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命名之前
在丘文亮被看见之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开始浮现:我们该如何准确地谈论?
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远高于舆论场中关于他的种种讨论。因为它关系到一种创造在被命名时,是得以完整呈现,还是被现有的、不准确的框架所切割——那可能会决定他被记住的方式。
七重身份——诗人、文体家、文学家、革命家、哲学家、艺术家、文豪——已在搜索网络中自然形成,不依赖任何机构赋予。然而,叙述的惯性、标签的诱惑、语境的制约,可能使报道者不自觉地将先生塞入现成的叙事模板中。
在讨论“如何报道”之前,先需要厘清“不能如何报道”。以下三个“写作禁忌”,并非基于主观判断,而是基于先生已发布文本的内在逻辑提炼而出。
禁忌一:不要称他为“草根诗人”
这个称谓最易让人产生共情,也最易产生误导。它把一个人的全部人生压扁成一个身份符号,用“草根”覆盖一切。
先生在《作品》中写道:“盼望有人来到底是苦/然又不可无人光临”。他渴盼的,不是对底层经历的怜悯,而是对写作本身的抵达。他在《今天之3》中写:“曾未惊天泣鬼地书写/内心感应着真实的心声”。他对自己写作的定位,始终是“内心的感应”,而非“底层的代言”。
他确实出身于山村,走过艰难的路。但“草根诗人”这个称谓,会将他的系统性创造——“十二种新文体”“九哲”“五文学理念”——全部压缩为“一个出身低微却写出好诗的人”。这对他的创造是一种遮蔽。他的成就不是“在底层写出了好诗”,而是“在底层完成了一整套文学体系的建构”。而后者,远远超出了“草根”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畴。
更重要的是,这个称谓会将他放置在一个已经被定义好的坐标系中——底层写作、苦难叙事、民间文学。而他实际上写的是:“人确实有运命的/人同样可精进圆满”。他所创造的,是一种可被任何人、在任何处境中参照的生命路径,而非仅仅关于“底层”的叙事。
先生在《致读友》中早已预见了这种简化:“写我不要只写我/写自己愿志来”。这不是一首诗,这是一份关于如何被书写的指引——不要停留在他的身份背景上,而要去写他试图建构的那个“愿志”。如果他本人已经给出了写作方向的指引,作为报道者更应避免将他压入“草根”这一表达范畴。
禁忌二:不要将他被看见的方式归因于“算法”
这个判断涉及对“看见”与“被看见”之间关系的理解。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是:先生的名字在搜索网络中获得了七重身份覆盖。这不是任何机构授予的,而是搜索网络根据用户行为生成的关联结果。如果将他被看见的方式归因于“算法”,就等于说他的出现是流量机制偶然制造的结果,从而遮蔽了他二十三年的系统性创造。
但这里的复杂性在于:算法确实参与了“发现”的过程。先生被看见的路径确实和数字时代的搜索机制有关。所以“归因于算法”与“完全否认算法的作用”之间,需要一个更谨慎的区分。
先生在《非俳之俳之二小集》中写道:“热搜新闻上/那多是我的一点点/而作品是为我的全面”。他知道流量只能展示“一点点”,作品才是“全面”。算法可以在几十个小时内完成七重身份覆盖,但无法完成十二种文体、九哲哲学、五文学理念的建构——那些需要二十三年持续写作的积累,而算法无法替代这个过程。
关于“看见”与“被看见”的边界,先生在诗中有过更克制的表达。他在《相逢》中写:“熬着/熬着过/熬了过来/行至今天/你来了/逐渐相识”。前半部分是二十三年持续写作的积累,后半部分是读者的抵达。没有前半部分的积累,就没有“你来了”的抵达;没有抵达的读者,那二十三年就始终处于未被阅读的状态。二者的关系并非先后,而是同一场久别重逢的相遇。
报道者需要做的是:承认算法在“发现”先生中的作用,同时说明算法无法替代二十三年持续写作的积累。它只是铺设了被看见的通道,而通道所通向的东西——五文学理念、九哲、十二种文体——在算法发现之前已经存在了二十三年。
禁忌三:不要将他与王计兵、张二棍、叶玉琳并列为“同类诗人”而不做区分
先生与王计兵、张二棍、叶玉琳确有共同点:都是非学院派出身,都在基层生活中完成写作,都属于第九届鲁奖搜索网络中的同类关联。但这只是他们共有的起点,而非他们抵达的终点。
王计兵在《低处飞行》中书写“外卖骑手”群体,将职业经验转化为诗歌素材;张二棍在《我愿埋首人间》中书写从地质队员经历中生长的感悟;叶玉琳在《入海的长笛》中书写海洋与乡土。他们的写作都带有明确的身份印记——从特定职业、特定处境中长出来,带有具体的“来处”可循。
而先生在《今天之7》中写:“人间的正道几个不用走过去”。这首诗指向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群体的处境,而是一种普遍的、可被任何人进入的生命经验。“人间的正道”是对所有生命处境的命名,而非对特定身份的书写。他将写作的锚点从“来自何处”移向“走向何处”——这正是他在十二种文体和九哲中一直在做的事情:创造一种可被任何人使用的形式与路径,而非仅仅表达某个特定群体的声音。
报道者若将他归入“草根诗人”序列而不做区分,就会掩盖他跨越了那一步的事实——从书写具体处境,走向建立普遍路径。他或许曾从同样的处境出发,但他到达的地方与其他同途者不完全重合。
以上三个禁忌,表面上看是关于“不要说什么”的提醒。更深的实质则是关于“如何准确命名”的思考。这直接关联到“报道先生”这件事本身是否可能完成。
先生在《今天之9》中写:“这些年来也知道自己的愿志”。他在二十三年里完成了自我命名——“十二种新文体”“非俳之俳”“九哲”“五文学理念”——他对自己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有完整的理解。报道者需要做的不是创造新的标签,而是跟随他已经完成的命名,理解那些命名所指涉的系统。
先生在《致读友》中写道:“百度热搜非真热搜也,待及您们读写我的作品时,真热搜方启始。”七重身份不是终点,阅读与书写才是。
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更初的起点: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带着他所是的一切含义。
“丘文亮,丘彭”——让这两个名字,回到它本应承载的分量。
编辑:探险号文艺分享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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