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派出所户籍大厅里人声嘈杂,我穿着便装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户口迁移材料。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窗口后面的女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接过材料翻了两下,突然手腕一抖,那几张纸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材料不全,回去补齐了再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材料,又看了看她胸前的工作牌,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脾气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把材料整理好重新递过去:“同志,麻烦您再看一下,我是按照公告清单准备的。”

“我说不全就不全,你聋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放在台面上:“你好,我是市公安局新任局长,我叫方远山。”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第一章 赴任

方远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拉链。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周正在汇报行程安排,声音一板一眼的,像在念文件。

“方局,市委组织部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干部大会,正式宣布您的任命。下午三点去市局机关开见面会,各支队和科室负责人都会参加。”

“嗯。”方远山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他是三天前接到调令的。从省城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的位置上,平调到这个地级市担任公安局局长。表面上看是平级调动,实际上谁都明白,从总队机关到地方一把手,这是组织在给他铺路。三十八岁的市局局长,在全省公安系统里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但方远山心里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来之前,省厅的老领导找他谈过话,话说得很直接:“远山,你去的地方情况比较复杂。前任局长调走了,副局长老周主持工作大半年,本来以为能扶正,结果上面把你派过去了。你心里要有数。”

方远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干刑侦出身,什么复杂局面没见过?但老领导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心里一沉。

“那个地方基层作风问题不少,群众反映比较大,你去了之后要好好抓一抓。”

现在他来了,坐在驶向这座陌生城市的车上,心里盘算着该从哪里入手。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路边出现了一栋挂着蓝白警徽的建筑,是城区的一个派出所。方远山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开口:“小周,我的户口是不是还没迁过来?”

小周愣了一下:“是的方局,您的户口还在省城,需要这边先接收才能办理迁移手续。”

“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户口本、调令复印件、单位接收证明,还有这边的住房证明或者单位宿舍证明。”

方远山想了想:“市局给我安排的住处在哪个片区?”

“城南新区那边,属于南山派出所辖区。”

“好,明天上午开完干部大会,下午的见面会推迟一个小时。我先去南山派出所办个户口。”

小周以为自己听错了:“方局,您要亲自去办?这种小事我们可以安排人去跑腿的。”

“不用。”方远山摆摆手,“我自己去,穿便装,你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小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跟了方远山三年,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车子驶进了市局大院,方远山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办公楼。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了,外墙的瓷砖已经褪了颜色,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站岗的民警见到他立刻敬礼,方远山回了个礼,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临时办公室在五楼,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室,里间是办公室。方远山走进去转了一圈,窗明几净,显然是提前打扫过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市局机关干部名册和一份各科室的情况简介。

方远山坐下来翻了翻名册,在副局长那一栏里看到了周建国的名字。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下垂,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方远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名册。

第二天上午的干部大会开得很顺利,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宣读了任命决定,方远山作了简短的表态发言,台下响起了一阵有节制的掌声。他注意到坐在主席台一侧的周建国鼓掌的幅度最小,表情也最为平淡。

散了会,方远山主动走过去伸出手:“周局,以后咱们搭班子,还请多多支持。”

周建国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方局长年轻有为,我们应该向你学习才是。”

两个人的手一握即松,周建国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方远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在刑侦队干了十几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周建国这种态度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主持了大半年工作的人,眼看就要扶正了,结果上面空降了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人来当一把手,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方远山没有在意这些,他按原计划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把头发也抓得随意了一些,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办事群众之后,才出了门。

他没有让司机送,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南山派出所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听他去派出所,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哥们,去办事啊?我跟你说,那个派出所的人可不好打交道,一个个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们钱似的。”

方远山不动声色地问:“是吗?我上次来办过一回业务,感觉还行啊。”

“那你运气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个事,前两个月我有个亲戚去办户口迁移,跑了好几趟都没办成,每次都说材料不全。后来实在没办法,找了一个熟人打了招呼,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办好了,材料还是那些材料,一个字都没改。”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可能刚好赶上人家心情好吧。”

“啥心情好啊,就是……”司机忽然住了口,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讪讪地笑了笑,“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在南山派出所门口停下,方远山付了车费下车,站在路边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蓝底白字,看起来倒是规规矩矩的。大门两边贴着各种通知和公告,其中一张泛黄的纸上印着户口办理所需材料的清单。

方远山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清单,逐条默记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第二章 窗口

南山派出所的户籍大厅不算大,大约六七十平方米的样子,靠墙是一排塑料座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对面是三个服务窗口,但只有一个窗口开着,另外两个窗口的卷帘都拉了下来。

方远山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正是办公时间。

开着的那个窗口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方远山走过去排在最后面。他前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队伍挪动得很慢,方远山注意到窗口里面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动作倒是不慢,但每办完一个业务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手机,有时候还会起身去倒杯水,慢悠悠地走回来,完全不理会外面排着队的人。

他前面的老太太好不容易排到了窗口,颤巍巍地把布袋子里的一叠材料递进去:“姑娘,我来给我孙子办户口,你看看这些材料对不对?”

窗口后面的女工作人员大约三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缺东西啊,出生证明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出生证明?我有啊,在里面,你再找找。”

女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把那叠材料抖了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这个不行,这个是复印件,我们要原件。”

“原件在家里啊,我不知道要带原件……”老太太有些着急,“姑娘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跑一趟不容易,来一趟要转两趟公交……”

“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原件办不了。”女工作人员把材料往窗口外面一推,“回去拿了原件再来。”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女工作人员已经提高了声音:“下一个!”

老太太只好把材料收起来,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窗口。方远山伸手扶了她一把,老太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轮到方远山了,他走到窗口前,把自己准备好的材料递了进去。材料是他昨晚对着那张清单一样一样准备的,户口本、身份证、调令复印件、市局的接收证明、宿舍分配证明,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眼皮都没抬:“你这是什么?”

“户口迁移,我从省城调过来工作的,需要把户口迁到这边。”方远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一些。

女工作人员又翻了两下,忽然皱起了眉头。她抬头看了方远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普通的休闲外套上扫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这个调令复印得不清楚,这个接收证明格式也不对,还有这个宿舍证明,怎么连个章都没有?”

