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是一个好人:卢梭书信集》由青年学者赵宇飞、仲树联合编译,按主题分为教育、美德、情感、政治哲学与宗教等七大部分,以书信为载体,揭示卢梭未被公开的内心挣扎与思想自白,再现他与伏尔泰、狄德罗、休谟等人的激烈论争与决裂。本文是编译者为该书所写的导读,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后拟。
让·雅克·卢梭(1712年6月28日-1778年7月2日)
一、谜一样的卢梭
卢梭对后世产生的影响之大,几乎无法估量。在思想界,包括康德和黑格尔在内的全部德国古典哲学,以及后来的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德里达等思想名家,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卢梭的追随者。在文学界,卢梭的小说《新爱洛伊丝》不仅畅销全欧洲数十年之久,同时也被视为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卢梭的《忏悔录》是第一部现代意义上的自传作品,开创了“自传体文学”这一整个文学类别。在社会和政治层面,卢梭对于法国大革命的影响虽然暧昧不清,并且争议颇多,但无疑法国大革命中的许多革命领袖都自称是卢梭的学生,认为自己的革命事业受到了他的直接启发。雅各宾派革命家马拉在1789年创办了《人民之友报》,他用卢梭的座右铭“将生命献给真理”作为这份刊物的题词。罗伯斯庇尔曾仔细研读过卢梭的著作,据说他的枕边书中就有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晚清时期,《社会契约论》被翻译成中文后,卢梭具有标志性的“主权在民”和“天赋人权”等学说,间接启迪了辛亥革命。想要完整罗列受到卢梭影响的思想家和作家,以及直接或间接受到卢梭启发的社会政治事件,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致敬卢梭而创作的法国大革命寓意画,尼古拉斯·亨利·耶奥拉特·德·贝尔特里绘于1794年
但与此同时,卢梭又是一位充满争议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一位谜一样的人物。卢梭自称是一位好人(或者说是“良善之人”),但他几乎和周围所有人都闹掰了。在曾经被卢梭视为精神导师的伏尔泰看来,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恶棍和怪物,甚至是全人类之敌。一度与卢梭形影不离的启蒙哲人狄德罗,则在作品中含沙射影地称他为“恶人”。卢梭在《爱弥儿》中,用了八百页的篇幅讨论应该如何教育孩子,并强调必须由父母亲自抚育孩子。然而,卢梭本人却将他和女伴生育的五个孩子,全都送去了弃婴院。卢梭在《新爱洛伊丝》和《爱弥儿》中,描绘了高尚、纯粹、感人至深的爱情,但他自己生活中的亲密关系,却处理得一团糟。无论是那位让卢梭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妈妈”(华伦夫人),还是一度让他如痴如醉的“苏菲”(乌德托夫人),最终和卢梭之间,都没有完满的结局。
卢梭的思想本身似乎也充斥着矛盾,并让两百多年来的读者争论不休。在现代政治意识形态中,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从卢梭那里汲取了大量养分,并声称只有自己才得到了卢梭的真传。卢梭究竟是一位鼓吹极权主义、暴力革命和集体主义的人士,还是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先驱?无数的卢梭学者写了一部又一部专著,却仍然莫衷一是。卢梭如此重要,他的思想如此影响深远,但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卢梭。
如何理解卢梭?如何解释卢梭身上看似不可解的矛盾和混乱?作为生命个体的卢梭,与作为哲学家的卢梭之间,是否存在着无法弥合的断裂?要思考这些问题,除了仔细阅读他在生前和死后公开出版的诸多专著外,还需要关注另一个相当重要,但又常被忽视的文本,那就是他的书信。虽然卢梭的许多书信未必意在公开发表,但通过这些私人通信,或许反而可以更切近地体会卢梭这颗过于敏感的心灵。
二、追求透明性
