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活化利用的核心内涵在于跳出“保护即冻结、开发即破坏”的二元对立思维，通过空间、社群、文化的系统性激活，推动历史文化街区从静态固化的文化遗存，转型为开放包容、服务民生的城市公共空间，实现保护、传承、利用、发展的有机统一。
■赵峥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在城市更新全过程加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坚持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并通过开展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工程，促进城市文化繁荣发展。这标志着我国城市更新已跳出单一的物质空间翻新、风貌整治的浅层阶段，迈入兼顾空间再造、文脉延续、文化认同与可持续发展的系统性变革新阶段。历史文化街区作为城市稀缺且不可再生的核心文化资源，凝练了地域文脉基因、承载了市井生活记忆、见证了城市迭代变迁，是支撑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文化资产。持续做好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既是补齐城市文化短板、厚植城市发展底蕴的内在需求，也是赓续千年城市文脉、凝聚全民文化认同的关键抓手。当前，国内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工作已从被动的抢救性留存，进阶为全方位的系统性治理，但“保而不用、用而不活”的结构性矛盾仍未根本破解。推动历史文化街区从静态被动保存转向动态主动活化，成为新时代城市更新纵深推进必须解答的重要时代命题。
标本式保护的结构性困境
近年来，各地持续加大历史文化街区修缮整治与风貌保育力度，历史遗存损毁、文脉无序流失的态势得到有效遏制。但对标新时代城市更新的要求，部分城市仍固守“重静态留存、轻动态活化”的标本式保护模式，导致一些历史文化街区陷入“形存神散、保而不活”的发展困境。
风貌改造同质化，街区地域文化特质弱化。在城市更新实践中，部分城市缺乏对历史文化街区原生肌理、空间尺度和地域文脉的系统性研判，简单将保护等同于外立面翻新与标准化仿古建设。一些承载城市记忆的老旧民居、曲折巷弄被整体拆除重建，替换为钢筋混凝土架构、预制构件拼接的仿古楼宇。这种改造机械复刻了传统建筑的外在形制，却缺失了自然沉淀的历史质感与人文温度。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城市盲目套用网红模板，无视南北地域差异与民俗文化特质，南方水乡复刻北方古建、内陆街巷照搬滨海古镇的现象屡见不鲜。原本底蕴深厚的历史文化街区丧失了独特辨识度，沦为可批量复制的商业化打卡景观。
业态结构单一化，街区内生发展活力不足。传统历史文化街区本是集居住安居、便民商贸、手工生产、邻里社交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多元业态共生互补、常住人群稳定集聚，具备自我维系的内生活力。但标本式保护普遍存在“重景观打造、轻业态培育”的突出短板，往往将历史文化街区简单定性为旅游景区。区域内老字号商铺、传统手工作坊、社区茶馆、便民市集逐步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全国同质化的网红小吃、连锁茶饮、标准化民宿。业态单一化剥离了历史文化街区的原生居住功能与社区服务属性，形成“节假日人流扎堆、工作日门庭冷落”的潮汐式空心现象，直接影响了街区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人文传承表层化，街区文脉延续悬空断裂。历史文化街区的生命力不在于静态建筑遗存，而在于生生不息的在地生活、稳定存续的社群网络和代代延续的市井民俗。标本式保护只重视物质空间留存，忽视人文生态的活态延续。部分城市为拉升土地溢价、追逐短期商业收益，盲目推进高强度商业化升级，通过拆迁整治、租金大幅抬升、业态强制置换等方式，倒逼原住户与本土商户批量外迁。随着在地社群持续流失，扎根街巷的邻里温情、民俗习俗、传统技艺失去传承主体与生存土壤，原本融入日常起居的生活型文化，异化为仅供游客观赏消费的展示型文化。这种“留房不留人、留景不留魂”的改造模式，容易让历史文化街区变为有建筑无生活、有风貌无文脉的“精致盆景”，造成城市文脉延续悬空断裂。
活化利用的内涵与维度
历史文化街区是空间形态、社群关系、生活文化有机耦合的城市生命体。相较于被动、封闭的标本式保护，活化利用是适配新时代城市更新战略、兼顾保护价值与发展效益的现代化治理模式。其核心内涵在于跳出“保护即冻结、开发即破坏”的二元对立思维，通过空间、社群、文化的系统性激活，推动历史文化街区从静态固化的文化遗存，转型为开放包容、服务民生的城市公共空间，实现保护、传承、利用、发展的有机统一。