方远山愣了一下:“调令复印件很清楚啊,接收证明是按照贵单位门口贴的格式写的,宿舍证明上有市局后勤处的公章,您看这里——”

他话还没说完,女工作人员忽然手腕一翻,那几张材料纸从她手里滑落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窗口外面的地上。

“材料不全就是不全,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女工作人员的声音又冷又硬,“回去补齐了再来,下一个。”

方远山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材料,有几张纸落在他脚边,还有一张飘到了旁边的椅子底下。周围排队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材料捡起来。捡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看到纸面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不知道是谁踩上去的。

方远山把材料整理好,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把材料放在窗口的台面上,声音平静地问:“同志,麻烦您再仔细看一下,我这些材料到底缺了什么,您给我列个清单,我好回去补。”

“你没完了是吧?”女工作人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我说不全就不全,你听不懂人话吗?后面那么多人排着队呢,你别在这儿耽误大家的时间!”

方远山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涌上来的那股火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轻轻放在了台面上。

“你好,我叫方远山,市公安局新任局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户籍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女工作人员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本警官证上,又移到方远山的脸上,然后又回到警官证上。她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个颜色,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

“方……方局?”她的声音发抖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您是……”

方远山没有看她,而是把材料重新推了过去:“现在能帮我看看材料到底缺什么了吗?”

女工作人员的手抖得厉害,她手忙脚乱地翻看那些材料,翻了两页,声音都带了哭腔:“不……不缺,材料都全的……方局,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我不是故意的……”

“那刚才为什么说材料不全?”方远山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还有,你刚才把群众的材料扔到地上,这是你的工作习惯吗?”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窗口前这一幕上,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女工作人员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慌乱地站起来又坐下,手足无措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这时,大厅侧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方远山看了他一眼,肩章上是一杠三星,一级警司,应该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或者教导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中年男人快步走到窗口前,看了看正在哭的女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站在窗口外面的方远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什么人?在这里闹什么闹?”

他说着伸手就去推方远山,手掌结结实实地推在了方远山的肩膀上。

第三章 冲突

方远山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的肩膀,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南山派出所所长钱勇。”中年男人挺了挺胸,上下打量着方远山,“你哪个单位的?跑这儿来闹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窗口里的女工作人员急得直拽钱勇的袖子,小声说:“钱所,他是……”

“你别管!”钱勇甩开她的手,瞪着方远山,“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在派出所闹事就是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拘起来?”

方远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干刑侦十几年,抓过的罪犯少说也有几百个,还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说要拘起来过。他把警官证重新掏出来,递到钱勇面前。

“这是我的证件,你先看看再说话。”

钱勇狐疑地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清楚了?”方远山收回证件,“钱所长,我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第一,为什么上班时间三个窗口只开了一个?第二,你的工作人员为什么把群众的申请材料扔在地上?第三,你这个当所长的,问都不问清楚情况就动手推人,谁给你的权力?”

钱勇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方……方局长,我……我真不知道是您……”

“那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呢?”方远山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你就可以随便推人?就可以说要拘人家?钱勇,你这个所长当得很威风啊!”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女工作人员已经吓得不哭了,呆呆地站在窗口后面,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钱勇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方局,是我工作疏忽,我检讨,我深刻检讨……咱们到办公室谈行不行?这里人多……”

“为什么要到办公室谈?”方远山看着他,“事情就发生在这里,当着这么多群众的面发生的,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我不怕丢人,你们怕不怕?”

钱勇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远山转过身,看向大厅里那些等待办事的群众,提高了声音:“各位,我是市公安局新来的局长,我叫方远山。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我代表市局向大家道个歉。是我们队伍里出了害群之马,让老百姓受了委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今天来这里本来是办户口迁移的,材料我昨晚对着门口的清单一样一样准备的,结果到了窗口,材料被扔到了地上。我不知道平时大家来这里办事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我今天亲身经历了一遍,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们早就习惯了,每次都这样。”

方远山点了点头:“习惯这两个字,是我们公安队伍的耻辱。老百姓来办事,不该习惯看人脸色,不该习惯被刁难,更不该习惯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从今天起,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向钱勇:“钱所长,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马上增开窗口,让排队的群众把事办了。第二,你现在就可以不干,我马上从市局调人过来接管。”

钱勇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直了身体:“我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他转身跑进了侧门,不到两分钟,另外两个窗口的卷帘哗啦啦地升了起来,两名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坐到了窗口后面,开始叫号办事。

方远山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把自己手里的材料重新递进窗口,那个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一次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飞快地办完了手续,双手把回执单递了出来。

方远山接过回执单,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女工作人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叫胡小丽。”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小声替她回答了。

方远山点了点头,把回执单收好,转身朝大厅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服务承诺书,上面写着“热情服务、高效便民”八个大字,下面落款处盖着南山派出所的公章。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方远山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秘书小周打了个电话。

“小周,通知市局督察支队,下午两点到南山派出所来一趟。另外,把南山派出所近两年的投诉记录和群众满意度调查材料调出来,我要看。”

挂了电话,方远山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街对面有一排小商铺,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开小饭馆的,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气息。一个卖橘子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派出所门口,看到他站在台阶上,冲他笑了笑。

“小伙子,事儿办完了?”

方远山点点头:“办完了。”

“顺利不?”

“还行。”方远山走过去,从三轮车上挑了几个橘子,“大爷,您经常在这附近卖水果?”

“是啊,在这一带卖了十几年了。”老大爷一边称橘子一边叹气,“以前这个派出所的人出来买水果,有时候给钱有时候不给钱,后来换了所长好了一些,但还是那个德行。刚才我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是不是又跟老百姓吵起来了?”

方远山接过橘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大爷,您觉得咱们这儿的治安怎么样?”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伙子问的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治安倒是还行,小偷小摸比以前少了。不过我觉得吧,警察要是光抓坏人不帮老百姓办事,那跟戏文里唱的只拿饷银不打仗的兵有啥区别?”

