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超过世上一切吗?如果强制另一个人以这种方式爱自己,会发生什么?

——关于爱情及其变体的讨论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受人欢迎,即便在“爱欲倦怠”的当下,一部以讲述控制、错位和病态“爱情”为内核的恐怖片,依旧能够精准击中它的受众,并延展出广泛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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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电影《痴迷(obsession)》是这个暑期档里不容忽视的存在,票房及口碑俱佳。8月3日(上映第11天),影片在中国内地票房突破1亿元人民币,作为一部进口“批片”(版权买断片),它是今夏电影市场里“以小搏大”的典型。它的潜力早在全球票房上得到验证,5月全球公映以来,该片全球票房已累计达到 4.7亿美元,目前位列2026年全球票房榜第9位,而它的制作成本仅75万美元。

导演(同时是编剧和剪辑)Curry Barker ,出生于1999年,影片中极富感染力的主演们也同样年轻,可以说,这部电影最令人耳目一新之处就在于它捕捉与呈现了年轻鲜活的语言,将现代关系、当代年轻人在情感中的心理状态,嵌套于经典叙事结构中,并完成了一种恶童式的喜剧反讽。

和传统的恐怖/惊悚影片不同,喜剧洞察构成了这部电影的核心魅力。

除了独立导演身份之外,Barker是一位YouTube博主,常年在互联网发布喜剧和恐怖短片,当被问及“为什么喜剧演员拍恐怖片往往很出色”时,他的回答是,“喜剧里本身就有黑暗的一面。作为一个喜剧演员,你一直在研究人类处境,总研究人们为什么做某件事,一直在琢磨我怎样才能拿人类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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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截图

《痴迷》从一开始就以漫不经心、戏谑的方式切入“猴爪叙事*”,整个危机的起点就像一个情绪化的幼稚玩笑——男主Bear因为不敢向喜欢的发小Nikki表白,于是拿起心愿柳冲动许下愿望,让对方能够“爱我超过世界上任何人”。

他的愿望显灵了,心愿开始像一句诅咒控制Nikki,原本拥有独立意识,有情感洞察和表达欲望的成年女性,突然被“夺了舍”,在短暂的情侣“高甜”互动后,一切逐渐滑向失控与惊悚

导演以循序渐进的恐怖方式展现了“夺舍”(大胆猜测导演应该做了不少心理学功课),让我们看到所谓强制“爱一个人超过世界上任何人”,是一个人被强制性人格解体的过程,它是一种极端的暴力,会带来近乎精神/灵魂凌迟的痛苦——

如果我们从假想的心理实验角度来看这个过程,Nikki先是经历了“系统报错”,在个人意志与咒语指令争夺中时不时醒来,写下“这不是我”;很快,她的主体与边界被彻底消融,全部注意力集中在Bear身上,想要半夜盯着他睡觉,痴迷于他的气味甚至想要“吃掉他”;

最终,她的存在意义完全附着在Bear身上,她无法独自存在,在极度焦虑中通过讨好、自毁、毁灭威胁来抓住Bear的注意力。而那个“真Nikki”必须被她分裂出去,埋在意识地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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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这个呈现无疑是高难度的,而Barker让惊悚感与幽默感彼此交叠,他非常擅长把握当代人微妙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喜剧在捕捉“心理真实”上总是特别诚实,影片中的人物反应总是出其不意地颠覆观众预期,让观众在新奇中放松对“恐怖”的警惕,同时又在人物的尴尬、逃避、“社死”中感到滑稽好笑。

例如,Bear上班前惊恐地发现大门被Nikki用银色胶带死死缠住,在密闭空间的异常氛围、镜头的惊悚揭示之后,他一步步朝门口走去,伸手拧动门把手,小心翼翼、坚持不懈地将门拉开,那种“装死”般的回避,和震惊后无措的狼狈,像极了如今网友的日常玩梗画面“1kb大脑飞速运转”。

