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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千羽怪谈集』

乡村诡话 - 第(27)篇故事

《阴 亲》

竹编老头的指尖总缠着些细碎的竹屑,像落了层灰白的霜。他坐在老槐树下编竹篮时,风一吹,槐叶沙沙响,讲出的故事就带着股子阴凉气,钻人骨头缝里。

我记得他讲过的不少故事,其中印象颇深的这一篇当时除了他还有别人说。但他讲故事剧情铺展的更好,所以孩子们都愿意听他的版本,大约是因为爱听的人多,这个故事他讲过不止一遍。

今天便把这股子阴凉气扒出来,讲给你们听——

故事的年头很久很久了,要追溯的话可能比我们爷爷一代人还要长两辈。那时村里有户康财主,不算刻薄,家底殷实。独子康生眉眼周正,偏瞧上了农户家的女儿马小妹,非她不娶。

康财主起初是不依的,门不当户不对,可架不住儿子日日磨,最后还是松了口,风风光光地办了婚事。不仅明媒正娶,给的彩礼能堆成小山,还特意收拾了东厢房,让马小妹的家人也搬进来同住,待马家亲得像自家人。、

康家甚至给出承诺:康马之亲,生死不悔,康家去哪儿都会带上马家全家。

好光景没续上多久,康生就参了军,入的是国民党的队伍。他脑子活,肯吃苦,没几年就混上了个小领导。

可世事难料,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纷纷往台湾逃。康生舍不得老父,也舍不得这片土,硬是留了下来。这下,麻烦就缠上了门。

“国民党余孽”的帽子一扣,康家成了村里的过街老鼠。旁人的排斥还带着几分顾忌,唯有马家,像是瞬间忘了康家的好,反咬一口最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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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人先是逼着马小妹跟康生断了关系,办了离婚,转头却占着康家的东厢房不肯走。

后来批斗风刮起来,马家更是冲在最前头,抄起木棍就往康财主身上招呼,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硬生生把康家的宅子抢了去。

康生撞见父亲被按在地上打,冲上去阻拦,那些人积压的怨气瞬间全泼在了他身上。棍棒像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像是骨头碎裂一般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人说,那天康生被打得像一摊烂泥,拖回去时,血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印记,顺着路往康家淌,像条红蛇在爬。

康生伤得太重,房子又被占了,在草堆洞躺了没几天就咽了气。有人说他是疼死的,更多人说,是咽不下这口气,活活憋死的。他断气的那天晚上,村里就起了怪声。那哭声细细的,像女人的诉苦,又像男人的呜咽,顺着风从大家草草埋下康生的坟方向飘过来。

更邪门的是,只要路过康家旧宅和坟地的人都能听见这阵怪声,捂上耳朵都挡不住。这哭声缠了村子整整七天,第七天头亮时,声音消停了,静得疹人。

一年后,马家给马小妹说了门新亲事。接亲的那天,天阴得像泼了墨,队伍吹吹打打地路过康生的坟地。

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刮得哗哗响。马小妹坐在轿子里,原本还好好的,可轿子刚到坟前,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嗓子能喊出来的,尖得能刺破耳膜。

轿夫慌了神,停下轿子掀开轿帘,只见马小妹倒在轿里,双目圆睁,七窍里正往外渗着黑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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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亲的队伍乱成一团,马家人更是魂都吓飞了,赶紧把马小妹抬回了家。请了附近最有名的老中医来,号脉、看舌,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却连半点毛病都查不出来,只说人还有口气,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马家上下急得团团转,眼睁睁看着马小妹的气一天比一天弱,拖了没过三天,就彻底断了气。喜事硬生生办成了白事,马家院里挂起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拆,就换上了白布,红白布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马小妹断气的当晚,马家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马小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脸色惨白如纸,身后站着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脸,只觉得浑身透着寒气。

马小妹张口说话,声音却不是自己的,粗哑沉闷,带着股子土腥味:“我是康生,在下面做了官,我康家和马家定的亲生死都要兑现!虽然阴阳相隔,但我还是要娶马小妹为妻。明日便来接人,你家现在摆放出丧的一应物件,全要换成红的,半点白的都不许有。”

黑影顿了顿,又说:“再办三天酒宴,白天三十六桌,要请村里人坐满,让康老爷子坐主位;晚上七十二桌,空着不许有人坐,每桌点四支白烛,八炷香。菜要备齐三荤三素,不许有牛肉,不许有豆腐,酒要温到七分热。少一样,办错一点,马家三个儿子,还有那几个小孙子,全来陪葬。”

第二天一早,马家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醒了,一开口,说的都是同一个梦。梦里那人交代的话却是连小孙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家人知道情况不对,没人敢怠慢,也没人敢质疑,赶紧拆了白布,全换成了大红的绸缎,连棺材都刷成了红色。村里人路过马家,看见这阵仗,都吓得躲着走。

有人问起,马家人就哆哆嗦嗦地说,小妹是去阴间嫁给当官的了,这话传出去,人人都觉得马家人是疯了。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天晚上,马家院里摆开七十二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大鱼大肉,温好的酒冒着热气,四支白烛并排立着,火苗忽明忽暗,八炷香的烟气缠在一起,往天上飘,却怎么也散不开。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跳动的影子在墙上晃,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风一吹,碗碟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喝酒吃肉。

村里人远远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没人敢靠近半步。

三天酒宴办完,马家上下松了口气,以为这事总算了结了。可谁也没想到,转天一早,村里就飘起了一股腐臭味。

有人循着味道找到马家,推开门,吓得魂飞魄散——马家所有人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大到马老爷子,小到刚出世四个月的婴儿,无一幸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七窍里还凝着黑血,跟当初的马小妹一模一样。

昨夜大家还看见马家忙前忙后,可仅仅一夜过去不仅人死透了,尸体也都已经发烂发臭,蛆虫爬得满地都是,根本没法看。

村里没人敢靠近马家,更没人愿意替他们收尸。最后还是几个胆子大的老人,找了块破席子,把尸体卷起来,随意找了个乱葬岗子草草埋了。从那以后,马家的宅子就空了,白天透着阴气,晚上总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成了村里的禁地。

据说这事儿后来被编进了庐剧,成了当时最火的一出戏。据说庐剧大师周小五他们的再往上算一代的很多名角都唱过这出戏。

当时附近几个镇姓马的闹得很凶,后来县里有马家的人当了不小的官,觉得这戏是在侮辱马氏先人于是就不让唱了。要是实在想唱,得把康家和马家的姓氏反过来。

唱戏的人不愿意得罪马家在阳间当官的,更不愿意得罪康家在阴间当官的,索性也就不唱了。

(好玩的是:庐剧还有一出《休丁香》在姓张的大村也是不让唱的,因为男主角张万郎被演绎的比较狠辣无情,所以张家大户也认为这是抹黑姓张的。)

我外婆那代人都听过这一出庐剧,只要有地方唱,观众就围的里三圈外三圈特别火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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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她们小时候村里老人提起姓马的,还愿意就着那出戏说道几句。那些年康家和马家是不可能结亲的,哪怕是其他姓氏要是跟姓马的结亲,也容易被人说闲话。

记得当时我舅老爷的儿子娶了个姓马的媳妇,村里的闲话传了好几年,好在那媳妇贤惠持家,慢慢才堵住了众人的嘴。

如今大家日子过好了,庐剧也没什么人听了,许多旧事也渐渐被淡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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