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这档子事,搁谁身上谁知道。六年前我刚拉起广告公司那摊子,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活没活路愁活,活来了愁怎么干,干完了又愁钱什么时候能到账。晚上往床上一躺,那些破事就跟约好了似的,嗡嗡嗡地全往脑子里挤,跟开大会一样。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脑子却清醒得像大白天逛菜市场。后来公司算是站稳脚跟了,日子不紧巴了,可睡眠这祖宗却请不回来了,死乞白赖地跟我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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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药我从半片磕到一片半,褪黑素当糖豆嚼着玩,泡脚桶一口气买了仨,什么薰衣草精油磁疗枕头,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我全是第一个冲上去当韭菜的。有一阵还正儿八经学什么正念冥想,老师在那头温温柔柔地说“放松你的额头,放松你的下巴”,我这边脑子压根不听话,呲溜一下就滑到明天要交的标书上去了,前功尽弃。失眠这滋味,没熬过夜的人真体会不到。凌晨三四点,窗外黑得像口锅底,全世界都睡死了,就你一个人瞪着眼看天花板,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翻个身,床吱呀一声,旁边老婆睡得那叫一个香,呼吸又匀又长,我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不能摇醒她问问她的睡觉秘诀。那种感觉根本不是累,是绝望,一种连最本能的喘气儿你都干不好的挫败感。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就在上个月。我去郊区一个鸟不拉屎的工地谈农家乐标识,地方偏得导航都犯迷糊,等我绕了好几圈找着地方,谈完事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刚要上车往回赶,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脚底下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我赶紧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可那股劲儿过不去,冷汗一会儿就把后背溻湿了。瞅见路边有个修鞋摊,摊后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外头罩个蓝围裙,上面沾满了鞋油和线头。我硬着头皮过去借凳子,她二话没说就给我搬了个塑料凳,还顺手递来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苦兮兮的草药茶,说喝口水缓缓,你这脸色黄得像裱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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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来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阿婆低头缝鞋,有一搭没一搭跟我闲聊,问我多大年纪,干啥工作的,怎么一个人跑这犄角旮旯来。我有一嘴没一嘴应着,心想歇口气就走。可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说到失眠上了,大概是阿婆说了句“你看着精神头不大行”,我憋了六年的苦水一下子就倒了满街。我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睡不着,啥法子都用过了,不管用,半夜醒了干瞪眼,心里急得猫抓似的,越急越清醒。吃了药第二天昏头涨脑跟浆糊似的,不吃又整宿睡不着,两头不是人。出差更遭罪,换个环境彻底完蛋,上次去上海开会,在酒店硬生生瞪了一夜眼珠子,第二天挂着俩黑眼圈见客户,人家还以为我出去花天酒地了。

阿婆一直没抬头,手上的锥子咔嚓咔嚓纳着鞋底。等我把话倒干净了,她把针线一收,咬断线头,把鞋子搁一边,抬头拿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跟我说:“我教你个招,不用你花一分钱,回去就试。”我苦笑了下,心里真没当回事。这些年谁见我都要传个秘方,没一个顶用的。阿婆像是看透了我的不以为然,也不恼,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问:“你刚才是怎么个姿势坐着的?”我说就随便坐的啊。她摇摇头,走过来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拿开,塞到我大腿底下压着,手心朝上。“感觉感觉。”她说。

我将信将疑照做,手被压在大腿和凳子面之间,掌心慢慢升起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暖洋洋的。阿婆让我记住这感觉,说睡觉时别急着闭眼,先躺平,两只手掌压在腰下头,手心贴着床单,大鱼际那块正好垫在腰眼上。腿伸直,脚趾头往上使劲翘,翘不动了再猛地松开,这叫松腰。然后鼻子慢慢吸气,心里默数四个数,憋住气数七个数,再用嘴巴缓缓吐出去,数八个数。她说这是“四七八呼吸法”,早年间跟一个老中医学的,把她半辈子的神经衰弱都给治利索了。我愣了下,问她这能管用?阿婆白我一眼,说比你吃药强,没副作用还省钱,今晚试试,不管用你就当老太婆唠叨几句,管用了不用谢我,下回来办事捎斤白糖就成。