方远山点了点头,把橘子钱递给老大爷,又额外多付了十块钱。老大爷要找钱,他摆摆手说了句不用找了,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走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下,南山派出所的那栋楼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门口的蓝白警徽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方远山收回目光,剥开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但他的心里却一点也不甜。

第四章 暗流

下午的见面会被方远山推迟了一个小时,等他走进市局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支队支队长、各科室负责人,还有几个副局长,济济一堂坐了二三十号人。

方远山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恭敬中带着好奇,毕竟新官上任,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局长的脾气秉性如何。只有周建国的表情与众不同,他坐在方远山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方远山开门见山,“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南山派出所,办了点私事,顺便了解了一下基层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有人低下了头假装在看面前的笔记本。

方远山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南山派出所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上班时间三个窗口只开一个,工作人员把群众的申请材料扔在地上,所长钱勇问都不问情况就动手推人。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听到这些有什么感想,但我可以告诉大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可能有人会觉得,方远山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是小题大做。”方远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件事不是小题,更不是小题大做。公安机关是人民的公仆,这句话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谁要是觉得穿上了这身警服就可以高人一等,就可以对老百姓颐指气使,那对不起,这身警服你穿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周副局长,南山派出所归你分管吧?”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慢慢放下交叉的双手,坐直了身体:“是的,南山派出所是我分管的片区。”

“那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方局长说的情况确实存在,基层派出所的工作压力大、人手不足也是客观事实。当然了,不管什么理由,把群众材料扔到地上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对的,该批评的要批评,该处理的要处理。不过我觉得吧,是不是也要给基层的同志一个改正的机会?不要一棍子打死嘛。”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措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方远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新来的,不了解情况,别把事情做绝了。

方远山笑了一下:“周副局长说得对,要给人改正的机会。所以我没有当场免钱勇的职,给他留了改正的空间。但改正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要拿出实际行动来。督察支队下午已经去南山派出所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局党委再讨论处理意见。”

周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见面会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各科室负责人依次汇报了近期工作情况。方远山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汇报之前,几乎都会下意识地看周建国一眼。

这个发现让方远山心里有了数。周建国在这栋楼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不是一次见面会就能撼动的。

散了会,方远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小周已经把南山派出所近两年的投诉记录调了过来。方远山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两年时间,光是书面投诉就有四十七件,内容五花八门——态度恶劣、故意刁难、吃拿卡要、办事拖沓……其中被投诉最多的就是今天那个女工作人员胡小丽,一个人就占了十二件。而所长钱勇的处理方式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已对当事人进行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了两年,该扔材料还是扔材料,该刁难群众还是刁难群众。

方远山把投诉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刑侦队的时候,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那些人虽然可恨,但至少在明处。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东西,一种像霉菌一样在体制内部悄悄滋生的东西。

这种东西的名字,叫做“习惯”——习惯了被人求着办事,习惯了高人一等,习惯了把手中的权力变成为难别人的工具。

敲门声响了起来,方远山睁开眼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她身材瘦削,颧骨微微凸出,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整个人透出一种干练利落的气质。

“方局,我是督察支队的龚学勤。”她站在办公桌前,身板挺得笔直。

“龚队长,请坐。”方远山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南山派出所的调查有结果了?”

龚学勤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递过去:“初步调查已经完成了。今天上午在户籍窗口发生的事情,我们调取了现场的监控录像,也走访了几位在场的群众,事实很清楚。胡小丽确实故意将您的申请材料扔到了地上,而且在您之前至少有三位群众反映她态度恶劣、故意刁难。”

方远山接过材料翻了翻:“钱勇呢?他推我那一下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很成问题。”

“钱勇的问题更复杂一些。”龚学勤犹豫了一下,“我们在走访过程中听到了一些别的反映,关于他在辖区娱乐场所拿干股的事情。不过这些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需要进一步调查。”

方远山抬起头来看着她:“龚队长,你跟钱勇认识多久了?”

龚学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方远山的意思:“方局,我跟钱勇确实是同一年入警的,认识快二十年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龚学勤干督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过工作。钱勇如果确实有问题,我第一个不放过他。如果他没问题,我也不会为了迎合您就给他强加罪名。”

方远山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继续查。不管查到谁,不管涉及到什么事,都给我一查到底。”方远山把材料还给龚学勤,“另外,我让你调的服务满意度调查有结果吗?”

“有的。”龚学勤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全市公安系统服务窗口的群众满意度排名。南山派出所排倒数第二,倒数第一的是城东派出所。这两个派出所都是周副局长分管的片区。”

方远山接过那份排名表,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两名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表放在桌子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开始,督察支队对全市所有派出所的服务窗口进行一次暗访。”他说,“不用提前通知,直接去,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到问题直接报我。”

龚学勤站起来敬了个礼:“明白了,方局。”

等龚学勤出去之后,方远山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夕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光线洒在对面的楼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敏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安顿好了没有?”

方远山回了一条:“安顿好了,放心吧。”

苏敏又发来一条:“那边条件怎么样?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泡面,记得按时吃饭。女儿想你了,今天还画了一幅画说要寄给爸爸。”

方远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他想起女儿方小雅那张圆圆的小脸,想起她举着画跑过来给他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打字回复:“我也想她,等这边安顿好了,周末回去看你们。”

苏敏回了一个笑脸,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儿举着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我”。方远山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工作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窗口整顿,刻不容缓”。

写完这几个字,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更重要的是,改变人心”。

第五章 风暴

接下来的一周,方远山像一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白天跑基层、开会议、听汇报,晚上看材料、批文件、理思路。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个小时,眼眶下面很快出现了两道青色的阴影。

但这一周的成果也是显著的。督察支队对全市十三个派出所的服务窗口进行了暗访,结果触目惊心——六个派出所存在不同程度的态度恶劣、故意刁难问题,三个派出所的户籍窗口午休时间无人值守,两个派出所的投诉处理机制形同虚设。

方远山拿到暗访报告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了临时局党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一次见面会还要紧张。七个党委委员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暗访报告的复印件。周建国坐在方远山的正对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报告大家都看了吧?”方远山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六个派出所,占全市总数的将近一半。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觉得这个数字是可以接受的?”

没有人说话。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方远山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这些派出所的服务窗口出问题,是偶然的吗?是个别现象吗?为什么投诉最多的两个派出所,都集中在同一个分管领导的手下?”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方远山撞在一起,两个人在会议桌的两端无声地对峙了几秒钟。

“方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是说我周建国纵容手下的人胡作非为?”