在卢梭生前遭受的诸多非议和批评中,有一项格外扎眼:在许多人看来,卢梭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精神暴露狂。在各种著作中,尤其是在《忏悔录》中,卢梭披露了一生中的许多隐秘之事。个中诸多秘辛,不但带有高度私人性,而且相当石破天惊。在这部自传里,卢梭向公众揭露了此前几十年里犯下的错误,或者至少是日常社会习俗视为羞耻,认为不应该公开谈论的事情。例如,卢梭年少时,曾在担任贵族家庭的仆人时偷走主人家的财物,被发现后非但没有承认,还将此事诬陷给了一位女仆,导致后者被辞退。又如,如前文所述,卢梭连续抛弃了与情人黛莱丝生下的五个孩子。再比如,卢梭自陈,在去拜访他爱慕的已婚贵妇乌德托夫人时,为了防止自己情不自禁,他会在路上找一处隐秘之所自渎……类似的例子,在《忏悔录》中不胜枚举。我们可以想象,当卢梭在巴黎上流社会的沙龙里公开朗读这部作品时,那些仰慕他的朋友们,是有多么大跌眼镜。即便是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还是有许多人用卢梭亲自披露的这些故事来攻击他,并因此拒绝承认卢梭是一位严肃的思想家。
《忏悔录》首版
这种标新立异的自我暴露,仅仅是因为卢梭太过冲动吗?有一些仍然选择同情卢梭的读者,在尝试为他辩护时,可能会用类似的托词,来为他缓颊。然而,这种看似想要维护卢梭形象的观点,并不能够成立,并且反而会损害我们对卢梭的理解。卢梭投入写作这部自传体作品的时间,前后共有四五年之久。因此,他在书中披露这些隐秘,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对卢梭来说,就如他在《忏悔录》开篇所写,他写这部书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1]这种自我暴露,与其说是头脑发热的意气用事,不如说是卢梭故意选择了一种最挑衅的方式,毅然决然地挑战一切既定的社会习俗和体面规范。
卢梭的自我暴露,代表了他对于“透明性”的追求。“透明性”一词,借用自20世纪著名学者斯塔罗宾斯基解读卢梭的名著,即《透明与障碍》一书。[2]在卢梭看来,向世人真诚地袒露自己的一切,包括曾经犯过的一切错误,和内心深处的种种不堪,代表了追求彻底的透明性的努力。与这种透明性截然相反的典型形象,是那些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居民所代表的布尔乔亚生活方式。这些精致的都市精英,自诩过着文明、优雅和体面的生活,自命不凡地吹嘘自己在各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在社会交往中如鱼得水。他们炫耀以不菲价格购得的奢侈品,扬扬得意地展示着华美的服饰,老练地谈论艺术和品尝红酒,同时又在觥筹交错之间暗中互相较劲,比较谁的举止更加得体,比拼谁的生活更为成功。卢梭就像是第一个戳穿了国王没有穿新衣的孩子,用最为惊世骇俗的方式宣告,布尔乔亚生活方式所鼓吹的所有这些体面、品味和精英优越感,都不过是阻碍我们获得透明性的枷锁。卢梭告诉我们,在这些表面的光鲜亮丽背后,人们必须把生活包装成随时供人观赏的橱窗,必须无时无刻不去和任何人竞争和比较,因此也就隐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不安。卢梭环顾四周,观察生活在大都市中的巴黎人,满眼所见都是这样的布尔乔亚精英。卢梭在写给乌德托夫人的书信中,满怀悲悯地感慨说,他要“为人类悲惨的命运而叹息”。
卢梭为之叹息的悲惨命运,很可能不仅属于18世纪的巴黎人,也属于21世纪的当代人。如今有许多人,不也时常感慨,自己和卢梭笔下的巴黎人一样,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努力维持体面和伪装吗?我们不是也会哀叹,在一切人面前,甚至是在最亲密的家人和爱人面前,有时也要戴着面具,无法展露真实的自我?不过,正如卢梭在两百多年前预言的那样,身处这些枷锁之下的当代人,在为了无时无刻不需要的精致体面和竞争比较而疲于奔命的同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试图挣脱。我们不也渴望重新找回真实的自我,重新获得真正的透明性吗?譬如,前几年从说唱节目和脱口秀节目开始火起来的“be real”(可译为“追求真我”或“保持真实”)之类的口号,难道不也是对于卢梭不具名的致敬吗?
