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49了,每天睡到下午,晚上去摆摊,赚个百来块钱

我五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隔壁屋还黑着。厨房灯亮着,我妈已经在了,灶上坐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腰不好,站着等粥的时候就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扶着台面,指节发白。

"又这么早。"我说。

"睡不着。"她把火关小了一点,"熬粥,他起来喝一碗正好。"

他是我弟弟,今年四十九。我说,妈,他下午两点才起,你现在熬粥,到那时候早凉了。我妈没说话,拿勺子搅了搅锅,说凉了再热。

我弟弟年轻时候不这样。二十多岁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手巧,什么机器坏了都能修。后来厂子没了,他去南方待了几年,回来就蔫了。那之后换过不少活计,保安、快递、给人家开小货车,没有一个干长的。最后就剩晚上出去摆个摊,在中学门口卖烤冷面。一晚赚个百八十,够他自己花。

十点多我出门买菜,他屋门还关着。下午两点,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穿着背心短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我妈从厨房端出粥和两个包子,他坐餐桌前面吃,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

"昨晚怎么样?"我妈站在旁边问。

"还行,卖了八十多。"他把包子掰开,里面的肉馅露出来,"有个学生多给了五块,说好吃。"

我妈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说那敢情好。

我有时候想不通,他四十九了,没成家,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每天就晚上出去那几个小时。我妈退休金三千多,我爸没了之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从来不催弟弟找事做,也不催他成家,就那么让他睡着、吃着、晚上出去摆摊

有次我忍不住问我妈,你就不着急?

我妈正在晾衣服,把弟弟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抻平了搭在衣架上,说急什么,他活着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弟弟去出摊。中学门口九点半下晚自习,他推着改造的小三轮车过去,车上架着铁板和煤气罐。到了地方他支起摊位,把冷面、鸡蛋、火腿肠一样样摆出来。路灯底下他低着头做,铁板上滋啦滋啦响,酱料刷上去香味就飘开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过来,叫他陈叔,他应一声,手不停。

有个男生买了两份,扫码付了十五,说陈叔多放辣。弟弟多刷了一层辣酱,又偷偷多加了半根肠。男生接过来说谢谢陈叔,跑了。

我站在旁边的树底下看。他弯着腰在铁板前面忙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的油渍上面。他偶尔直起腰擦擦汗,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收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数了数钱,九十二块。他把零钱捋平了,一张一张收进腰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推着车往回走,我在后面跟着。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来,把腰包打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递给我。"给妈买点水果。"

我接了。他锁好三轮车,上楼去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脚步声慢慢地往上,一步一顿,膝盖好像不太好了。

推开门,我妈还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关得很小。她看见我弟进来,赶紧站起来说锅里有热水,洗个澡早点睡。我弟嗯了一声,进卫生间去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我妈把电视关了,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过了半天她说,你看见他后脑勺没有,白头发又多了。

我说看见了。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小米粥盛出来一碗,放在桌上,拿纱罩罩好。

明天下午他起来,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