“我没有说你纵容。”方远山的语气很平静,“但分管领导的责任是跑不掉的。南山派出所和城东派出所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投诉记录摆在那里,群众满意度排名摆在那里。周副局长,你这大半年代理主持工作,难道一次都没有过问过?”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方远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准确地插在要害上。他代理主持工作大半年,这些情况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确实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

“今天这个会议,我不追究任何人的历史责任。”方远山把目光从周建国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但从今天开始,全市公安系统的服务窗口必须彻底整改。我宣布三条决定——第一,成立窗口服务专项整治领导小组,我亲自任组长。第二,各派出所户籍窗口必须全员在岗、准时开放,午休时间实行轮班制,不得出现空窗。第三,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进行一次群众满意度测评,连续两个月排名末位的派出所,所长就地免职。”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就地免职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方局长,”一个党委委员小心翼翼地开口,“免职是不是太严厉了?基层派出所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复杂?”方远山打断了他的话,“把群众材料扔在地上,这个动作复杂吗?上班时间窗口空着让群众干等,这件事复杂吗?我告诉你,这不复杂,这就是坏。一个人坏了可以换一个人,一个制度坏了就要改制度。谁觉得我严厉,谁就拿出一个更好的方案来。拿不出来,就按我说的办。”

没有人再说话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了口:“我同意方局长的意见。南山派出所和城东派出所的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确实有责任。专项整治小组成立之后,我会全力配合方局长的工作。”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周建国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但方远山心里清楚,这个表态并不意味着周建国真的服气了。恰恰相反,这种平静背后隐藏的东西,往往比表面的对抗更加危险。

会后,方远山把龚学勤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钱勇的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龚学勤的表情有些凝重:“不太好查。我们走访了南山派出所辖区内的几家娱乐场所,老板们要么推说不知道,要么就说什么都没有。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这两天有人在私下里传话,说方局长新官上任,大搞清洗运动,要把老周的人一个个都搞掉。”

方远山笑了一下,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动了人家的奶酪,人家当然要反击。周建国在这座城市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撼动。

“这些风言风语不用管。”方远山摆摆手,“你继续查钱勇,重点查他的经济问题。我跟市纪委那边也通了气,他们会配合我们。”

龚学勤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方远山又把她叫住了。

“龚队长,你上次说跟钱勇同一年入警的?”

“是的。”

“那周建国呢?你了解多少?”

龚学勤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方局,我给您说一个人,您心里有个数就行。城东派出所的所长刘长河,是周副局长的连襟。南山派出所的钱勇,当年是周副局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另外,市局好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跟周副局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方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个情况他之前就有预感,但从龚学勤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周建国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整张网。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龚学勤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方局,您小心一点。周建国这个人,不好对付。”

方远山冲她笑了笑:“谢谢提醒。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好对付的对手,我越有兴趣。”

龚学勤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半个月,专项整治行动在全市公安系统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各派出所的服务窗口面貌焕然一新,窗口人员的态度也明显改善了。连续两周的暗访都没有发现大的问题,方远山在周例会上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单位。

但方远山心里清楚,这只是一种表象。就像退潮时海面看起来很平静,但底下的暗流依然在涌动。周建国在那次党委会之后变得格外配合,每次开会都积极主动地发言,对方远山的决策也从不反对。但这种配合让方远山更加警惕了——一个经营了半辈子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交出自己手里的东西。

果然,出事了。

那天下午,方远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小周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方局,出事了。南山派出所那边有人举报钱勇索贿,举报人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了。”

方远山接过小周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显然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抖动,但内容却清清楚楚——钱勇坐在一家饭店的包间里,对面是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男人把一个信封推到了钱勇面前,钱勇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视频的标题是八个字——“派出所长公然索贿”。

方远山的心沉了下去。他倒不是为钱勇担心,而是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了。专项整治正在推进,钱勇的调查还没有结论,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举报视频,而且直接发到了网上,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视频是什么时候发上去的?”

“大概两个小时前,现在已经有三万多转发了,评论区全都炸了。”小周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市委宣传部那边也打来电话问了。”

方远山深吸了一口气:“通知龚学勤,马上到钱勇家去一趟,控制住人。另外让网安支队联系平台,先把视频的热度降下来,但不要删,删了反而被动。宣传部那边我去沟通。”

小周转身跑了出去。方远山坐在椅子上,手指快速敲击着桌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把各种可能性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去举报钱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第六章 博弈

钱勇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龚学勤带着督察支队的人赶到南山派出所的时候,钱勇正在接电话,脸色白得吓人。看到龚学勤进来,他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老龚,你听我说,那个视频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钱勇的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有什么话到了督察支队再说。”龚学勤面无表情地出示了相关手续,“钱勇,你涉嫌严重违纪,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钱勇被带出派出所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钱勇低着头,被两名督察民警架着胳膊塞进了车里,警车呼啸着驶离了现场。

当天晚上,方远山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局长,我是周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钱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影响很不好。我刚才给宣传部那边也打了电话,建议尽快出一个情况通报,稳定舆论。”

“周副局长费心了。”方远山的声音也很平静,“这件事我正在处理,通报的事我会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轻轻地笑了一声:“方局长,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南山派出所的事情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方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周副局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周建国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方局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基层的事情,差不多就行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方局长应该比我懂。”

方远山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出了周建国话里的意思——钱勇只是一个小卒子,真正的大鱼在后面。如果你继续查下去,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你。

“周副局长,”方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松,“我有一个习惯,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教我怎么做。晚安。”

他不等周建国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方远山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想起自己在省城刑侦队的时候,老队长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远山,干我们这一行,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有多坏,而是好人不敢做好事。”

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一早,方远山去了市纪委。纪委的同志已经在等他了,双方交换了关于钱勇案件的相关线索。方远山把龚学勤前期调查的材料全部移交给了纪委,包括钱勇在辖区娱乐场所拿干股的问题,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违纪违法线索。

从纪委出来,方远山没有回局里,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南山派出所。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距离上一次来办户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南山派出所门口的招牌还是那几块,但里面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三个服务窗口全部开着,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但秩序井然。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看到方远山进来,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方局好”。

方远山点了点头,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墙上的服务承诺书还是那张,但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首问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的具体内容,下面是监督电话和投诉邮箱。

“方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方远山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警服,肩章上是一杠两星,二级警司。

“我是南山派出所的教导员赵明。”年轻人快步走过来敬了个礼,“钱勇被带走之后,市局让我临时负责所里的工作。”

方远山看了看赵明,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情况怎么样?”