说完她又坐回去拿另一只鞋敲敲打打,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道了谢,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杯苦茶喝完,头不晕了才告辞。临走她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年轻人,心放宽,天塌不下来。”

开到半路等红灯,我盯着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又想起那个动作。手压在底下确实挺得劲,热乎乎的,连带着腰都松快了不少。我就琢磨着,反正不费事,试试就试试呗,大不了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刷手机,洗完澡关了灯就躺平了。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没吱声,心里默念阿婆那套活儿。把手塞腰底下压着,脚趾头使劲往上翘,翘到小腿肚子都酸了,然后猛地一松,那一瞬间,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板蹿上来,两条腿跟泡在温泉里似的,舒坦得没法说。接着开始数呼吸,鼻子吸四拍,憋着数七拍,嘴巴慢慢呼出八拍。第一圈没啥感觉,第二圈的时候,我觉着腰眼下面那两只手开始发热了,那种热是从里往外透的,沿着脊梁骨慢悠悠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整片后脑都暖烘烘的,像贴了个暖宝宝。

后来的事,我就断片了。

再有知觉,是老婆使劲推我,连声说“你怎么还睡,闹钟响半天了你聋啦”。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的闹钟提示,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我平时定的是七点半的闹钟,这玩意响了十几分钟我居然跟死猪一样纹丝不动。换句话说,我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睡到第二天快十点,中途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我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傻了,老婆一边涂口红一边絮叨:“认识你这么多年头回见你睡这么死,跟昏过去似的。”我没吭声,心里头翻江倒海。六年了,整整六年,头一回早上不是被闹钟炸醒的,也不是被心慌弄醒的,而是睡得太踏实让人给摇醒的。那天上午我没去公司,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有事,自己在家晃来晃去。一会儿坐沙发里发呆,一会儿站阳台上晒太阳,发现楼下的桂花全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空气又清又亮。这些年我浑浑噩噩跟行尸走肉一样,眼下永远挂俩黑眼圈,吃什么都一个味儿,现在冷不丁觉得这世界是鲜活的,连我也是活生生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连着试了一个礼拜,天天一觉到天明,安眠药扔了,泡脚桶塞床底下了,连褪黑素的瓶子都落了灰。我把这法子教给一个同样失眠的朋友,他试了两天也跑来跟我嘚瑟,说比他们公司花大价钱请的健康讲座靠谱一万倍。我心里那个得意,阿婆这招真是四两拨千斤,分文不取就解了我六年的死扣。

后来我特意买了斤上好的绵白糖,装在铁盒子里,开车又跑了一趟郊区。阿婆还坐那儿敲鞋掌,看见我来,她咧嘴笑了:“哟,来还愿了?”我把糖递过去,半开玩笑说她是我救命恩人。她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少来这套,能睡着就好,回去好好过日子。”那语气随意得就跟扔了块废料似的。

可我心里明镜儿一样,她塞给我的不只是一个睡觉的法子,而是一根在我快被日子淹死的时候,突然递到手里的稻草。你看,人这一辈子,总以为金疙瘩银疙瘩才是宝贝,到头来才发觉,最值钱的恰恰是修鞋摊前老太太嘴里一句轻飘飘的嘱咐,外加手掌贴着腰眼时,那股慢慢升起来的、让人心安的热乎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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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心安即是归处。”觉都睡不踏实,还谈什么闯荡江湖?你越是跟睡觉较劲,它就越跟你捉迷藏。把心撂平了,让身子先软下来,神儿自然就找着回家的路了。这事儿说起来玄乎,做起来简单,可偏偏多少人跟我过去六年一样,愣是在死胡同里把自己给绕迷瞪了。您说,这世上的灵丹妙药,哪一个比得上自己身上那股顺其自然的热乎劲儿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