三、卢梭与启蒙
透明性既是卢梭本人付诸实践的原则,也是他对朋友的期许。卢梭向所有人坦陈一切,卢梭也希望友人们能像他一样,向他坦陈一切,不要有任何的虚伪和隐瞒,不要有一点点的保留和做作。讽刺的是,正是这种期许,让卢梭生命中绝大多数的亲密友谊,最终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破裂。伏尔泰、狄德罗、达朗贝尔等在法国启蒙运动中举足轻重的哲学家,都曾一度和卢梭关系密切。但也无一例外,后来他们都与卢梭分道扬镳。他们无法忍受卢梭的绝对真诚。在他们看来,如此袒露一切自我的卢梭,要么是一个“疯子”,要么就是一头“怪物”。反之,卢梭也无法忍受他们的矫揉造作和两面三刀。相识十多年的狄德罗,在公开发表的戏剧里暗中对卢梭冷嘲热讽。敏锐如卢梭,立刻发现了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含沙射影。他对这位旧时好友说,“我爱过你”,但现在这份情谊已经烟消云散了。曾经深受卢梭尊敬的文坛领袖伏尔泰,同样和他闹得不可开交。在最后的绝交信中,卢梭带着决绝的口气,向这位年轻时无比崇拜的偶像说道:“我终于恨您了,这是您自己希望的结果。”
卢梭难以容忍丝毫的背叛,他的观察力太过敏锐,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对方有意遮掩的惭愧和心虚。卢梭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语往往会被精心雕琢,如同重峦叠嶂般的修辞,让人无法看穿内心深处。反之,要精准地观察一个人,需要捕捉不经意间的动作,留意自然流露的神态,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眼神。这些难以刻意遮掩的动作、神态和眼神,是最能检验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透明性的试金石。在这一点上,卢梭和休谟之间关系的破裂,最能体现出卢梭对于这种彻底透明性的追求。被迫流亡期间,卢梭接受了休谟的邀请,同行来到英国。踏上英格兰大地的那一刻,卢梭自陈“心中激荡不已,猛地扑到他(按:指休谟)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一言不发,却在他的脸庞上倾泻着亲吻与泪水”。 在卢梭眼中,拥抱、亲吻和泪水,“胜过了千言万语”。然而,当休谟从他的视角回顾这一幕时,他所感受到的却只有错愕与尴尬。身为一位崇尚周全、体面与礼仪的启蒙时代知识人,休谟面对卢梭如此直白而炽烈的情感流露,显得手足无措。不久之后,当卢梭受到敌人中伤,向休谟倾吐时,后者能够给予的,也仅仅是言辞的安慰。休谟用平静柔和的语气反复说道:“怎么了,我亲爱的先生?”习惯了让真挚情感恣意喷涌的卢梭,无法满意如此理性冷静的宽慰。在卢梭看来,休谟看向他的眼神“冷淡、专注、带着嘲讽”,让他深感不安。第二天,卢梭便搬离了休谟的住处,两人此生不复相见。[3]
休谟写给英国作家霍勒斯·沃波尔的信,解释了他与卢梭的争吵
卢梭是否对朋友过于苛刻了?他所追求的彻底透明性,难道真的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获得?或许吧,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来说,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笔者无意评价卢梭在与人交往时的对错,但仍需说明一点:卢梭身上这些看似过于敏感和神经质的表现,以及他与启蒙哲人的决裂,绝不能仅仅视为性格不合,或者全部怪罪于卢梭的脾气古怪。在这些表象的背后,还有双方更为深刻的哲学分歧。启蒙哲人强调理性,而理性表达必须诉诸语言,要求用最为严谨和条分缕析的论证冷静、客观、中立地澄清观点。但在卢梭看来,过分强调理性,并且把逻辑和论证供奉到不容置疑的神坛上,就意味着对于真实情感的遮蔽。相比于标榜自己有多么客观、中立、理性,卢梭更偏好所谓的“内在确证”,或者说是在每个人的“心中不断回响的内在之声”,也即良知。依靠情感、良知和道德直觉,能够突破语言和理性的枝蔓,得以直抵人心。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卢梭是一位反启蒙的启蒙者:他摒弃了启蒙主义者强调的绝对理性,同时又诉诸情感和良知进行启蒙。在卢梭看来,重新发现被理性掩埋,但仍然深藏于每个人内心某个角落的良知和道德感,才是真正的启蒙。