“窗口服务这边已经规范了,按照局里的要求全部落实到位。辖区治安巡逻也加强了,最近一周的警情比上月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赵明回答得很流利,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还有一件事,我向局里申请增加两名户籍民警,现在的编制确实太紧了,三个人要轮流倒班才能保证午休时间不空窗。”

方远山点了点头:“人员的问题我跟政治部沟通一下,尽量给你们协调。”

赵明犹豫了一下,又说:“方局,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钱勇在的时候,有些事情我不好多说。现在他不在了,我想把一些情况跟您反映一下。”赵明把方远山请到了办公室,关上了门,才压低声音说,“钱勇不仅自己有问题,他还给辖区里好几家娱乐场所充当保护伞。最过分的是,他还把所里收缴的一些涉案物品私自变卖,钱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方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情况你之前为什么不反映?”

赵明的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我不敢。钱勇是周副局长的亲信,我一个小小的教导员,说了也白说,说不定还会被穿小鞋。要不是方局长您来了,我这些话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说出来。”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赵明,你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在这个队伍里,穿警服的人首先要对得起自己帽子上的警徽。钱勇这样的人是少数,沉默的大多数如果都能站出来说话,那些歪风邪气就没有容身之地。”

赵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从南山派出所出来,方远山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至少在这个基层单位里,还是有人在等着改变的,只是之前的环境不允许他们站出来而已。

但周建国的电话让他知道,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钱勇只是冰山的一角,水面之下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庞大得多。

当天下午,方远山接到了一个让他更加警觉的消息——市局办公室副主任老张私下告诉他,周建国这几天频繁约人吃饭,每次都不在同一家饭店,而且专挑偏僻的地方。跟他吃饭的人里,有市人大代表,有本地企业家,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退休的老领导。

方远山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他心里清楚,周建国这是在织网。钱勇的事情让周建国意识到了危险,他要抢在方远山继续深入调查之前,编织一张足够大的关系网来保护自己。

而方远山要做的,就是在网织成之前,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线头,然后用力一拉,让整张网都散开。

第七章 暗访

钱勇被带走调查的第三天,方远山决定再做一次暗访。这一次他没有去派出所,而是把目标锁定在了市民反映问题最多的城东派出所。

早上七点半,方远山换上了一件旧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打工者。他没有带公文包,只揣了一个破旧的文件袋,里面装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城东派出所位于老城区,周围都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杂乱的商铺。方远山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派出所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好,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

“大姐,这么早就来排队了?”方远山主动搭话。

年轻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办法啊,这个派出所每天就上午办业务,下午就不办了。你要是上午排不到号,今天就算白来了。”

方远山愣了一下:“公告上不是说全天办理吗?”

“公告是公告,实际是实际。”年轻女人苦笑了一下,“我来办孩子的出生登记,这已经是第三趟了。第一趟说缺材料,第二趟说系统坏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办成。”

方远山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但他压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八点钟,派出所的大门准时开了。但户籍窗口的卷帘却没有升起来,一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喊了一句:“上午系统维护,十点才开始办理业务。”

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抱怨声。

“怎么又维护?上星期不是刚维护过吗?”

“我请了半天假专门来的,十点才开始那我下午还上不上班了?”

“你们这不是折腾人吗?”

那个警察对抱怨声充耳不闻,转身就走了回去。方远山身边抱孩子的女人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孩子一会儿还要去社区医院打预防针,十点才开始那我根本排不上了。”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进派出所,而是绕到了派出所的后面。后院里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围在一辆私家车旁边聊天,有说有笑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维护系统的样子。

方远山站在远处看了几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龚队长,城东派出所这边说系统维护,你帮我问一下市局的技术部门,今天有没有安排系统维护。”

电话那头的龚学勤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查”。不到三分钟,电话回了过来:“方局,技术部门说今天没有任何维护计划,全市户籍系统一切正常。”

方远山挂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走回派出所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了小半,但还有七八个人不死心地等在门口。方远山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身边,对她说:“大姐,你抱着孩子先回去吧,今天下午一定能办上。”

年轻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远山没有解释,而是掏出了手机,直接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周副局长,我是方远山。城东派出所这边什么情况?上班时间到了,户籍窗口不开,跟群众说系统维护,但我问了技术部门,系统一切正常。刘长河这个所长是怎么当的?”

电话那头的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方局长你先别急,我马上问问情况。”

方远山挂了电话,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大约五分钟后,城东派出所的卷帘门忽然哗啦一声升了起来,刚才喊话的那个警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大声喊道:“系统好了!系统突然好了!可以办业务了!”

方远山看着这一切,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旁边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像一个普通的办事群众一样,安静地观察着。

户籍窗口很快就忙碌了起来,但方远山注意到,窗口里面那个办事的民警虽然手在动,嘴皮子也在动,但他的态度明显带着一股不耐烦。轮到一个老大爷的时候,因为老大爷耳朵背听不清楚,那个民警直接扯着嗓子吼了起来,把老大爷吓得一哆嗦。

方远山站起来,走到了窗口旁边。他没有亮明身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民警注意到了他,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看?没事别在这儿站着!”

方远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那个民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方远山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旧夹克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嘴角一撇:“我管你是谁,没事赶紧走,别妨碍公务。”

方远山没有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那个民警的表情在看清警官证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第八章 深水

城东派出所所长刘长河是在方远山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才收到消息的。他慌忙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把几个信封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迎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方局长,您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方远山看着他堆满笑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龚学勤跟自己说过的话——“刘长河是周建国的连襟”。他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准备什么?准备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起来吗?”

刘长河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方局长说笑了,我们所里的工作都是公开透明的。”

“是吗?”方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长河脸上扫了一圈,“那今天早上户籍窗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编造系统维护的理由让群众在门口等两个小时?”