同时,这种喜剧洞察的细腻并没有削弱“恐怖”本身。真正的恐怖发生的机制是,我们对人物代入了情感,它会唤起表象之下深层的恐惧。

我们在视觉上代入的是男主Bear的视角,在他的无措、回避和贪婪之下,与他一起经历日常中的惊吓恐怖,女主“分裂”时自毁的血腥暴力带来的冲击。

然而在心理和情感层面上,我们更能代入的是女主Nikki的处境。和观众一起接受惊吓的受害人,本质上是施害人,而那个恐怖源其实是一个绝望痛苦的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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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截图

于是观众能在亲密戏中女主“伪人”般空洞看向镜头的眼神里,感受到强奸意味和背后的恐怖。被很多观众指为“最恐怖的一幕”,则是“真Nikki”在短暂地苏醒后,与Bear真正对话的那一幕,那个曾不断发出痛苦尖叫、进行自残的“真Nikki”,趁着被诅咒控制的肉体睡着,用冷静甚至温和的声音乞求Bear“杀了自己”,而Bear的回应是“和我在一起就这么糟吗?”

这种逐渐深入的情感代入,和暧昧不明的剧情走向、不断发生的预期颠覆一起跌宕,随着剧情冲突、危机升级,观众在反复的情绪切换中,达到焦虑的顶点。

直到影片接近尾声,导演以残酷的方式将主角困境拉到极致,对男主Bear来说,改变他许下心愿的唯一方式是死亡。而在他死后,当女主演以无缝切换的两种不同哭声演绎出真实的Nikki终于从地狱中醒来时,荒诞、愉悦而充满讽刺的音乐响起,像一个旁观者露出恶童般的笑容。

影片没有在悲剧和恐怖中多做一秒停留,而是以这个结尾完成了一种“反讽”闭环——日常情感关系背后可能存在的恶,所有覆水难收的残酷局面,这一切仅仅始于一个看似无辜和常见的心愿。

然而,也正是这个在结构上看似闭环的结尾,揭示了这部影片在内容上的重要缺失,电影自始至终没有揭示的是,Nikki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被控制的全过程中,Nikki被剥夺了表达的机会。疯Nikki是承载与展现暴力的载体,不时觉醒的真Nikki除了起到制造恐怖惊吓的作用外,也只展示了Nikki自毁的冲动,唯一一次与男主的对话,也更多起到丰富男主性格的作用。全片最接近Nikki人物内核的是两段文学化的展现,Nikki用虚构故事和诗性语言间接进行了自我表达。

本质上,这个角色仍像是提供一种观看她/他人痛苦可能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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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除此之外,作为一部以讨论“爱”为主题的电影,它也自始至终没有直面“真实的爱”的本质讨论。导演并非有意忽视这一点,实际上,他设置了一个关键剧情,当男主Bear在惊慌中拨打心愿柳的“客服电话”时,在介于真实和超自然的边界处,Bear向客服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真实的爱(real love)吗?”

“这是你替她选的,但不意味着那就不真实(Just because you chose it for her doesn’t make it any less real)。”

导演在访谈中回应,他更想在这里让关于“选择”和“真实”的局面变得复杂。回到电影当中,尤其是在接下来真Nikki展示痛苦尖叫的对比下,客服的这句回答听起来像男主鸡汤式的意淫,也像一个一直以调侃作为防御机制的不走心的“客服回复”。

这里的喜剧效果和恐怖效果都有了,唯独关于情感与“爱”本身的讨论被轻易悬置。

电影以“痴迷(obsession)”命名,以“爱(love)”作为最关键的许愿信息。这显然不是无意识的语义混乱,而更像是将这些交还给观众,仅在电影中保持一种反讽态度。

作为一部精巧的恐怖电影,它当然可以选择这么做,只是在看到“拍出z世代爱情”这样的评论时,我联想到苏珊桑塔格所说的,“每个时代都必须再创自己独特的灵性。(所谓“灵性”就是力图解决人类生存中痛苦的结构性矛盾,力图完善人之思想,旨在超越的行为举止之策略、术语和思想。)”

艺术不必给出答案,但艺术不会回避真实本质的问题。

*猴爪(The Monkey's Paw):出自英国作家雅各布斯的恐怖小说,它提供了一个被后世反复致敬的叙事模板,monkey's paw如今在英语中是常用比喻,指靠钻字眼最终反噬自身的愿望或交易。

来源:丁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