四、卢梭与自我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现实生活中,我们都能看到,很多人会让自己戴上假面,并用一套精心设计的修辞,把真实的自我包裹起来。这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或许很多时候也充当了吸引读者、观众和追随者的某种策略。这些人往往习惯于在自我之外寻找自己,通过社会性的外在认可,来填充虚无和百无聊赖的心灵。然而,对于号称自己的“心灵如水晶一般”的卢梭来说,当他决定追求彻底的透明性,拒绝现代布尔乔亚社会鼓励的一切体面、虚荣和伪装时,他就已经摒弃了任何形式的面具,他想让人直接洞悉心灵的最深处。在这个意义上,自我问题是把握卢梭的要害所在。理解卢梭呈现出来的自我,就是理解卢梭整体思想的关键。在卢梭的案例上,理解表面,就是理解核心。
但我们可能仍然会有疑问:卢梭在拒绝外在社会的标准之后,重新建构起来的自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自我?这种自我又会不会隐藏着某种潜在的危险?卢梭在彻底摒弃外在社会标准的同时,必须诉诸一套内在心灵的标准。从卢梭的身上,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内在转向有可能意味着不断加深的自我封闭,以及自我与社会的彻底断裂,让人陷入完全的孤独状态。卢梭式的自我,放弃了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互动,当然也就由此放弃了通过这种互动来不断实现自我更新和改善的努力。与基于外在标准建立的社会性自我相比,是否可以认为这种封闭性自我仍然是更好的选择?相比于前者,后者是否更能让我们过上幸福的人生?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方案之间,是否存在更可取的折中道路?
这些艰难复杂的问题,无法在这篇导读中加以回答。或许我们无法在任何文字或著作中找到明确的答案,因为生活本身才是真正的答卷。不过,阅读卢梭留下的思考,仍然能够帮助我们更加接近最重要的问题本身。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部《卢梭书信集》应该可以充当我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的引子。
五、翻译说明
卢梭于1778年去世后,生前的友人开始整理和出版他的遗作,其中也包括他们与卢梭之间的通信。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陆续有新的卢梭书信零星面世。到了20世纪,卢梭学者开始将这些书信汇编起来,出版专门的卢梭书信集。在较早的书信集中,杜弗尔等人编纂的20卷本《卢梭书信总集》(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 de J. J. Rousseau),是较为重要的一种。[4]20世纪下半叶,剑桥大学教授拉尔夫·利赫(Ralph A. Leigh, 1915-1987)积数十年之功,出版了52卷本《卢梭书信全集》(Correspondance complète de Jean-Jacques Rousseau)[5],则堪称集大成之作。本书在翻译时,所选择的底本就是利赫版。
《卢梭书信全集》1-6卷
利赫版是目前法语学界公认最权威和学术上最严谨的卢梭书信集编纂版本,除了卢梭写给友人的书信外,也收录了编者能够搜集到的所有写给卢梭的信件,以及大量第三方有关卢梭的往来信函,共计8386封信。在逐一校勘原始手稿和各种抄本的基础上,利赫教授为每封信附上了校订札记,并撰写了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详尽注释。在总计上百万个单词的注释中,利赫教授为各封信提供了丰富的背景信息,同时他还会阐释信中提到的晦涩典故,并细致辨析各种相关人物、事件、地点等。本书的两位中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也非常受惠于利赫教授撰写的这些注释。为了这套《卢梭书信全集》的编纂工作,利赫教授几乎投入了全部的学术生命,以至于没有时间再去撰写研究卢梭思想的专著,这不得不说是巨大的遗憾。可惜天不假年,在利赫教授去世前的几个小时,他刚刚完成了第47卷的编纂。在他去世后,由其他几位卢梭学者补足了剩余的几卷内容。
对于卢梭研究(尤其是卢梭生平研究)来说,利赫版《卢梭书信全集》可谓厥功至伟。最近几十年间出版的卢梭传记,包括英语学界最经典的克兰斯顿(Maurice Cranston)版三卷本卢梭传记[6],以及已经译成中文的达姆罗什(Leo Damrosch)版《卢梭传》[7],都大量吸收了利赫版的研究成果。在开始筹备中译本时,由于当时网上没有可供直接下载的利赫版《卢梭书信全集》电子版,两位中译者购买或借阅了这套书中的各册,并陆续花费了长达数月时间,将全部52卷手动扫描为了可供阅读和参考的电子版。