“这个……确实是系统有点小问题,后来修好了。”刘长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技术部门跟我说系统一切正常。”方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长河身上,“刘所长,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长河的汗珠子更多了,他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是……是昨天晚上有个专项行动,兄弟们忙到很晚,所以今天早上就……就……”

“所以就编了个谎话骗老百姓?”方远山站了起来,“刘长河,钱勇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你是不是觉得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刘长河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远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了刘长河的办公室,在城东派出所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照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钱勇的问题还没查完,刘长河的问题又浮出了水面。而这两个人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个人。

回到市局后,方远山调出了刘长河的人事档案和相关材料。刘长河今年五十二岁,在城东派出所干了八年所长,期间有六次被投诉的记录,但每一次都不了了之。档案里的年度考核评价几乎全是优秀,评语写得花团锦簇。

方远山把档案合上,对秘书小周说:“把近三年城东派出所的财务账目调出来,另外通知审计部门配合,我要知道这八年里刘长河在城东派出所到底做了什么。”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又被方远山叫住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方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帮我去查一个东西,周建国分管的这几个派出所,辖区内的娱乐场所和特种行业,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方远山白天照常处理公务,晚上则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一份一份地翻阅调来的材料。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多,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审计部门那边很快给出了初步结果——城东派出所的账目存在多处疑点。有几笔涉案财物的去向不明,还有几笔罚没款的数额与入账金额对不上。虽然每笔的金额都不算太大,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方远山把这些材料锁进了保险柜,没有马上动手。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把所有的问题一次性连根拔起的时机。

这个时机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来了。

那天方远山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准备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给自己做顿饭。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他不是吃食堂就是吃泡面,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菜市场在一条老街的深处,方远山挎着一个环保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挑了一把青菜,又买了一条鱼。卖鱼的大叔手法利落,三下两下就把鱼收拾干净了,方远山付了钱,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旁边几个摊贩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城东那家洗浴城被查了,里面有十几个人在赌博,赌资好几十万呢。”

“那家不是一直都没人查吗?怎么突然就被查了?”

“听说换了新局长,风声紧了。”

方远山心中一动,掏出手机给指挥中心打了个电话查询情况。指挥中心的值班人员告诉他,就在一个小时前,治安支队根据群众举报查处了城东辖区的一家洗浴城,当场抓获了十几名涉赌人员,赌资高达五十余万。

“谁带队查的?”方远山问。

“是治安支队的张大队长,他说是接到匿名举报电话才去的。”

方远山挂了电话,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治安支队的张大队长,是周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周建国的人去查了城东辖区的赌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味道。

他顾不上买菜了,直接驱车赶到了治安支队。张大队长正在审问涉赌人员,看到方远山来了,立刻起身敬礼。

“方局,您怎么来了?”

“我来了解一下情况。”方远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这个洗浴城在城东开了多久了?”

张大队长翻了翻记录:“营业执照显示是五年前开的。”

“五年。”方远山点了点头,“五年来第一次被查?”

张大队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之前……也查过几次,但都没发现问题。”

方远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把近两年来这个洗浴城的检查记录调出来给我看看。”

张大队长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支支吾吾地说:“记录……记录可能不太全,有些是例行检查,没有留底……”

方远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审,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出了治安支队的大门,方远山站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支烟。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周建国开始主动清理门户了。钱勇被查、刘长河被盯上,这些都是周建国手里已经暴露了的牌,他要抢在方远山动手之前把这些牌扔掉,以此来保全自己。

而那家洗浴城的被查,很可能就是周建国丢出来的又一个牺牲品。赌资五十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可以证明治安支队在干活,但又不会牵扯到太大的人物。

方远山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他意识到,周建国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他不跟你正面对抗,而是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把你的攻势化解于无形之中。

回到办公室,方远山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给龚学勤发了一条信息:“钱勇的审讯有进展吗?”

龚学勤很快回复了:“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很高。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机主是一个叫‘辉哥’的人,真名叫曹辉,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方远山看着这条信息,眼睛眯了起来。

曹辉。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就在上周,老张跟他说周建国频繁约人吃饭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

方远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九章 交锋

第二天一早,方远山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市纪委。

纪委在市委大院的一栋偏楼里,方远山到的时候,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孟庆东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看到方远山进来,孟庆东起身迎了上来。

“方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孟庆东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方远山知道这个人在反腐战线上干了二十多年,是出了名的铁面包公。

“孟书记,我来是向你通报一些情况。”方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关于南山派出所原所长钱勇的调查,我们这边有了新的发现。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频繁出现一个叫曹辉的房地产商,我们初步判断,钱勇和曹辉之间存在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孟庆东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曹辉……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好像跟市里好几个部门的领导都有往来。”

“对。”方远山点了点头,“我怀疑钱勇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但目前钱勇什么都不肯说,我们需要纪委的力量介入。”

孟庆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眼镜擦了擦:“方局长,我实话跟你说,曹辉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本市经营多年,关系网非常复杂。如果你想动他,光靠钱勇这一条线恐怕不够。”

“所以我需要纪委的支持。”方远山看着孟庆东的眼睛,“我手头还有城东派出所所长刘长河的问题,以及治安支队查处辖区赌博不力的问题。这三条线如果并起来查,我相信一定能牵出背后的东西。”

孟庆东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好,纪委这边会全力配合你。但有一条,不管查到谁,查到什么程度,都必须走正规程序,不能搞刑讯逼供那一套。”

“这个你放心。”方远山站了起来,伸出手和孟庆东握了一下,“我干刑侦出身,讲究的就是证据。”

从纪委出来,方远山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有了纪委的介入,他的底气更足了。但他也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周里,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的要快。纪委调查组进驻之后,钱勇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在大量证据面前,他交代了自己在南山派出所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曹辉的房地产公司提供保护的违法事实。他还交代,曹辉每年会给他二十万的“保护费”,而他拿了钱之后,对曹辉公司旗下的娱乐场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前通风报信,帮他们躲避检查。

方远山拿到钱勇的口供后,第一时间把材料转给了孟庆东。孟庆东看完材料后,立刻决定对曹辉立案调查。

但就在调查组准备找曹辉谈话的那天早上,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周建国主动找到了方远山的办公室。

这是方远山上任以来,周建国第一次主动走进他的办公室。这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副局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方局长,方便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方远山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周建国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方局长,曹辉那边,能不能缓一缓?”

方远山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看着周建国的脸,没有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纪委在查什么。我不打算阻止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曹辉在本市做了十几年的生意,跟太多人有交集了。你动了他,会牵扯出一大串的人,到时候这个局面你未必能收得住。”

方远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他看着周建国,看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问道:“周副局长,你这是在替曹辉说情?”