空间功能活化，从景观展示向人居空间回归。优化城市空间功能、提升人居环境品质是城市更新的核心目标，也是历史文化街区活化利用的根本出发点。传统历史文化街区“前店后宅、下店上居”的独特空间布局，实现了居住、经营、社交、传承的深度融合，是贴合民生需求、兼具风貌价值与实用价值的优质城市空间载体。活化利用高度重视全面还原街区复合型功能属性，注重通过完整保留街巷原生肌理、科学优化空间功能配比，统筹安居生活、便民商贸、手工传承、文化体验等多元业态，构建全天候、可持续的街区活力运营体系。这样既最大限度留存传统街巷风貌与历史肌理，又适配现代民生生活需求、承载市井烟火日常，夯实城市文脉活态延续的空间根基。
社群生态活化，从风貌维护向人文社区转型。建筑风貌决定历史文化街区的外在颜值，在地社群决定历史文化街区的内在生命力。历史文化街区的长久存续价值，从来不在于建筑形制的规整完好，而在于代代定居的住户、深耕本土的商户、坚守技艺的非遗传承人，共同构筑的熟人社会与邻里生态，这也是城市文脉代代延续的核心载体。基于此，活化利用彻底扭转“重建筑、轻人群、重硬件、轻人文”的片面保护思维，以稳定在地社群结构为核心抓手。通过稳固居住空间权益、精准扶持本土业态发展，最大限度保留原生熟人社会网络。而稳定的社群生态能够催生居民自发守护街区、主动传承文化的内生动力，让文脉传承深度融入日常起居与邻里交往，实现城市空间更新与人文文脉延续的深度耦合。
文化实践活化，从静态留存向动态传承升级。文化遗产的生命力根植于生活、存续于实践，静态封存、标本式留存只会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脱离时代、脱离生活。活化利用的重要内容是文化实践活化。关键是打破传统保护封闭化、展演化的传承局限，推动千年文脉深度融入现代城市生活。在活化利用理念下，历史文化街区更注重通过搭建非遗常态化经营、民俗沉浸式展演、文化创新创作、数字全媒体传播的多元平台，推动传统习俗、手工技艺、市井文化与现代审美、新兴业态、数字场景深度融合，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日常实践中迭代升级、焕发新生，真正以文化活化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
推动历史文化街区活化利用的实践路径
落实新时代城市更新战略部署，推动历史文化街区可持续保护与高质量活化，必须彻底摒弃标本式保护的路径依赖，坚持系统思维、民生为本，从生态保护、协同治理、制度保障三个维度构建完整体系，切实实现以保促用、以用兴文。
坚持全域系统保护，夯实街区活化生态根基。严格落实城市更新“应保尽保、能留尽留”工作要求，推动保护重心从单一建筑修缮向街区全域文化生态保护转型。在城市片区更新、老旧街区改造、城市风貌整治等工作中，将历史文化街区整体空间格局、街巷肌理、建筑风貌、人文生态纳入统一保护范畴，坚决杜绝碎片化改造、破坏性修缮。既要精准守护文保建筑、特色院落等显性历史资源，也要系统保护街巷格局、小微市井空间、古树名木、传统肌理等隐性文化载体，完整留存街区原生风貌与地域特质。同时，立足城市整体文化布局，因地制宜培育差异化本土业态生态，重点扶持老字号、传统手工业、非遗工坊、社区便民业态高质量发展，严控网红流量业态、连锁商业品牌过度扎堆，精准保留城市独有文化标识。
健全多主体参与机制，提升街区活化运营效能。顺应城市更新从空间改造向基层治理升级的转型趋势，打破政府单向主导、市场单一开发的传统模式，构建多主体协同参与机制。将历史街区活化更新全面纳入基层治理体系，建立常态化街区议事协商机制，在方案设计、业态准入、空间改造、文化运营等关键环节，充分吸纳原住户、本土商户、社会组织和专家智库的意见建议，确保更新方案贴合民生需求、契合文化特质、具备长效落地性。依托城市更新民生提质工程，持续完善街区公共配套服务，打造邻里庭院、街角书屋、共享工坊等公共交往空间，重塑街区邻里社交功能、厚植社区归属感。积极搭建青年创作、公共策展、数字传播平台，吸引青年群体、文化团队参与街区创新运营，激活街区年轻活力，推动城市文脉代代相传。
完善制度保障体系，筑牢活态传承长效支撑。以制度创新统筹文化保护、商业发展与民生保障，平衡多方利益、筑牢传承根基。重点优化街区核心资源管控机制，将核心院落、传统商铺、公共街巷纳入公共管理范畴，从源头遏制资本无序炒作和过度商业化开发。实施差异化扶持政策，对非遗传承、传统手工、本土老字号、社区便民业态精准落实租金减免、运营补贴、政策倾斜，稳定本土经营主体、留住原住民社群、维系原生生活生态。建立城市更新项目文化影响前置评估制度，将文化生态保护、社群结构稳定、风貌肌理传承纳入项目立项、建设、运营全流程管控，从严管控破坏街区原生生态、割裂人文脉络的改造行为，为本土生活延续、传统文化活态传承预留充足发展空间。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综合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编 辑丨陈姝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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