在卢梭生前和死后,他的书信曾零星被翻译成英文。在整个20世纪,最重要的英译本是由知名卢梭研究者查尔斯·威廉·亨德尔(Charles William Hendel)编选和翻译的《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书信选集》一书。[8]在此后的八十多年里,再也没有卢梭书信集的英译本出版。2025年,伊芙·格蕾丝(Eve Grace)和克里斯托弗·凯利(Christopher Kelly)合作编选和翻译了新的英译本[9],其中包含了181封卢梭撰写的书信,两位英译者在翻译时加入了少量注释。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凯利教授是两位中译者在博士求学期间的老师,这个中译本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去年新出版的英译本的启发。
1764年7月15日,卢梭在瑞士莫提耶写的一封信,阐述了他不再写作以支持法国新教徒的原因
在汉语世界,卢梭也有若干书信此前已被翻译为中文。笔者经过搜集和研读,认为较为重要的,有以下几种:
1)《走向澄明之境——卢梭随笔与书信集》,何祚康、曹丽隆等译,上海三联书店,1990年。——这个集子主要收录了《爱弥儿》《孤独散步者的遐思》《社会契约论》等卢梭作品中的选段,书信仅占全书篇幅的三分之一左右。据笔者统计,其中共涉及三十多封信,但每封信均只选译一小部分,甚至只有一两段话。另外,译者没有交代翻译时依据的底本。
2)《卢梭自选书信集》,刘阳译,译林出版社,1998年。——这是此前唯一一种专门的卢梭书信集选译本,根据法国瑟伊(Seuil)出版社1967年版《卢梭全集》译出。译者主要选取了卢梭在《忏悔录》中提到的书信,此外还补充了一些同样带有自传性质的书信,共计五十多篇。除了自传性质的书信外,该书收录的其他主题的书信较少。例如,卢梭在许多书信中,严肃讨论了政治、宗教、启蒙哲学等主题,这些书信基本不见于这个选集。笔者细致对比过该书的部分中译文字和法语原文,认为翻译质量和文字流畅度不尽如人意。不过,我们仍不能否认,在汉语世界里,这个选译本有首创之功。
3)李平沤版《卢梭全集》,商务印书馆,2012年。——李平沤先生是卢梭翻译界的先驱,曾将大量卢梭著作译为中文,厥功甚伟。在《卢梭全集》第三卷中,收录了卢梭写给马勒泽布的四封信。另外,在第九卷中,也收录了个别书信。
4)“卢梭书信四封”,刘训练、徐前进译,《政治思想史》2012年第4期,第34-54页。——根据古热维奇(Victor Gourevitch)的英译本转译,收录了四封讨论政治和宗教等主题的书信。虽然是转译,但中译较为流畅准确。
5)《论科学和文艺》,刘小枫编,刘小枫、冬一、龙卓婷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该书除了《论科学与艺术》(“一论”)和数篇相关研究论文外,还收录了卢梭在“一论”出版后回应批评者的若干公开信。
虽然有自卖自夸之嫌,但本书无论在篇幅上,还是在收录的卢梭书信的主题丰富度上,都确实超过了以上几种译本。如前文所述,本书以最权威的利赫版52卷本《卢梭书信全集》为底本,所有篇目均直接从法语翻译为中文。在此基础上,两位译者撰写了近四百条注释,或说明信中涉及的人名、地名、事件、概念、典故,或阐释卢梭的思想和学说,或与卢梭其他文本做勾连和比较,共计三万余字。在每封信前,两位译者都撰写了导读,共计近两万字。本书收录的书信篇目里,有许多是第一次被翻译成中文,其中有一些篇目甚至还没有英译本。通过这些工作,我们希望同时面向专业读者和非专业读者,提供一本既能够在学术上站得住脚,又能让大众读者有兴趣阅读的卢梭书信选译本。
另外,需要就本书的书名和篇目安排,做简要的说明。对于此前不太了解卢梭的读者来说,书名“我是一个好人”可能初看上去颇为怪异。不过,这个标题与卢梭的核心思想极为相契。在卢梭的所有著作中,“自然良善”(bonté naturelle)理论贯穿始终。如果只用一句话来粗略地总结卢梭哲学的根本出发点,可以归结为“为什么人就自然而言是良善的,但在现实社会中却如此败坏和邪恶”这个关键问题。此处的“良善”(bonté),也可以翻译为“善好”或“好”。卢梭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良善之人”(即“好人”),并且将“良善”与“美德”(vertu)这组概念,做了明确区分(具体可参见本书6.7)。就此而言,“我是一个好人”这个书名,非常贴合卢梭思想的关键脉络。至于篇目安排,本书在选篇时,希望能照顾到卢梭哲学中最重要的若干主题,并将收录的各封书信分门别类,编入“教育”“爱情与亲密关系”“美德”等七个主题中。两位译者为每封信都撰写了小标题,这些小标题绝大多数取自卢梭的原文,但也有一些是译者根据信件内容做的总结。由于篇目安排没有完全按照书信撰写的时间顺序,为了方便读者对比查阅,本书在附录中提供了卢梭生平事件与本书收录的书信之间的编年对照表。