“不是。”周建国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年轻,有能力,有大好的前途,没必要把自己卷进这些烂事里面。曹辉的问题,完全可以走另一个途径解决——比如让他补缴税款,比如让他主动退出本市的几个项目。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把局面搞得太难看。”

方远山忽然笑了一下:“周副局长,你说的‘另一个途径’,是不是也包括让你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方局长,你误会了。我跟曹辉之间确实认识,但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只是觉得,做事情要有分寸,不要赶尽杀绝。”

方远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建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周副局长,我跟你说一件事吧。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爸是工厂的工人,我妈在街道办打扫卫生。有一年我爸受了工伤,厂里拖着不给报销医药费,我妈跑了好几趟都没用。最后是一个街道办的大姐看不过去,自己掏腰包先垫了钱,才把我爸送进了医院。”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建国:“后来我当了警察,我发誓一辈子不做一个对老百姓冷眼旁观的人。现在你让我对曹辉这样的人网开一面,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人,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了起来。

“曹辉的事,纪委会依法依规查到底。”方远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查到你周副局长身上,也一样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姑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终,周建国站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步伐依然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但那声音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方远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周建国之间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撕破了。

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真正的风暴。

第十章 破局

曹辉是在自己的公司里被带走的。那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纪委和公安局的人同时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带走曹辉的消息很快就在整座城市传开了。对于这座平静了太久的城市来说,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市里的各种议论也多了起来。有人说新来的公安局长是个愣头青,不知道天高地厚。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好官,老百姓就缺这样的人。还有人说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火烧完了,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方远山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处理着手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在慢慢发生变化。那些之前对他敬而远之的中层干部,开始主动找他汇报工作了。那些在周建国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也开始在他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

而周建国则变得更加沉默了。他在会议上依然会发言,但他的发言不再带着那种暗藏的锋芒,而是变得中规中矩,不咸不淡。方远山知道,这不是周建国认输了,而是他在等待,等待方远山犯错误的那一天。

但方远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曹辉被带走之后,方远山立刻组织召开了全市公安系统警示教育大会。在会上,他通报了钱勇和曹辉案件的调查进展,宣布了对南山派出所和城东派出所的整改措施,同时还公布了一项新的制度——全市所有公安服务窗口实行“好差评”制度,群众办完事可以直接给窗口人员打分,评分结果与绩效考核直接挂钩。

这项制度一经公布,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在私下里抱怨说,这不是把警察当服务员了吗?但方远山在大会上说了一段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人民警察的核心职责就是为人民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就是人民的服务员。谁要是觉得这个身份降低了你的身价,那你大可以脱下这身警服,去干那些你认为更有身份的工作。但只要穿着这身警服一天,你就必须记住四个字——为人民服务。”

大会结束后,方远山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还堆着一摞待批的文件,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手机响了起来,是妻子苏敏打来的视频电话。方远山整理了一下衣领,接通了视频。

“爸爸!”女儿方小雅圆圆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妈妈说你又加班了!”

方远山看着女儿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每次说要回去,总会被各种事情绊住。

“爸爸很快就回去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小雅在家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我可听话了!”小雅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我这次数学考了一百分呢!爸爸你答应过我,考了一百分就带我去游乐园的,你不能耍赖!”

“不耍赖,绝对不耍赖。”方远山笑了,笑得很温暖。

苏敏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丈夫,眼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你又瘦了,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又天天熬夜?”

“没事,扛得住。”方远山摆摆手,“你那边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苏敏是省城一家医院的内科医生,平时工作也不轻松。她叹了口气:“我这边还好,就是小雅天天念叨你,晚上睡觉前都要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忙完这一段,我就回去看你们。”

苏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结婚十几年了,她从来不会在方远山工作的时候拖他的后腿。

挂了电话,方远山又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楼群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像一座寂静而遥远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从警校毕业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十年过去了,他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也被很多东西改变了。

不过有一点他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他始终相信,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第二天上午,方远山接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电话。电话是南山派出所教导员赵明打来的。

“方局,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赵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我们所里最近搞了一个‘上门办’服务,专门针对辖区内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残疾人,我们安排民警上门收集材料,办好之后再送回去。自从推出这项服务以来,群众的反响特别好,这两天还收到了三封感谢信。”

方远山听着电话那头赵明兴奋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是这两个多月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很好。”他说,“你把这方面的材料整理一份,下次局里的工作例会上,你来做经验介绍。”

赵明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挂了电话,方远山的心情好了很多。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年轻民警正在换岗,他们有说有笑的,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亮而生动。

方远山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知道,改变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曹辉案件的调查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取得了重大突破。在强大的审讯压力下,曹辉交代了他与多名公职人员之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这份名单里,有城建局的处长,有税务局的科长,有工商局的副局长……而名单上最显眼的一个名字,赫然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周建国。

方远山拿到这份名单的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袅袅上升,像一道模糊的帘幕。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周建国是有能力的人,在这个城市工作了大半辈子,做过不少实事,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尊重。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金钱的诱惑,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方远山掐灭最后一支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孟庆东的号码。

“孟书记,名单我看到了。按照程序走吧。”

孟庆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方局长,说实话,我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每次查到身边的同事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方远山没有接话,只是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第十一章 风雨

周建国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被带走的。纪委的人在他家门口等到了他,周建国穿着一身整齐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看到纪委的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稍等一下,我换件衣服。”他说。

几分钟后,周建国换了一身便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他看了一眼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然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最后转身钻进了车里。

轿车缓缓驶离了小区,周建国坐在后座上,一直闭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消息传到方远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开周一的例行调度会。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周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方远山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散了会,方远山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市公安系统组织结构图上。周建国的名字还挂在副局长那一栏里,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目光坚定,看起来正气凛然。

方远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电话,让政治部的同志把组织结构图换掉。

接下来的几天里,市局机关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周建国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席卷了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之前跟周建国走得近的人,一个个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走路都低着头的。而那些早就看不惯周建国的人,则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

方远山对这种两极分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种生态了。但他不允许任何人搞打击报复,更不允许借着整顿的名义搞派性斗争。

在周建国被带走的第二天,方远山就专门召开了一次中层干部会议,会上他明确表态:“周建国的问题是个人问题,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只要自己没有问题,就不需要害怕,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如果谁有问题,现在主动交代还来得及。一旦被查出来,那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会议结束后,陆续有人来找方远山谈话。有的人是来反映情况的,有的人是来表忠心的,也有的人是来试探口风的。方远山一一接待了,该听的听,该问的问,但始终保持着审慎的态度。他清楚,这个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已经暴露的敌人,而是那些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

