整天,愣是一声不吭。刺史大人摇头叹气,说看不透这个人。
可别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阮籍后来在诗里写过,"少年学击剑,妙技过曲城"——那是真练过的。再加上长得也好,气质出众,年轻时心里装着一肚子济世安民的抱负。
可惜他碰上的时代,太黑了。
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斗得你死我活。太尉蒋济听说了阮籍的名声,非要拉他出来做官。阮籍写了封推辞信,亲自送到洛阳城外,转头就跑了。蒋济气得不行,派人去追,早没影了。最后还是亲戚朋友轮番劝,他才勉强上了任。没多久就称病辞官。后来曹爽又召他做参军,他又拒了。结果没几年,曹爽被司马懿灭族,牵连了一大票人。阮籍因为辞官早,躲过一劫。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司马家掌权之后,阮籍先后在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手下做过事,当过散骑常侍,又做过东平相,最后做到步兵校尉——所以后人都叫他"阮步兵"。
他当东平相的时候,骑着一头毛驴去上任,到了就把官府的墙给拆了,内外通透,法令全都从简。干了十来天,又骑着毛驴回来了。后人说他这是"当官不理事",可谁又知道他心里那点苦?
从那时候起,阮籍把自己泡进了酒坛子里。
司马昭想跟他做亲家,要把女儿嫁给阮籍的儿子。阮籍不想答应,又不敢明着拒绝。他开始天天喝酒,喝醉了就睡,醒了接着喝。提亲的人一趟一趟来,他回回都醉得人事不省。这么连着喝了六十天,司马昭实在没辙,只好算了。
钟会也来试探过他,拿朝政上的事问他,阮籍照样装醉,一个字都不接。酒成了他手里唯一能用的盾牌。
他看人还有个绝活——翻白眼。母亲去世的时候,嵇喜来吊丧。嵇喜是个讲究礼法的人,规规矩矩的。阮籍拿白眼翻他,翻得全是眼白,嵇喜灰溜溜走了。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了,背着酒抱着琴来了。阮籍一看,立刻露出青眼——黑眼珠正正当当地看人。从此"青眼"就成了对人尊重的词。
可外人只看到他翻白眼的样子,哪知道他母亲去世那会儿,他正跟人下棋,报丧的人一把泪一把汗地喊他回去,他愣是下完了棋。下完了,喝了两斗酒,仰天一声号哭,当场吐了好几口血。下葬那天,他蒸了一只小猪,又喝了两斗酒,诀别时大喊一声"穷矣"——完了,全完了——又吐了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外人只看到他在丧期照样喝酒吃肉,哪看得见他心里的哀毁骨立。
阮籍的八卦,可不只这些。
他家隔壁有个小酒馆,老板娘长得挺好看,年轻小媳妇。阮籍常和王戎去那儿喝酒,喝醉了就往老板娘脚边一躺,呼呼大睡。搁当时,这简直就是耍流氓。老板天天拎着家伙在旁边盯着。时间长了发现,这人喝醉了就睡,手脚老实,没坏心,也就随他去了。
还有一回,他嫂子要回娘家。按当时的规矩,小叔子跟嫂子得避嫌。阮籍不管那套,专门跑去送行。别人笑话他,他回了一句硬邦邦的话:"礼法难道是为我这种人设立的吗?"
更离谱的事也有。他去王戎家喝酒,喝醉了直接倒在王戎媳妇旁边睡了过去。王戎一开始也起疑心,悄悄观察了半天,发现这人真就是喝多了,倒头就睡,什么歪心思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还有个不认识的人家,姑娘没出嫁就死了。阮籍跟这家人素不相识,听说了,直接跑去人家灵堂大哭一场,哭够了才走。
阮籍还有一个著名的怪癖——驾着牛车乱逛,不挑路,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路的尽头,车轮再也没法转了,他就坐在车上放声大哭,哭够了再掉头回去。后人管这个叫"穷途之哭"。
有一回他登上广武山,那是当年刘邦和项羽打仗的地方。他站在山顶上,长叹一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话说的是谁?是刘邦项羽?还是他自己那个时代的那些人?没人猜得透。
他还擅长一种叫"啸"的呼号,拖着长音喊。有一回在苏门山碰到隐士孙登,跟他聊了半天,孙登一句话都不回。阮籍长啸一声,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山谷里传来一阵声音,像鸾凤鸣叫,响彻整个山谷——那是孙登在啸。那一刻,阮籍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这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全写进了《咏怀八十二首》里。那些诗隐晦难懂,用飞鸟、草木、古人的叹息来藏着自己的话。他不敢直说。
有趣的是,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对自己的儿子却管得特别严。儿子阮浑长大了,神情举止都像父亲,也想学父亲那样放达不羁。阮籍清醒得很,板着脸对儿子说:"你阿咸哥哥(阮咸)那样已经够了,你不许学!"一个天天醉醺醺的人,教育起儿子来却一点不含糊。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那些狂放、那些醉态、那些白眼,都是乱世里保命的伪装。儿子年轻,只看见了表面的潇洒,哪看得见背后的苦。
景元四年,司马昭要受九锡之礼,让阮籍写劝进文。他不想写,又不敢不写。那天他喝得大醉,被人从酒桌上扶起来,迷迷糊糊地口述了一篇,文辞居然华丽工整。写完没多久,那年冬天,阮籍就去世了。五十四岁。
他这辈子,既没做成纯粹的隐士,也没当好本分的官员。他用酒泡着自己,用诗藏着自己,用白眼拒绝了一个世界,又用青眼寻找另一个世界。他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放声大哭——那哭声里,装着整个魏晋文人的悲凉。
千年之后,写《红楼梦》的曹雪芹给自己起了个字叫"梦阮"——梦里都在想着阮籍。那个在酒里泡了一辈子的狂人,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身后会有这么一个隔世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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