本书由赵宇飞和仲树合作完成。在前期准备阶段,由两位译者共同扫描了利赫版的52卷内容。此后,赵宇飞在浏览大量卢梭书信和参考各个既有卢梭书信集选本的基础上,选定了中译本篇目,并将各封书信编入不同主题中。在翻译阶段,由赵宇飞负责第三章、第六章、第七章的翻译,由仲树负责第一章、第二章、第四章、第五章的翻译。翻译初稿完成后,赵宇飞通读和校订了全书内容,补足了一些篇目前的导读,同时增补了大量注释,并撰写了全书导读(即本文)和附录。
在筹备本书的过程中,尤其需要感谢波士顿学院政治学系的克里斯托弗·凯利(Christopher Kelly)教授。凯利教授是目前最权威的英文版《卢梭文集》(Collected Writings of Rousseau)的主编和译者,同时他是两位中译者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的老师。我们对于卢梭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凯利教授。另外,如前文所述,本书最初的灵感,也来自于凯利教授参与翻译的英译本卢梭书信集。可以说,如果没有凯利教授的教导、启发和鼓励,就不会有这部中译本。另外,也需要感谢本书编辑廖玉笛女士。两位中译者此前都与她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因此我们在初步有了翻译卢梭书信的设想后,就立刻联系了廖玉笛女士,此后她积极地推动了本书的出版工作。当然,如果译文中有任何的疏失,仍由两位译者负责。
2026年2月22日
于波士顿
注释
1.卢梭,《忏悔录》,黎星、范希衡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第3页。
2.Jean Starobinski, Jean-Jacques Rousseau: la transparence et l’obstacle. Paris: Plon, 1957.
3.此处无法讨论卢梭和休谟之争的具体细节,详情可以参考本书第三章。
4.Rousseau, 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 de J. J. Rousseau, Théophile Dufour et Pierre-Paul Plan, Armand Colin, Paris, 1924-1934.
5.Rousseau, Correspondance complète de Jean-Jacques Rousseau, ed. R. A. Leigh, Voltaire Foundation, Geneva, Banbury and Oxford, 1965-1998.
6.分别为:Jean-Jacques: The Early Life and Work of 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54;The Noble Savage: Jean-Jacques Rousseau, 1754-1762;The Solitary Self: Jean-Jacques Rousseau in Exile and Adversity。
7.利奥·达姆罗什,《卢梭传:一位孤独漫步者的一生》,彭姗姗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
8.Rousseau, Citizen of Geneva: Selections from the Letters of Jean-Jacques Rousseau, trans. Charles William Hende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7.
9.Rousseau, Letters from Rousseau: Selected Correspondence, trans. Eve Grace and Christopher Kell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25.
《我是一个好人:卢梭书信集》,【法】卢梭/著 赵宇飞、仲树/编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8月版
来源:赵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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