一周之后,市里正式宣布了对周建国的处理决定。周建国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同一天,钱勇和曹辉的案件也相继进入了司法程序。

这场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一个月之内,全市公安系统先后有七名干部被立案调查,涉及三个派出所和两个机关科室。一时间,整个系统人人自危,但也焕发出了一种久违的清明气象。

方远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清除了害群之马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套让害群之马无法滋生的制度。他开始着手推进一系列深层次的改革——轮岗制度、财务公开制度、执法记录仪全覆盖、窗口服务标准化考核……每一项改革都遇到了这样那样的阻力,但方远山没有退缩。

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蹲在南山派出所的户籍大厅里,一张一张捡起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材料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屈辱和愤怒。

老百姓不该承受这些。只要他方远山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绝不允许公安队伍里再有第二个胡小丽、第二个钱勇、第二个刘长河。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方远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洁白。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匆匆而行,远处教堂的钟声穿透雪幕传过来,声音悠远而深沉。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妻子苏敏打来的。

“听说你们那边下雪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苏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方远山笑了笑:“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和小雅。”

“对了,女儿让我问你一件事。”苏敏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她问爸爸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她说她想让爸爸带她去堆雪人,还要去看花灯。”

方远山握着电话,目光越过窗外的飞雪,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女儿那张期盼的小脸,看到了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能。”他说,“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方远山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省委组织部关于推荐优秀干部到中央党校学习的通知。文件的第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方远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他知道,这是组织对他的肯定和信任。但这份荣誉并没有让他感到太多的喜悦。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新建的社区警务室还没有投入使用,一线民警的待遇问题还没有解决,老百姓反映强烈的几个治安乱点还没有彻底根治……

方远山把那份文件放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待批的报告。窗外,大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大地。

冬去春来,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第二年春天,南山派出所的墙上多了一块崭新的铜牌——“全省公安系统群众满意示范窗口”。授牌的那天,方远山亲自去了南山派出所。站在那个他曾经蹲下捡过材料的户籍大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好差评”实时显示屏和窗明几净的服务窗口,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受。

教导员赵明现在是南山派出所的所长了,他站在方远山身边,声音里透着自豪:“方局,我们现在每天的群众满意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那个‘百分之一’我们也专门做了回访和整改。老钱那时候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彻底翻过来了。”

方远山点了点头,拍了拍赵明的肩膀。他注意到窗口后面坐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胡小丽。她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正在认真地为一个老人办理业务,脸上带着耐心而温和的笑容。

赵明顺着方远山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胡小丽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变化很大,现在是所里的业务标兵,上个月还被群众评为‘最美窗口民警’。她去年还主动申请去社区警务室工作,说想离老百姓更近一点。当时处理她的时候,我还担心她受不了,没想到……”

方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胡小丽。她抬起头来,无意中看到了方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隔着玻璃向方远山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那种冷漠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

方远山回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对面卖水果的老大爷还在老地方,三轮车上换上了新鲜的桃子,饱满的果实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老大爷看到方远山从派出所里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他还记得这个一年多前在他摊上买过橘子的小伙子。

“小伙子,哦不,方局长,”老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久没见你了,来,尝尝我这新摘的桃子,甜得很!”

方远山笑了,走过去挑了两个桃子,掏出钱来。老大爷连忙摆手说不要钱不要钱,但方远山还是把钱塞到了他的口袋里。

“大爷,您上次跟我说,警察要是光抓坏人不帮老百姓办事,跟只拿饷银不打仗的兵没啥区别。”方远山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擦了擦,“我现在能跟您说,您这话,我一直记着呢。”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眼泪。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好啊,好啊。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局长了。”

方远山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和白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座城市的天空,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更加清澈了。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他。但他也坚信,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尾声

金秋十月,距离方远山调到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市公安局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全市公安系统的工作总结大会正在举行。方远山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台下几百名公安干警,作他的年度工作报告。

“一年来,全市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十八,治安案件下降百分之二十五,群众安全感和满意度创历史新高……”

他一项一项地念着报告上的数据,声音平实而有力。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每一次掌声都真诚而热烈,与两年前他刚来时的那些礼节性掌声截然不同。

方远山念完了报告的最后一行,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两年的时间,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来了,更多的人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付出。他看到了赵明,如今已是南山派出所的所长,正坐在台下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他看到了龚学勤,依然干练利落,正在角落里快速地记录着什么。他还看到了胡小丽,如今的业务标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人群中间,眼神明亮而专注。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报告,脱稿说了一段话。

“两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去一个派出所办户口。那天我穿的是便装,窗口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我是谁,把我的申请材料扔到了地上。”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当时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材料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很多。我想到了我自己的父母,想到了那些在这个窗口前排过长队的老百姓,想到了那些被刁难、被冷落、被忽视的普通人。他们对公安机关的信任,就像那几张被扔在地上的纸一样,被轻易地践踏了。”

方远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笑话——新来的公安局长微服私访,被自己的兵把材料扔在了地上。很多人觉得这个故事好笑,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它暴露出来的问题,是我们整个系统的耻辱。”

“两年来,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我们整顿了窗口作风,查处了违法违纪的害群之马,推进了一系列制度建设。群众的满意度上来了,安全感上来了,这些都是成绩。但我想告诉大家的不是这些。”

方远山停了停,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更加深沉。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因为只要还有一个老百姓在我们的窗口前受了委屈,只要还有一个人觉得公安机关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我们的工作就没有做到位。”

“在座的每一个人,无论你是局长还是普通民警,都请记住一句话——你穿上这身警服,不是为了耍威风,不是为了吃拿卡要,更不是为了在老百姓面前趾高气扬。你穿上这身警服,是为了守护。守护这座城市的平安,守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守护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信任。”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

“这份守护,没有终点。”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了起来,久久不息。

方远山在掌声中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下了主席台。他穿过人群,走到会议室的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大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明亮而温暖。远处的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高高低低的楼房错落有致,像一堆积木搭成的城堡。

方远山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苏敏发了一条信息。

“这周末回家,带小雅去游乐园。”

苏敏很快回了一条:“说话算话?”

方远山笑着打字:“说话算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警服,然后转过身,大步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响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誓言,又像某种承诺。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